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易·谦卦》解说
2023-02-24 03:58阅读：
十五、谦 ![《周易·谦卦》解说]( "《周易·谦卦》解说")
（艮下坤上）
（卦辞）亨，君子有终。
（爻辞）初六：谦谦，君子用涉大川，吉。
六二：鸣谦，贞吉。
九三：劳谦，君子有终，吉。
六四：无不利，撝谦。
六五：不富以其邻，利用侵伐，无不
利。
上六：鸣谦，利用行师征邑国。
本卦卦名和爻辞中所有的“谦”字，在帛书本都作“嗛”。无疑是“嗛”借作“谦”
，因为用“嗛”字的本义决说不清本卦中“谦”字句的意思。注家们都误把此卦初爻的“谦谦”当“君子”的定语，相互的分歧仅在对“鸣谦”、“劳谦”、“撝谦”这“三谦”的理解不一样。——认定初爻的“谦谦”乃是主语，看出《周易》编者给后“三谦”命名的角度一致，从而肯定三者的结构相同，是正确解读此卦的关键。
【卦辞解说】亨，君子有终。
1、开头的“亨”字无所承接，如果不视为纯粹的占断辞，就要认为同后句有联系，即将“君子有终”看作是申明君子“亨”的原因或条件。按此解。这条卦辞就是说：君子要想亨通，必须始终保持谦虚的美德。这也正是初爻的意思，所以我认定此解不误。——注意：相信卦辞是根据爻辞写的，就会看出这“有终”是始终保有谦虚这一美德的意思；拿“君子”作主语，则是因为设定的问卦人是侯王君主。
2、这条卦辞，朱熹的解释是：“小人行谦，则不能长久，唯君子有终也。”后来的《周易》注家大多因袭这个解释。——也曾有大注家认为，“有终”是“有好结果”的意思，《今注》依从此说，作的注释就是：“‘有终’，最后会有好结果。”
3、《杨著》注此卦辞说：“唯三为阳爻，故称其为君子……故‘君子有终’。”——其译文是：“《谦》卦象征着谦虚：亨通。君子若保持谦虚的美德就能得到美好的结果。”
【爻辞解说】
初六：谦谦，君子用涉大川，吉。
1、我敢肯定，“谦谦”乃是此爻前句的话题，亦即主语，接下六字是谓语，陈述“谦谦”对君子的作用。——我的理由是：
“谦谦”就是“谦虚”，蕴含“认真”、“谨慎”、“尊重别人”等意思，这里用叠词“谦谦”表达，只是对这些意思作强调，不是对谦虚的程度作规定，并无“要非常谦虚”的意味。因为既然是谈论谦虚本身，就毫无必要作程度上的强调，强调了，反会给人以“谦虚”程度若是“未能达标”就并无多大意义的印象。——说成“谦谦”还有个原因：为了与后面说的“鸣谦”、“劳谦”、“撝谦”词律一致，此爻的主语就应该也使用双音词，但没有适当的单音词可用作一般意义的“谦虚”的定语，就说成“谦谦”了。
谓语中的“用”字确实很像是相当于“用以”（此“以”字是代词，相当于“其”或“之”，充当“谦谦”的复指词。）但我觉得不是如此，认为这个“用”字乃是表示原因，更有道理。因为这样理解才不但凸显了此卦的“主角”是“谦”，还暗中肯定了“谦”是君子固有的和应有的品德。——而且，《周易》中是经常借“用”为“因”以表示原因的。
“涉大川”已经见过几次，此处也是喻指“办大事”，从而也是喻指“克服艰难险阻”。——肯定上述三条，就知此爻是说：谦虚谨慎，这是君子据以成就大事业克服大困难的好品质，好德性；保有有此德性自然吉利。这就点明了本卦主旨，表明卦辞就是根据此爻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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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以来，注家们都认为这条爻辞头上的“谦谦”是“君子”的定语，以致“谦谦君子”成了讲究礼让的人的褒称；“谦谦”的释义，则多从朱熹说：“谦之至也”，或程颐的说法：“谦而又谦也”。就我所见，当今注家，包括高亨先生和周振甫先生，对此爻一律这样断句和解读（周先生译“君子”为“贵族”）。——可这明显是误解：本卦的主题、论旨是讲谦虚，不是谈论君子，怎么会一开头就拿君子作主语也即话题，置“谦虚”于次要的从属的地位呢？而且这样句读，“谦谦”就既是“君子”的定语，又是“用”的宾语（受事），不仅“绕”得很，还不合语法，句子读来就不贯气了。
3、这一爻，《杨著》有注曰：“谦谦，即谦而又谦。”——其译文是：“谦而又谦的君子，可以涉过大河，吉祥。”
六二：鸣谦，贞吉。
1、联系后几爻看，本卦前四爻是这样安排的：初爻笼统地肯定“谦虚”这个美德的价值，起点题的作用；接下就展开论述，说人在特定条件下可能抵御不住“世俗欲念”的诱惑而走向“谦虚的反面”，以致事业成就和人格形象都受到损害，这时候若仍然谦虚，则不仅能够避免功利的损失，还凸显了人格的高尚，谦虚这个美德和它的难能可贵性也正是在这时候表现出来和得到确证。——于是划分为三种情况分别论述之，这一爻是讲第一种情况。
2、不谦虚的人之所以不谦虚，多半是由于他实际上具有或者他自以为具有某种优势，觉得自己在某个方面“强人一等”；因此，劝人谦虚主要是教以应该正确对待自己的优势，不可视之为“骄傲的资本”。《周易》编者深明此理，就根据个人“优势之所在”划分出“三谦”来，并起相应的名称。所以这“三谦”的名称都带有“让步性”。——此爻说的“鸣谦”就可视为“虽然‘鸣’了，也还是谦虚”的缩略表达。一个人能够这样，自然自己心情好，人缘更会好，故评价为“贞吉”。注意：这“鸣”字是动词，即是“一鸣惊人”的“鸣”，“发出声响，使人震惊”的意思，这里自是指个人“因故”名声大震，成了“知名人物”。
2、注家们对“鸣谦”的解释很多，我见到的翻译就有：“用谦退宣传自己”、“谦虚名声外闻”、“鸣和谦虚”、“声名在外愈加谦虚”、“谦虚得到共鸣”，等等。——金春峰先生的解释很简明，也很独特，更“有味”：“鸣者用话用嘴。‘鸣谦’即说话谦虚。这是好的。”
3、这一爻，《杨著》的译文是：“宣扬谦虚的美德，吉祥。”——译者误把“鸣”字理解为“宣扬”了。
九三：劳谦，君子有终，吉。
1、“劳谦”的意思无疑是：尽管公认劳苦功高了，但仍然谦恭待人。由于是针对“君子”说的，故接下说“君子有终，吉”。居功自傲是人容易犯的毛病，因功劳大而受到同事、“身边人”的感激、恭维、仰慕，确实是使得人“骄傲起来”的“客观刺激”，所以此爻也说得十分中肯，作为告诫，更是极为必要。——注意：后句“君子有终”与卦辞中说的“君子有终”同义，那里是用以说明“亨”的条件，这里是用来申述“吉”的原因。
2、这一爻，《杨著》的译文是：“有功劳而能谦虚的君子，必然有一个美好的结果，吉祥。”——怎么这一爻的主语同上一爻不一样，是“君子”了？
六四：无不利，撝谦。
1、这个“撝”字是借作“挥”（音同），指挥的意思（《公羊传•宣公十二年》：“庄王亲自手旌，左右撝军，退舍七里。”）指挥别人意味着权威和权力，且指挥者必是在位的当权者，所以这“撝谦”必是说：虽然大权在握，成了指挥官，但仍然待人谦恭有礼。——想到前两爻“鸣谦”和“劳谦”是分别讲“不恃才”和“不居功”，于是接下讲“不专权”，从而这“三谦”不仅全面地概括了谦虚的“最为难能可贵”的表现，而且排序极合事理逻辑，三个名字的“词律”也一致，对这个理解就充满信心了。
2、为什么这一爻不说“吉”，而是说“无不利”，又把“撝谦”移到后面了？这好解释：当权者对下属不谦虚，
摆出居高临下、盛气凌人的架势，是因为他们担心不这样就会削弱他的权威性，因此，教他们“撝谦”主要是让他们去除这种担心，而不在告诉他们将得到什么好处；是怀着这个目的和用心作教诲，自然先说“无不利”了，也当然应从否定方面做评断，即不说“吉”，改说“无不利”了，并且还似乎不好说“吉”。——足见《周易》编者行文用字是非常讲究的。
3、此爻的“撝”字在帛书中作“譌”，有注家解释说：这就是“讹”字（“譌”是“讹”的异体字），感化的意思，王本作“撝”乃因“譌”、“撝”形近而误；并据此认定：“这条爻辞的意思是：以谦虚的品德感化下民，是很有利的政治措施。”——我以为，按这解释，此爻就把“谦虚”置于从属地位，转而讲政治问题了，可说是“喧宾夺主”，并且同上两爻立论的“视角”不一致了。这就足以证明此解有误。又，高亨先生认为此爻的“撝”字当读作“为”，施予义，还说：“有施于人，而无居德之心，伐德之言，是为撝谦。”这倒是说得通，可作一说，但与前二爻联系起来看，我的理解在逻辑上更严密一些，是吧？
5、这一爻，《杨著》有注曰：“撝，注有多义……今采‘挥’义。”——其译文是：“无有不利，发挥谦虚的美德。”
六五：不富以其邻，利用侵伐，无不利。
1、此爻中没有“谦”字，因为不是讲谦虚本身而是交代一个“有关问题”了。——请注意：
头句在泰卦六四爻中出现过，这里只是去掉了前头的修饰语“翩翩”二字，但用在这里也是对“不富”的原因作解释：因为常被“其邻”偷窃。由于这里是向侯王、君主说话，“其邻”自然是指他的邻国，从而“偷窃”其实是指“侵犯、掠夺”。为什么在此处说这个意思？很好解释：前三爻是从三个方面论述有“骄傲资本”时也还谦虚必然“吉”或“无不利”，实际上是说在任何“正常情况下”都“应该”谦虚，简直没有待人不必谦虚的理由。但谦虚乃是规范涉及他人的行为，当然预设了“他人”，即行事关涉到的对象是能够“理喻”的，或者说至少不是坏人；如果竟是坏人，自当别论，谈不上谦虚不谦虚了。——此爻正是做这个必要的补充和提醒。
现在知道了，前两句说白了是：要是对方是坏人，是不可理喻的盗贼之辈（就谈不上谦虚不谦虚的问题了），就理当采取针锋相对的态度。末句“无不利”是对这个“做法”、态度作评论。——注意：第二句中“利用”的“利”字是“利见大人”这类说法中的“利”，相当于“宜于”；“用”是“使用”义；“侵伐”是联合结构，可用作中性词，即可以指发动战争但不必是指发动战争，考虑到这里是讨论谦不谦虚的问题，我以为是泛指“针锋相对”的态度，因为采取这个态度正是否定了“谦虚”却又不好说“不谦虚”。
2、对此爻作上述理解，我觉得不会有问题，不知为什么，有些注家竟翻译成了这样子：“不与邻国共富的国家利于去侵略它，无所不利。”或者：“虚怀不有富实，与近邻一起都利于出征讨伐，无所不利。”——你想得到他们的思路吗？
3、这一爻，《杨著》的译文是：“不富裕是因为其邻国的原因，我用武力讨伐，无有不利。”——该书没有在注释中说明此爻同“谦虚”的主题是怎样关联的。
上六：鸣谦，利用行师征邑国。
1、这一爻似不好懂，细一想就知乃是针对上一爻的意思，进而说：要是觉得需要发动一场反侵略战争的话，应在战前“鸣谦”一番。就是说，这是一个条件分句后置的条件复句（也许，“鸣谦”二字本在后面的，某位“浅人”觉得应与前文“三谦”的位置一致，就将它也置于句首了）。——我的理由是：
后句头上的“利用”与初爻中的“利用”义同，在这里语意很重，就相当于“须要”了；“行师”即“出兵”；在先秦文献中，我未见有“邑国”的说法，这里是指谓“征”的对象，故有理由认为“邑”是借作“异”（同音），“邑国”即“异国”，指因为不懂理而搞叛逆的国家（“异”字兼有怪异、邪门，叛逆等义）。——所以后句是说：须要对搞叛逆的国家发动征讨战争。很明显，认为这是交代“鸣谦”的前提、条件或时间，很合事理；将这二者的“条件关系”倒过来，则说不过去。
上述分析也表明，此处说的“鸣谦”与六二爻说的“鸣谦”意思不一样：这个“鸣”字是指发出声来，让外人知晓自己对某事的主张、态度或所处状态，接近于“明”；从语境看，此指将“将自己当前的处境和对策”宣扬开去，让“国际上”都知道“我这是反侵略，不是侵略别人”。想到师卦初爻说的“师出以律”，更应这样解释。因此，这“鸣谦”是动宾结构，“谦”字不是指谦虚的美德，而是“丧失”义，此处用作名词，指“受害者”（《逸周书·武称》：“爵位不谦，田宅不亏。”）——可见这个“鸣谦”的要义是：要声明你是受害者。
2、不用说，我对此爻的解释具有“颠覆性”，一本名著的译文是：“谦虚名声远闻，利于带兵作战，征讨相邻四方小国的都邑。”不批评这译文的错处了，只指出：它——《周易》编者会教人“欺侮弱小”吗！代表了传统的理解。——对此爻中的“邑国”，高亨先生注曰：“邑国，大夫之邑，诸侯之国。”
3、这一爻，《杨著》的译文是：“宣扬谦虚的美德，就有利于用兵作战，征伐那些不服的小国和都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