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本被过誉了的书
2026-03-09 07:09阅读:
我从百度上知道,有本叫《论语新释》的书大受国学界的赞扬,被评为“全国优秀古籍图书”,于是立刻网购了一本,书一到就赶忙阅读。但看了一小半就不由得感叹:国学界怎么了,竟把这样一部错误甚多的书吹捧得这样高?并立刻决定写作此文,希望公开发表,以警示读书界别把此书对《论语》的解读当作《论语》的真义(作者为刘强教授,以下简称《刘著》)。
限于篇幅,我放过该书所有对于了解“孔子思想”影响不大,其数量则简直不胜枚举的“小错”,只在对于认识“孔子思想”颇关紧要,其误解传播开去必将“流毒深远”,又能用较少篇幅把“误之所在”交代清楚”的各章中,选出二十章来,举例式地点评一下。——一律按它们在《论语》中出现的先后排序,究是哪一篇第几章,则用1·1、2·11这样的记号标明之。
1·1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
远方来,不亦乐乎?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
子乎?”
这一章,《刘著》)有两个注释是:“学,觉也;效也。时,按时,时常。”其译文是:
孔子曰:“学了知识和道理,并能时时实习和践行,不也很愉快吗?有志同道合的朋友从远方来,相与切磋和讲习,不也很愉悦吗?别人不了解我,我并不恼怒生气,不也是君子应有的修养吗?”
赵评:1、《论语》中的“学”字若不带宾语,其潜在的宾语都是“做人”,也即“做人的道理”(你看一下1·7章、1·14章就会接受这论断)。做人的道理不可能“时时实习和践行”,所
以头句就注译错了:原文的“时”字应训“时机”,译文的“知识和道理“前应加定语“(关于)做人的”,“时时”必须改作“一有机会就”。2、第五句“人不知而不愠”,是针对当时人“脱产学习”多是为了“成名”,以求被推举为官这个“世情”而发,故“人不知”相当于《论语》中说了三次的“人之不己知”,实指“未成名”,暗示上句所说并非必然(上句特地说“有朋自远方来”,就是隐射“成名了”),所以后接“而不愠”。如此理解,末两句才承接了上文,将“人不知”理解为“别人不了解我”,就来得突兀了。“愠”字在这里应是“怨恨”义,译作“恼怒生气”,不够贴切。。3、本章中三个“亦”字都是用来表示肯定和强调的语气,《刘著》都译作“也”,显是误译。4、至于该书注“学”为“觉”,不仅与头句译文不相洽,且无训诂根据,征引“所谓‘先知觉后知,先觉觉后觉’”的说法作例证,更是无视了此语中第一、三两个“觉”字乃是“使觉”的意思,实为“教”义。
2·11子曰:“温故而知新,可以为师矣。”
这一章,《刘著》只是征引朱熹《集注》中的三句话作为它的【新注】:“温,寻绎也。故者,旧所闻。新者,今所得。”说此章是“谈为学为师之道”。其译文是:
孔子说:“温习旧的知识,并能从中领悟到新的道理,这样便可以为人师了。”
赵评:1、认为此章旨意是“谈为学为师之道”,说明作者预定了:在孔子看来,学生“为学的目的”是成为教师。这没有根据,也不符合实际。2、前句所说即使可以称为“道”,也太简明了,谁都“无师自通”,近于废话,认定孔子有个“明乎此”的人就可以“为人师”的主张,简直荒谬。3、引此可以肯定,头句说的“故”必不是指“为学者”已经掌握了的知识,而是指谓过去的事物,即历史上实行过的规章制度(《商君书·更法》:“是以圣人苟可以强国,不法其故。”
表明“故”字确有此义。)“新”字与之对言,自是指“现实”或者“未来”。4、
可见前句乃是说:(谁要是)回顾、总结了历史经,他就能够更好地了解现实并预测其发展,那么他就……5、很明白了,本章这句话不是一个直言判断,而是一个假言命题,不是要讲“温故而知新者”其人“可以为师”,而是申明“为师”需有什么条件,而且在这里,“为师”不是泛指给“别人”当老师,而是特指给执政者出主意,出谋划策。所以《刘著》的注译完全错了。
2·16
子曰:“攻乎异端,斯害也已。”
这一章,《刘著》做了两个【新注】:“攻乎异端:攻,专攻,致力义。异端,事物必有两端,彼此互为异端。异端,另一端也。斯害也矣:斯,就。也矣,语气词。”其译文是:
孔子说:“专在偏激反向的一端用力,(而不能行中道,)就会有害了。”
赵评:1、本章显是作告诫,提示真想厉行中道的人必须注意的一个要点,故“攻”字在这里是“攻疾、攻毒”的“攻”,“去除”义;“异端”是“异己的一端”的缩略表达,与“另一端”所指不同;“害”字后省略了宾语“己”,故“害也”是说“害了自己”。可见《刘著》的头一注释全是误注,将末句译作“就会有害了”,很不到位。2、它的译文会给读者一个印象:孔子认为每一事物总有一端是“偏激反向”的,人应当对两端均衡地用力,那才是行中道。可这当然不是孔子的思想。——将此章翻译为“人行事要是只强调自己方面的道理,忽视异己的观点和要求甚或或企图消灭之,那只会害了自己”,才差强人意。
2·24子曰:“非其鬼而祭之,谄也。见义不
为,无勇也。”
《刘著》注此章曰:“非其鬼而祭之:不该祭祀的鬼神却去祭祀。”其译文是:
孔子说:“不该祭祀的鬼神却去祭祀,这是谄媚。见到义所当为的事却不为,这是没有勇气。
赵评:1、中国古人认为人死了就成为鬼,故“祭鬼”其实是祭祖,非指祭祀鬼和神。祭祀祖先既是表达对祖先的怀念之情,更是为了请求赐福免祸,所以特意去祭祀别人家的祖先(“其鬼”的“其”是反身代词),功利目的就出格了。故孔子批评为“谄(媚)也”。《刘著》的译文没有交代出这个要点,还给人一个错误印象,似乎当时人公认鬼有“该祭祀的”和“不该祭祀的”两大类。2、后句的“见”字应是“见识、见解、见地”这些说法中的“见”,这里可翻译为“明知”,因为“见义不为”是指“明知某事应当做竟然不去做”这个“道德过错”,非指“认识失误”,故孔子从“人品上”作批评。《刘著》将这个“见”字译作“看到”,是望文生义了。3、很明显,孔子将人的道德过错归纳为做了不应当做的事和不去做应当做的事两大类了,所以本章前后两句话两层意思看似没有联系其实联系很紧密。《刘著》倒是肯定了这一点,但却在【新识】中说:联系在于“前一句是谈礼;后一句则是谈义。”这就又说得不中肯了。
4·1子曰:“里仁为美。择不处仁,焉得知?”
《刘著》引郑玄说注此章前句:“里者,民之所居也,居于仁者之里,是为善也。”对后两句,则说:“处仁,以仁道自处。择,选择。焉,哪里。知,通智。”故其译文是:
孔子说:“安居于仁德之境,是件美事。人生面临抉择时,不能以仁道自处,哪里算得上有智慧呢!”
赵评:1、按这译文,本章前后两句话说的是并无关联的两件事。这当然是不可能的,足见译者没有读懂原文。2、从“处”和“里”是近义词可知,“择”在这里是特指人常会面临的“道德选择”,本章是孔子就这问题给出的带纲领性的教诲:头句从正面说:(选择的结果若是)让自己居于仁者行列,处在仁者的心境中了(即“里仁”了),那才是正确的选择(“美”有正确义);后两句是从否定的方面(用反问句)对前句作强调,说:否则的话,哪谈得上有智慧呢?——《论语》中共只有四个“择”字,另三个涉及的“选择”也归结为“道德选择”;“仁”字有时可译作“仁境”。
4·3子曰:“唯仁者能好人,能恶人。”
《刘著》注此章曰:“能好人,能恶人:好,喜爱;恶,憎恶。”其译文是:
孔子说:“只有仁者才能真正喜爱可爱之人,憎恶可恶之人。”
赵评:1、这译文所说明显不切实际:每个正常人的爱憎之情都可能真切地指向特定的人,孔子怎么会说“只有仁者才能”呢?加上“真正”和“可爱”、“可恶”三个限制语,是“添字为解”,但也不足以作为辩解的说辞。2、孔子在“好”字和“恶”前加个“能”字(“能够做到”的意思),显是为了表明,这里他不是要介绍仁者“情感指向”的实然情况,而是申明在“道德认知”和“待人实践”方面,仁者对其他人具有“能力上的优势”。所以本章其实是说:人,只有自己道德高尚,才能准确地鉴别别人的道德面貌,从而对于他人的好恶之心也符合道德的要求,显示出“待人的公正性”。可见孔子认为,一个人对别人“道德面貌”的鉴别力,同他自己道德修养的高低,是正相关关系。3、《刘著》的理解完全局限于字面义,未能转达出上述要点。
4·25曰:“德不孤,必有邻。”
这一章,《刘著》未作注释,其译文是:
孔子说:“有德的人是不会孤单的,一定有前来亲近他的人。”
赵评:1、此译文完全是因袭传统理解,毫无“新识”,但显是误译,而且“误得厉害”:现实生活中,有道德的人孤立无援,倒是缺德者狐朋狗友甚众,明显是更常见的情况,越是“天下无道”时期,越是这样,这,孔子一定深知的,他哪会这样“空口说瞎话”?2、从理论上说,越是道德高尚的人越是孤独,这是一条规律,因为道德高尚意味着某种程度的“超凡脱俗”,有崇高道德的人必不易为同代普通人所了解,他们在道德上高出周围人有多高,就会在“求得知音”方面离他们有多远。3、可见这一章的“德”字乃指“德性”,非指“有德之人”,全章意在申明:人的任何一种道德品性,以及道德行为,都不是孤立的、偶发的,其产生乃是先前许多“德性积累”的结果。4、足见孔子是用本章这两句话,表述他发现的“德性相关律”,对他关于道德的诸多具体论述作个理论概括。其教诲意义则是:你要想具有某种美德,就还得培养起另一些相应的德性,否则,你希望自己按那美德的指令行事时,会因为缺少相应德性的支持、配合而受阻,在实际行动上终于体现不出那种美德来,甚至可能表现得相反。
6·18子曰:“质胜文则野,文胜质则史。文
质彬彬,然后君子。”
《刘著》注这一章说:“质,质地,此指人内在的质朴品性;文,文采,此指各种礼节仪文;野,这里是粗野义;史,此指文采胜过质朴,难免华而不实;彬彬,犹斑斑,物相杂而适均之义,此指文质相得益彰。”其译文是:
孔子说:“内在的质朴胜过外在的文采,就会显得粗野鄙陋;外在的文采胜过内在的质朴,就会显得华而不实。只有文采和质朴相得益彰,才能成为真正的君子。”
赵评:1、从注释和译文看,《刘著》显是望文生义,认为此章说的“君子”是指“道德君子”。这就在“体认原文的方向上”错了。《论语》论及君子或小人时,也可能是“以位分”的,此章乃是讲“地位君子”(亦即官员)应如何“表现自己”。2、因为全章最后结语为“文质彬彬,然后君子”,清楚地表明起首两个对句也是针对“君子”而发,故而这里所谓的“质”是指君子作为君子的本质规定性,“文”则是指他们表现其本质规定性时所做的文饰但当然只有官员即“地位君子”才需要通过文饰(行事时的礼节、排场等)来显示、确证他们的“质”(官员身份),“道德君子”的“质”在于道德高尚,是不会不必也不能做文饰的。3、所以这里说的“野”和“史”是指谓两类人:“野”是指普通百姓,“史”是指史官。后者是虽有官员身份,履行职责时多有繁文缛节,但不直接对百姓施治的人,所以孔子说他们“文胜质”。因此,“质胜文”是指官员履行职责亦即对民众施治时太不讲求礼节仪文,以致没有威严,办事效率不高了。4、可见本章的旨意是:(当官的人)办事如果只是怀有贯彻君命为民造福之心,不作适当的文饰,那就会把自己混同于普通百姓(以致发挥不了官员的作用);如果只讲究礼仪、排场,则不能尽到官员的职责,像是史巫了。所以务必把文和质恰当地结合起来,那才是真正的君子。”
6·19子曰:“人之生也直,罔之生也幸而免。”
《刘著》注此章曰:“生,通‘性’。直,正直。罔:诬罔不直。幸而免:侥幸免于灾难祸患。”其译文是:
孔子说:“人的天性本来是正直的,不正直的人之所以也能生存,不过是他侥幸免于祸患罢了。“
赵评:这个注译表明,《刘著》作者自知没有读懂这一章,就刻意往高深处解,结果反而注译都出了大错:竟将两个理当同义的“生”字分别译作“天性”和“生存”,还使全章译文包含一个错误的暗示:似乎孔子认定,正直的人是绝不会罹受祸患的。1、确实,凭着全章两句话是“比对着”说的,“罔”字与“枉”字可以通假,2·19章中有“举直错诸枉”的说法,可以肯定后句说的“罔”是指不正直的人。但据此自应推定前句头上的“人”字是特指正直的人,“直”字后面应也有“而免”二字的,蒙后句省去了。2、“免”字若不带宾语,常是泛指“免受惩罚”,所以“幸而免”是“因侥幸而得以免受刑罚”的意思。因此,两句中的“生”字不会是借作“性”,而是指人的生存时间,相当于“一生”。3、可见此章应该这样翻译:正直的人就因为正直,故而一辈子都不会受到刑律的惩罚;不正直的人如果一生都未受到刑律的制裁,那不过是侥幸。
6·29子曰:“中庸之为德也,其至矣乎!民
鲜久矣!”
《刘著》注释此章末句说:“民鲜久矣:鲜,少也。言民少此德,今已久矣。”故其译文是:
孔子说:“中庸这种道德,可说是至高无上了!可惜百姓缺少此德已经很久了。“
赵评:《刘著》这样注译此章,完全是因袭传统解释,一点谈不上“新识”,所以错得厉害:1、说一个“至高无上的道德”百姓已经“缺少”很久了,显然自相矛盾的陈述:此德既然好到极点了,百姓怎么会抛弃之且长久不将它捡回来?既然百姓已经长久缺少也即不奉行了,怎么还说它是“至高无上”的?2、按这理解,孔子说这话就是谴责“民”即广大百姓了,但这一定不会是事实:孔子对人事作道德评价时,必是针对“居上位者”而发,决不会批评“民”不道德。3、可见本章中的“鲜”字不是“少”义,而是由“少”义引申来的“看重、称扬、赞美”的意思,“久”是“久仰”这说法中的“久”,相当于“历来”。所以后句是承前句说:所以民众从来就赞颂这个道德。
7·8
子曰:“不愤不启,不悱不发,举一隅不以三隅反,则不复也。”
《刘著》给本章前两句做了很好的注释,注第三句时却说:“举一隅不以三隅反:‘物之有四隅,举一可知其三。反者,还以相证。不复,不再’。”故其译文是:
孔子说:“不到他心欲通而未得时,就不去开导他;不到他口欲言而未能时,就不去启发他。你告诉他一个角,他却不能推知其余三个角,我便不会再说了。”
赵评:1、本章显是孔子对施教者该怎样进行启发式教学做告诫,故原文中没有“我”字,这译文末句竟用“我”作主语,说明译者误以为这是孔子的自述了。
2、能举一反三不是每个人天生就有的本事,是很聪明的人才能做到的,故多用于夸奖人,按这译文,孔子是把受教者“智力高”预设为实施启发式教学的先决条件了,可这一定不切实际(孔子哪会这样不务实)。3、这里的关键是要想到:前两句告诫说要在受教者显露出“愤”和“悱”的神情后才能对之作“启”和“发”,听者自会生发一个问题:要是总不能引发他这两种表现怎么办?接下的第三句就是对这问题预作回答(注意:举一隅而不以三隅反”中的“以”字相当于“能”,“能够做到”的意思)。明乎此,就知此句的大意是:那就不要继续采用这种教法而改用另一种教法,且同时领悟到:“愤”和“悱”是指受教者心中生发的“举一反三”的“雏形”,且是施教者导引出来的,即启发式教学的“前期成果”。因此,在此句的“以”字前加个“不”字,就等于说:若是学生简直不能被你引导到“愤”和“悱”。末句中的“复”字是“重复”义(这里可译作“再”、“继续”),潜在的宾语是“施行启发式教学”。很明显,《刘著》的注释和译文未能交代出这些意蕴。
8·9子曰:“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
此章原文有多种读法,即可作多种不同句读,上面是传统读法,《刘著》不予改变,在【新识】中做讨论,征引了前人的多种说法后认定:两句话都是事实判断,而非价值判断,故两个“可”字都是“能够”义,不是“可以”的意思,从而否定了对此章的“愚民论解读”。这是很正确的。但其译文却是:
孔子说:普通民众,只能让他们遵循道义而行,却无法让他们明白是什么道。“
赵评:1、这个译文明显大有问题:1、认为原文两句话中的“使”字都相当于“让”,却不作论证,该说是“武断”。因为完全可以不这样解读。2、将头句的“由之”解释为“遵循道义而行”,不合事理:“使”的主体自是统治者,与“民”是利益对立的双方,各有各的“道义”,这“道义”就无论指哪一方的道义,都将既说不清,更说不通。3、其实,只要想到“使”字还有使用义,在《论语》中还常用的此义(如1·5章中说“使民以时”),就会想到本章可能是承接上章关于如何对人施教亦即人才是怎样造就出来的话题,再讲一下“对于一般民众又该怎样”的问题,故而“使”字在这里也是“使用”义,“由”字是“由他去吧”这说法中的“由”,蕴含“不干预”的意思。结果自然是发现此解不仅“也通”,而且“更好”,同时还知道了,后句的“知”字相当于“教”,教什么,不言而喻,就未作交代了。这时就会相信:此章获解了。4、可见本章不是教诲统治者“如何对付民众”,而是告诉“使民者”怎样提高“使民的效率”,又分两种情况作交代,故分析为两个对言的条件复句最为可取,即应如此句读: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因此,本章最正确的翻译是:民若可使,就听任他们按自己的想法行事,不加干预;若不可使,就加以培训,让他们知道应该怎样做。
8
·17子曰:“学如不及,犹恐失之。”
对此章,《刘著》先作注曰:“不及:赶不上,这里指学不到。”后在【新识】中说:“此章言好学不已之状。”其译文是:
孔子说:“求学就像生怕追赶不上的样子。(即使学到之后,)还生怕会失去它。”
赵评:1、关于“学”,孔子说过诸如“学而不厌”、“三人行,必有我师焉”等名言,这在在表明,他有个后人所谓的“学海无涯”的观点。据此可知,此章前句说的“不及”是他说过的“过犹不及”这句话中所说的“不及”,“未达到”的意思;后句中的“犹”字是“音犹在耳”这说法中的“犹”,表示“一直持续未停”;“恐”是担心义;“失之”的“失”字是“失望”的“失”,“没有达到”的意思,其宾语“之”字不是指代已经学到了的东西,而是指谓想学而尚未学到手的知识、道理。2、所以本章前句是说:学海无涯,所以为学者会始终感到自己尚处在“不及”中(不敢说“我学够了,再学就过头了”);后句是说,故而他总是担心他会有许多东西学不到。3、很明显了:本章不是“言好学不已之状”,而是申明“学”的一个根本特点,据以勉励为学者“好学不已”、学而不厌,不断进取,并同时解释应该“不已”和可能“不厌”且必能不断进步的原因、理由:总有新知可学,故可能不断进步;能够不断获得新知,自然不会生厌。——我相信此解比《刘著》的理解为优,故敢说该书的注译属于“误注误译”。
13·21子曰:“不得中行而与之,必也狂狷
乎?狂者进取,狷者有所不为也。”
《刘著》注此章曰:“中行:行为适中,不偏不倚。狂狷:狂,积极进取的人;狷,洁身自好的人。”其译文是:
孔子说:“如果不能与行中道的人相处,那就一定要与狂士和狷介的人相交往!狂士积极进取,狷介之人能够坚守做人的底线。”
赵评:1、《刘著》在【新识】中说:“上章子贡问士,有一‘退求其次’的思维理路,本章承之,谓中道难行,可降格以求狂狷之士而与之。”可见作者不想隐瞒他对此章的理解完全是因袭朱熹解此章的思路,并谈不上“新识”(朱熹注此章时说的就是:“孔子岂不欲中道哉?不可必得,故思其次也”。2、先请注意:本章行文是套用“……,必也……”这个语言格式。《论语》中使用这格式的文句共有六处,共同特点是:前句给出一个论断,后句(“必也”句)其实是承接前句补说一个省略前件的假言命题(条件复句),说全了是:不然的话,就一定会……。所以此章的“必也句”不是交代“那么就求其次”,而是作警告,说不然的话将会陷入怎样的处境。《刘著》作者未按上述句式体认本章文义,没有看出孔子是把“狂”和“狷”当作“行事过头者“和“不及者”的代表,即是在贬义上使用这两个词的。3、事实上,在当时,“进取”是“激进”的意思,“有所不为”作为“进取”的对立面,自是“保守”的意思(《国语·晋语二》:“小心狷介,不敢行也。”)。《刘著》将“狂、狷”分别注释为“积极进取的人”和“洁身自好的人”,乃是为了迎合“退求其次”的解读而刻意做出的“曲解”。4、因此,本章的准确翻译应该是:“务必选择笃行中庸之道的人交朋友,否则,交到的人将不是狂者就是狷者,而狂者偏激,狷者保守。”
15·12子曰:“人无远虑,必有近忧。”
《刘著》未给此章作注,只是翻译为:
孔子说:“一个人没有深远的考虑,必然会有眼前的忧患。”
赵评:1、对本章作这样的翻译,更完全是照抄传统的解读,一点谈不上“新译”。2、这译文的意思明显不切实际:说人无“远虑”就必有“近忧”,没有“生活经验根据”;也不合事理:人无远虑导致的忧患必在未来,并非近日,更非必然;而且,有远虑的人虽会未雨绸缪,以求防患于未然,但因此往往宁招当前之“小忧”以替长远之“大患”。所以上述理解决不会是大智者孔子的教诲。3、实际上,孔子是认为人的前途、未来发展乃是他自己“才德积累”导致的结果,因而根本不必担心劳而无获,所以他总是教人应该经常检讨自己“现在、最近”表现得怎样,不必老是考虑将来会如何,就是说,他作的教诲乃是“人要有近忧,无须远虑”(例如他在15·19章说:“君子病无能也,不病人之不己知也。”
“病无能”自属“近忧”,“病人之不己知”当是“远虑”。他的得意门生曾子更说“吾日三省吾身”)。4、想到上面这些了就会领悟到:本章两句话不是陈述实情、规律,而是两个表达劝诫的祈使句,前句中的“无”字同“勿”或“毋”,相当于“不要”,后句中同这“无”字相呼应的不是“有”字,而是“必”字,而且这“必”字不是必然义,而是必须的意思。——如此解读,本章表达的才是“孔子思想”,所以应该这样翻译:人无须担忧自己将来没有成就,倒是要经常检讨自己最近表现得怎样,是否犯有过错。
15·23“君子不以言举人,不以人废言。”
《刘著》也未给本章作注,只是翻译为:
孔子说:“君子不会只根据一个人说了一句善言而举荐他,也不会因为一个人品格不好而否定他的善言。”
赵评:这译文似乎不错,细加推敲,则错处不少而且严重。1、有“武断”之嫌。因为从语气看,特别是从两个“不”字都译作“不会”看,译者显是认为本章申述的是君子的两个必然表现,可这有待证明。实际上,把这两句看作祈使句,即认为两个“不
”字是表示禁止,相当于“不要、不可”,也可解通,且很合事理逻辑。2、按这译文的理解,本章是在表彰君子,从而这“君子”应是指的“道德君子”,但这就说得不切实际了:道德君子可以是普通百姓(例如颜回),哪会都有资格举荐人或否定他人的“善言”!3、若辩解说,这译文说的“君子”乃指官员,那就更不符合当时的情况,还会让孔子背上“为统治者抹粉”的骂名了,因为当时的官员正好多半做不到这两点。4、所以我敢肯定:本章乃是两个祈使句,是教诲官员“不得”怎样,故应这样翻译:为政者不可仅仅凭着某人有某种言论而提拔之,同样,也不可因为某个好意见是出自一个没有地位的人或自己不喜欢的人之口就拒绝接纳。
15·27子曰:“巧言乱德;小不忍,则乱大
谋。”
这一章,《刘著》也未作注,只是在【新识】中说:“本章承上两章,再论不直不智之弊”。其译文是:
孔子说:“花言巧语足以败坏品德,小处不能忍耐就会坏大事。”
赵评:1、这两句译文的意思含混不清:发“巧言”者是谁,不明确;“小处”指什么,不明白;乱谁的德,坏谁的事,更不清楚;前后两句还像是硬凑到一起说的。从译者在【新识】中的说法看,他是认为发“巧言”者必让他自己显得不正直,想成大事者就不能心生“不忍”之念,哪怕是“小不忍”。
但这显是误解。2、此章显是作泛论,不是分别对两类不同的人作告诫,设定的教诲对象(听众)是遇事常会“小不忍”者。据此可知,“发巧言者”与“小不忍者”不是同一个人,即“巧言”前省略了“听信”二字。所以前句是说:你听信别人为讨好你而说的花言巧语,会使你失去鉴别道德是非的能力,以致做出不道德的行为,还自以为那是德行。这说得很实在,其中的“乱”字是“扰乱”义。3、从两句中都有个“乱”字,后句的“乱”字前有个“则”字看,这两句话是“对比着”说的,后句是承接上句的意思,转而说:你自己的“看似美好优良的表现”也可能让你误事。于是知道,其中“忍”字不是“忍耐”义,而是“容忍”义,故后句是说:你在致力于实现大目标的过程中遇到偶然发生的小事情时,可能受到某种感动,或者被它激怒,以致不忍心继续执行原计划中的某项措施,从而放弃之,或者不能容忍计划中缺少某个步骤,于是中途增加之,结果因此误了大事。足见这“乱”字的含义同于前句中的“乱”字,本章前后两句话其实联系得很紧密。
15·35子曰:“民之于仁也,甚于水火:水
火,吾见蹈而死者矣,未见蹈仁而死者
也。”
《刘著》在【新识】中说:“此章谈民与仁之关系。”给出的译文是:
孔子说:“民众对仁德的需要,超过了对水火的需要。水火,我见过赴汤蹈火而死的人,却从未见过践行仁道而死的人。”
赵评:《刘著》把此章中的“仁”字理解为“仁德”,使得它对全章的理解错得太厉害了,若将译文的前一“仁”字改作“仁政”,将后句的“蹈仁”译作“充分享有仁政之惠”,就“全妥”了。说详细点:1、水火对于“民”来说是“外在必需品”,满足对于此二者的需要全靠外界有供应;“仁德”是人自身的德性,民众自己可以修养的,而且在孔子看来,“为仁由己”,是想要有多少就可以有多少的。这样,孔子怎么会对这两种需要的“紧迫程度”作比较呢?。2、因此,只要相信孔子不会说这种昏话,就要肯定此章的两个“仁”字乃是指“仁政”,后句说“蹈仁”,乃因前句其实是说“蹈水火会死”,就“惯性地”幽默地说成“蹈仁”了,意思明显是“充分享受仁政之惠”。3、很清楚了,孔子说本章这番话,不是向民众作教诲,也不是泛论“民与仁之关系”,而是呼吁统治者给人民施仁政,说:你治下的人民对仁政的需求,比之于对水火的需求都更加迫切了。这自然包含一个“谴责性暗示”:你现在实行的是苛政,已经逼得人民简直无法活下去了啊!
15·37子曰:“君子贞而不谅。”
这是《论语》中很难解的一章,可《刘著》仅用一百余字就打发了。做的注释是:“贞而不谅:贞,正也;谅,信而不通也,这里指守小信。”其译文是:
孔子说:“君子坚贞中正,但不固守小信。”
赵评:1本章难解处在于:“贞”是指人的意志和节操坚定,可归结为“十分守信”;“谅”也是指诚实守信、不违诺言,因此,按说应该是“君子贞而谅”,怎么“谅”字前面加了个“不”字?2、《刘著》大概是为了去除本章原文中的这个矛盾,就因袭不少前人使用过的处理办法,也把“信”区分为“大信”和“小信”。但这就错了:从来没有人(包括孔子)把“信”区分为“大信”和“小信”,也不可能作这种区分(因为决找不到划分标准),故决不能认为孔子说本章这句话时,他心中预设了“信”有大信、小信之别。3、于是可以肯定,本章不是要讲“贞”和“谅”这两个近义道德规范的内容,以及二者之间的关系,而是教诲处理今天所谓的“道德冲突”的正确原则;亦即本章是用不同说法表达4·1章说的“里仁为美。择不处仁,焉得知”的意思,把“贞而不谅”作为进行道德选择时的“有智慧”的表现而加以推荐。4、可见本章这句话的具体意思是:君子对于自己做出的承诺,自然要抱“言必信”的态度,但后来若是出现了特殊情况,以致于“坚守此信”将会造成一个比“违背此诺”显示的“不义”更大的“不义”,换言之,“践行那诺言”本身成了“不义之举”,此时就要不问不顾自己是否会背上“背信弃义”的骂名,坚决不惜“违诺”。5、联想到孔子在4·10章说过:“君子之于天下也,无适也,无莫也,义之与比”,就会感到此解一定不误,孔子对君子作这样的描述,或者说教诲、叮嘱,一点也不奇怪。
15·40子曰:“道不同,不相为谋。”
这一章,《刘著》又未作注释,直接翻译为:
孔子说:“所行之道不同,就不必相商共谋了。”
赵评:1、这个翻译又完全是误译,直接原因是:原文中的“相”字是表示单方面的行为,即是“相救、相助”这类说法中的“相”,译者误解为“相互”的意思了。深层原因则是没有联想到《论语》记载的关于孔子的两个故事,于是纯从字面作解,又似乎说得通。2、《论语·微子》篇第3、4两章记载说,孔子本想在齐景公和鲁国当政者季桓子那里谋取官职的,但很快发现他们与自己“道不同”,于是愤然离开他去(“孔子行”)。足见孔子有个“不为政治主张与自己不同的当权者辅政”的思想主张。念及此,就知此章必是学生们(《论语》编者)把孔子用行动显示的思想主张,明确地用语言表达出来。3、从事理上说,人们正是因为主张不一样,才会一起来“商议”的,否则,没有商议的必要;《论语》中更有不少章句说明,对于持“异己观点”的人,孔子不仅主张与之对话、沟通,而且是表现得很有器量的(例如他对讥讽、谴责过他的楚狂接舆的态度)。既如此,他哪会说“所行之道不同,就不必相商共谋了”?4、可见此章的“谋”字不会是“商议”的意思,而是“谋划、谋求”义,“不相为谋”说白了是:不为他出谋划策;自可译作“不为他辅政”。
最后,我要问读者一句:你认同我这20个“点评”吗?若作肯定回答,是否也就同时认同了我在本文开头表示的我对《刘著》的总体评价,和对国学界发的那句“感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