《老子》第三十九章解说
2019-11-18 09:29阅读：
三 十 九
章
昔之得一者：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宁，神得一以灵，谷得一以盈，万物得一以生，侯王得一以为天下正。
其致之也：谓天无以清将恐裂，地无以宁将恐发，神无
以灵将恐歇，谷无以盈将恐竭，万物无以生将恐灭，侯王无以贵高将恐蹶。
故贵以贱为本，高以下为基。是以侯王自谓孤、寡、不谷，此非以贱为本邪，非乎？
故致数舆无舆。是故不欲琭琭如玉，珞珞如石。
这一章似乎很难懂，好像谁都说不清“一”指什么。我以为其实不然，因为全章论述的脉络明显是：头一段是用反复举例的方式交代“一”之所指，然后从反面论证缺少这个意义上的“一”就会怎样，最后得出“贵以贱为本，高以下为基”的结论，又用以往的侯王君主们的自谦之辞来证明这个主旨意思之不误。足见全章就是教诲、告诫当今君主：你们可得走争取获得处于卑贱地位的民众一致拥戴的路子，来维护你们的看来又贵又高的君位啊。
【解说一】昔之得一者：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宁，神得一以灵，谷得一以盈，万物得一以生，侯王得一以为天下正。
1、联系上下文来读这几句就会看出：冒号后罗列
的六个“得一”句，前五句不过是为了引出末一句而打的五个比方，即是要让读者通过前五个“得一”显示的好结果，领悟到此句中说的“一”的具体所指。因此，前五个“一”的共性就是这个“一”之所指。我以为，这共性就是“统一性”，“一致性”，或曰“和谐性”。——用这个意义去解读这段话中的七个“一”字，如果每一句都解释通了，就证明此解不误，就要予以认可吧？
2、先说一句“昔之得一者”，是为接着连续举例作引子，这“得”字含有一个暗示：“得一”并非常态，会引起一种难得的好结果，而且得了以后也可能失去的，所以含有“满足”的意蕴，即是“得意”的“得”，可翻译为“达到”；“昔”相当于“过去”。——所以这一句的意思是：从不同事物曾经达到过的和谐统一状态的实例来看，一般说来结果都是好的。
3、于是，前五例的具体意思好讲了：
“天得一以清”的“清”同“青”，指深蓝色（荀子名句“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青”）；“以”在这里是表示条件关系或因果关系，相当于“则”或“因此”。——说天空一片蔚蓝是由于“天得一”了，这个“一”不就是指天上云层的变化达到了某种和谐，清除了杂色，在颜色方面实现了统一吗？
“地得以以宁”是说，地的各部分运作协调、和谐，作用的方向取得了某种一致，地表就显现出宁静、安定、祥和的面貌。——这个理解一点不勉强吧？“地”字若是指社会、地域，更显得合事理，“一”字就更要解释为“统一”、“一致”、“和谐”。
“神得一以灵”，这个“神”非指“神明”、“天神”，而是指人的“精神”，亦即“聚精会神”的神。——人在全神贯注于一个目标，思想、注意力高度集中之时，思维不是最为活跃，效率不是最高，也即最灵敏、最有“灵性”吗？
“谷得一以盈”更明显说明“一”是指“统一性”：河谷要是有缺口，水就会从那儿流走了，哪还有“盈”的时候？而没有缺口，也就是周边都达到了某个最低高度，这也就是统一性，就是“一”，这样，水就可能“盈”了。——“这盈”是第九章说的“持而盈之”的“盈”，相当于“满”
。
“万物得一以生”，这万物显然是指有生命的存在物，否则谈不上“生”。生命物的生存依靠自身各部分、各系统的协调一致，这在中医是认识得最清楚的，老子自然也有这种知识。——这个“生”字当然蕴含生命不止、生意盎然、生气勃勃等意思。
4、末句“侯王得一以为天下正”的意思很清楚了：“一”是指天下人对侯王的一致拥戴，同时蕴含前五个“一”象征的全部内容；
“正”就是四十五章“清静为天下正”的“正”，又通“贞”（有的版本就作“贞”），所以句义自明，又给你极多想象的余地。——“正”字的义项太多了，我只指出一点：还似乎没有一个是不好的，人所不愿意有的。
【辩析】
1、对本章的“得一”，《今注》注释说：“得一：即得道（四十一章：‘道生一’）”，还引另外两位注家的说法：“‘一’者，道也”，“一者，‘道’之数，‘得一’，犹言得道也。”但并不就译作“道”，译文中还是一律照搬“一”字。《译注》也在注中说：“得一：相当于得道。”同样并不就翻译为“道”。实际上，历来注家几乎都把“一”解释为“道”。用“道”取代这段话中的七个“一”字，读来确实不影响文气，但这是说不通的：四十一章明明是说“道生一”，凭什么说这里的“一”就是“道”、“道之数”？那岂不是说“道生道”了？将第四句解释为河谷得“道”就充盈，哪说得过去！老子难道会认为河谷也有“得道”与“失道”的问题？特别是，“侯王得道以为天下正”，在老子简直是不言自明的，他犯得着绕大弯子，用五个比喻句把这句话衬托、类比出来吗？——因此我认定，用“道”训此章的“一”字，肯定不合老子的原意。
2、这个“一”字，任先生翻译为“唯一的原则”，他未说明这个原则的内容，但在本章内容提要中说：“这一章，开首部分讲‘道’的普遍性，不论天、地、神、谷、统治者都是来源于‘道’。接着论述如果失去了‘道’，或者背离了‘道’，田、地、万物以至统治者（侯王）就不能存在下去。”——可见他所谓的“唯一的原则”，也就是道。
3、这段末句，《今注》、《译注》分别翻译为：“侯王得到一而使得天下安定。”“侯王得到一而成为天下的准则”，沈先生翻译为：“侯王了解全体成员的共同利益、共同愿望，才能决断天下大事。”都不能说错，但你一定觉得“不到位”，也“不对味”，是吧？任先生将此句的“贞（正）”字译作“首领”，我则以为是可取的，“到位”的。因为“正”有“治理”、“裁决”义，作名词就是“治理者”，“裁决者”，而古代的领袖人物正是要充当仲裁者的角色。——被推举为首领，自然是因为得到了众人的一致拥戴，而这也就是侯王争得的“一”。可见把这一段的七个“一”理解为“统一性”、“一致性”，是既合事理，又最契合老子的思想。
【解说二】其致之也：谓天无以清将恐裂，地无以宁将恐发，神无以灵将恐歇，谷无以盈将恐竭，万物无以生将恐灭，侯王无以贵高将恐蹶。
1、用“其致之也”领出的六句话，明显是依次针对上段后六个“得一”句说的，即是逐一指出，要是去掉了那六个因果句所说的原因，即未能“得一”的话，结果将会是怎样。因此，“其致之也”很像是今天说的“否则的话”。——“得一”是天、地、神……六者所以清、宁、灵、……的原因，也即根据，失去了“一”，自然不会清、宁、灵……了；由于“一”不是他们固有的或恒常的状态，所以都不说“失一”，而用“无以清”、“无以宁”、“无以灵”……的说法来表达（“以清”等是缩略说法，相当于“据以达致清的条件、根据”）。这又见老子行文“针线之密”。
2、以上分析表明：
“其致之也”句的主语“其”字，是指示代词，指代上段后六个“得一”句；“致”是导致、推引义；“之”是“致”的宾语，指接下要说的六句的内容；“也”是表示肯定的语气。——所以此句的字面义是：从以上所说可得出如下看法。注意：第一句头上的“谓”字不必翻译，也可翻译为“该说”，这样更传达出了原文作者说这几句话时的“言外之思”。
“其致之也”共领出了六句话，前五句中的“裂、发、歇、竭、灭”，作者是用作“清、宁、灵、盈、生”的反义词的,但这五个字都是多义的，找不到明显的“反义义项”的话，也要往“反义方向”去解释。例如第二句说“地无以宁将恐发”，“发”不像是“宁”的反义词，但这里无疑是着眼于“发”的发作、揭露、毁坏等义项，从而与“宁”意味着的安定、平静、祥和相对立。明乎此也就够了。——从“歇、竭、灭”中找出与“灵、盈、生”的“反向义项”，比较顺当，就不指点了，只还讲一下第一句“天无以清将恐裂”：前面说了，“清”是指天空万里无云，一片蔚蓝的景象，这景象的反面是怎样的呢？不是乌云汇聚，雷电大作，天空似乎被劈开、撕裂的样子吗？这就是“裂”，就是说，老子就是据此用个“裂”字来状写与“清”相反的这番景象了。“裂”字不是选得很好吗？
末句“侯王无以贵高将恐蹶”的含义应该很明白了：“贵高”是上段末句说的“为天下正”的“解释性的替代说法”，所以不是指“高贵”品性，而是指贵高地位，也即君位；“蹶”则由跌倒义引申为“垮台”、“被推翻”的意思了。——又，六个“将恐”是“将会”或“必将”的客气说法，老子用了个“恐”字，是不想把话说满了。
【辩析】
1、对“其致之也”句，《今注》注释和翻译为“推而言之”；《译注》依从的版本作“其至也”，注曰：“其至也：就其极端的情况而言。至，极，极端。”还列举了不同版本的差异，介绍了几家不同的理解，翻译为：“然而，就其极端的情况来说”。——我深信我的理解不错，所以这里我要再说一次：给解读《老子》造成障碍的，是《老子》的注家们。
2、“地无以宁将恐发”的“发”字，注家们多认为是“废”的借字。这样假借是可能的，用“废”字也确能解通这一句，但“废”也并不是“宁”的反义词，既然用本字可以讲通，通过这个借代作解又不见得顺畅些，所以我给出的原文仍作“发”，也按“发”做解读。——有人以六句的句式应该一致为理由，认为《老子》原文末句必是作“侯王无以正（贞）将恐蹶”，并断言将“正”改为“贵高”乃后人据下文妄改。我以为情况不是如此。此句不说“无以正”而说成“无以贵高”，当是为了突出侯王、君主作为领袖的既贵且高的地位，而这又正是他最为看重的，同时，要这样改一下，接下说“故贵以贱为本，高以下为基”才可以直接同上文相呼应，说“无以正”，就不能直接显示这个联系了
1、
这一段，《译注》的译文是：“然而，就其极端的情况来说：天无休止地清明下去就难免崩裂，地无休止地宁静下去就难免塌陷，神无休止地显灵下去就难免会消歇，溪谷无休止地充实下去就难免枯竭，侯王无休止地高贵下去就难免倾覆。”这译文可能让你感到惊讶，但我要说明：这有个“版本上的原因”：《译注》采用的版本，六个“无以”作“毋已”，“毋已”、“无以”本可以同义的，但有的注家坚持作“毋已”，并认定这个“已”是停止义。——对此我只表示一个意见：按这理解，就必须假定天、地、神、谷、和万物都是有目的、有意志的存在物，但从《老子》全书看，老子不是万物有灵论者，而且，按我以上的解说，得出下面用“故”字引出的两句话更加顺理成章；所以即使《老子》的原文是作“毋已”，也该是“无以”的意思。
【解说三】故贵以贱为本，高以下为基。是以侯王自谓孤、寡、不谷，此非以贱为本邪，非乎？
这是根据上面最后得到的“侯王无以贵高将恐蹶”的结论，进一步做出的推论，告诫侯王应该怎样看待自己的“贵高”地位，没有深意。——前两句用“故”字领出，是表明这乃是上文所说的逻辑结论，否认不得的，所以对句义起了强调的作用；接下来个反问句，是用历来君主的自称来证明这论断之不误，即是暗示说：已往的君主们是认识到了这一点的，他们自称“孤家”、“寡人”、“不谷”，就是以“贱”自居，以期不失“贵”的根基。——注意：“谷”是俸禄，故“不谷”字面上可以是“不配受此俸禄”的意思，也即自谦地表示凭着自己的德才是不足以享有此等待遇的。又，“谷”通“榖”，故也可以是“善”义（“榖”有善、好的意思。《管子·禁藏》：“气情不营，则耳目榖，衣食足。”）因此，“不谷”还可以是“
不善”的意思。
【辩析】
对于君主何以自称“孤家、寡人、不谷”，我也不明究竟，只知道这是他们的谦辞。《今注》有个注释：“‘孤’、‘寡’是谦虚的说自己孤德、寡德。‘不谷’有不善的意思。”《译注》的注释稍有不同：“孤，本义为孤儿。寡，本义为无夫或无妻之人。不榖，本义为不养，指父母亡故而不能终养。”
【解说四】故致数舆无舆。是故不欲琭琭如玉，珞珞如石。
这最后几句究竟是什么意思，说解颇多，我都不满意，但我提不出自己满意的解说，就只好不说什么了——我甚至认为，这几句完全是衍文，因为讲完上一段，本章的意思已经说透、说完了。为了供读者参考，现抄录四家的译文。
任先生：“所以，追求过多的荣誉就没有荣誉，不想做什么高贵的美玉，或下贱的坚石。”
《今注》：“所以最高的称誉是无须夸誉的。因此不愿像玉的华丽，宁可如石块般坚实。”
《译注》：“所以有道之士不愿像玉那样精美，而宁可像石头一样朴实。”
沈先生：“由于这个缘故，谁也不愿像好玉好石因显露出来而遭遇被开采的危险。”
【译文】
天空达致某种统一，就会万里无云，一片蔚蓝；大地达致某种统一，就会安定祥和，生机盎然；心神达致某种统一，就会效率倍增，格外机灵；山谷达致某种统一，就会不泄不漏，蓄水充盈；一切生命物只要达致自身器官的协调统一，就会顺利成长，欣欣向荣；侯王获得民众一致拥戴，就会成为天下人的首领。
如此看来，就又必须说：天空没有了达致蔚蓝的条件，那就难免崩裂；大地没有了达致安宁的条件，那就难免动乱；心神没有了达致机灵的条件，那就难免迟钝；山谷没有了达致蓄水充盈的条件，那就难免干涸枯竭；任何物类没有了顺利成长的条件，那就难免走向灭绝；侯王没有了获得贵高地位的条件，那就难免被颠覆垮台的下场。
因此要说：尊贵是以低贱为根本的，崇高是以卑下为基础的。惟其如此，侯王君主们总是自称孤家、寡人、不谷；这不就是以低贱为根本吗?难道不是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