祛蔽求真:阅读的本真之美——读林语堂散文《何为真正的读书》
2026-01-17 05:36阅读:
(林语堂先生)
何为真正的读书 / 林语堂
一
读书本是一种心灵的活动,向来算为清高。“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
所以读书向称为雅事乐事。
但是现在雅事乐事已经不雅不乐了。今人读书,或为取资格,得学位,在男为娶美女,在女为嫁贤婿;或为做老爷,踢屁股;或为求爵禄,刮地皮;或为做走狗,拟宣言;或为写讣闻,做贺联;或为当文牍,抄帐簿;或为做相士,占八卦;或为做塾师,骗小孩……诸如此类,都是借读书之名,取利禄之实,皆非读书本旨。
亦有人拿父母的钱,上大学,跑百米,拿一块大银盾回家,在我是看不起的,因为这似乎亦非读书的本旨。
二
今日所谈的是自由的看书读书:无论是在校,离校,做教员,做学生,做商人,做政客,有闲必读书。这种的读书,得以开茅塞,除鄙见,得新知,增学问,广识见,养性灵。
人之初生,都是好学好问,及其长成,受种种俗见俗闻所蔽,毛孔骨节,如有一层包膜,失了聪明,逐渐顽腐。读书便是将此层蔽塞聪明的包膜剥下。能将此层剥下,才是读书人。
并且要时时读书,不然便会鄙吝复萌,顽见俗见生满身上,一人的落伍、迂腐、冬烘,就是不肯时时读书所致。
三
有人读书读了半世,亦读不出什么味儿来,那是因为读不合的书,及不得其读法。读书须先知味。这味字,是读书的关键。所谓味,是不可捉摸的,一人有一人胃口,各不相同,所好的味亦异,所以必先知其所好,始能读出味来。有人自幼嚼书本,老大不能通一经,便是食古不化勉强读书所致。
袁中郎所谓读所好之书,所不好之书可让他人读之,这是知味的读法。若必强读,消化不来,必生疳积胃滞诸病。
四
口之于味,不可强同,不能因我之所嗜好以强人。先生不能以其所好强学生去读,父亲亦不得以其所好强儿子去读。所以书不可强读,强读必无效,反而有害,这是读书之第一义。有愚人请人开一张必读书目,硬着头皮咬着牙根去读,殊不知读书须求气质相合。人之气质各有不同,英人俗语所谓“在一人吃来是补品,在他人吃来是毒质”(One’s
meat is another’s poison)。
因为听说某书是名著,因为要做通人,硬着头皮去读,结果必毫无所得。过后思之,如做一场噩梦。甚至终身视读书为畏途,提起书名来便头痛。萧伯纳说许多英国人终身不看莎士比亚,就是因为幼年塾师强迫背诵种下的恶果。许多人离校以后,终身不再看诗,不看历史,亦是旨趣未到学校迫其必修所致。
五
所以读书不可勉强,因为学问思想是慢慢怀胎滋长出来的。其滋长自有滋长的道理,如草木之荣枯,河流之转向,各有其自然之势。逆势必无成就。树木的南枝遮荫,自会向北枝发展,否则枯槁以待毙。河流遇了矶石悬崖,也会转向,不是硬冲,只要顺势流下,总有流入东海之一日。
世上无人人必读之书,只有在某时某地某种心境下不得不读之书。有你所应读,我所万不可读,有此时可读,彼时不可读。即使有必读之书,亦决非此时此刻所必读。
六
学者每为“苦学”或“困学”二字所误。读书成名的人,只有乐,没有苦。据说古人读书有追月法,刺股法,及丫头监读法,其实都是很笨。
读书无兴味,昏昏欲睡,始拿锥子在股上刺一下,这是愚不可当。一人书本排在面前,有中外贤人向你说极精彩的话,尚且想睡觉,便应当去睡觉,刺股亦无益。叫丫头陪读,等打盹时唤醒你,已是下流,亦应去睡觉,不应读书。而且此法极不卫生。不睡觉,只有读坏身体,不会读出书的精彩来。若已读出书的精彩来,便不想睡觉,故无丫头唤醒之必要。刻苦耐劳,淬砺奋勉是应该的,但不应视读书为苦。视读书为苦,第一着已走了错路。天下读书成名的人皆以读书为乐;汝以为苦,彼却沉湎以为至乐。必如一人打麻将,或如人挟妓冶游,流连忘返,寝食俱废,始读出书来。
以我所知国文好的学生,都是偷看几百万言的《三国》、《水浒》而来,决不是一学年读五六十页文选,国文会读好的。试问在偷读《三国》、《水浒》的人,读书有什么苦处?何尝算页数?好学的人,于书无所不窥,窥就是偷看。于书无所不偷看的人,大概学会成名。
七
有人读书必装腔作势,或嫌板凳太硬,或嫌光线太弱,这就是读书未入门,未觉兴味所致。有人做不出文章,怪房间冷,怪蚊子多,怪稿纸发光,怪马路上电车声音太嘈杂,其实都是因为文思不来,写一句,停一句。一人不好读书,总有种种理由。“春天不是读书天,夏日炎炎最好眠,等到秋来冬又至,不如等待到来年。”
其实读书是四季咸宜。所谓“书淫”之人,无论何时何地可读书皆手不释卷,这样才成读书人样子。顾千里裸体读经,便是一例,即使暑气炎热,至非裸体不可,亦要读经。欧阳修在马上厕上皆可做文章,因为文思一来,非做不可,非必正襟危坐明窗净几才可做文章。一人要读书,则澡堂、马路、洋车上、厕上、图书馆、理发室,皆可读。
(林语堂先生的书房)
【读与评】
林语堂先生在《何为真正的读书》中,以犀利的笔锋刺破了笼罩在读书之上的功利迷雾,如同一位手持柳叶刀的外科医生,精准剖开现代人精神世界的病灶。在这篇穿越时空的文字里,我看到的不仅是对民国时期读书异化的批判,更是一面映照当代阅读困境的明镜。
当先生痛陈“做老爷,踢屁股”、“求爵禄,刮地皮”的伪读书人时,我们仿佛看见现代职场中为考证而焚膏继晷的年轻人,看见社交平台上炫耀书单却从未翻开封面的“文化表演者”。这种异化的读书早已背离了“开茅塞,养性灵”的初衷,沦为资本社会中的文化通货。就像古希腊神话中的米达斯王,我们正将知识点石成金,却失去了品尝真理甘美的味觉。
先生提出的“知味”之说,恰似混沌时代的一剂醒脑汤。在算法推送构建的信息茧房里,在碎片化阅读肢解思维深度的今天,找回个体独特的阅读味觉显得尤为重要。犹记得初读《百年孤独》时的震撼,马尔克斯的魔幻之笔并非来自必读书单的指引,而是源于对拉美文学气质的天然亲近。这种灵魂共振的阅读体验,印证了先生“气质相合”的洞见——真正的阅读应该是精神DNA的匹配,而非文化资本的积累。
文中关于“书淫”的论述更显妙趣。古人顾千里裸体读经的癫狂,欧阳修三上作文的痴迷,揭示出阅读本应具有的生命热力。这让我想起地铁里捧着《三体》入神的上班族,咖啡厅中批注《存在与时间》的学生,这些现代“书淫”们用身体力行证明:当阅读回归本真,任何时空都能成为思想的圣殿。这种超越形式的阅读状态,恰如海德格尔所言“诗意地栖居”,让知识真正融入生命血脉。
掩卷深思,先生的警示在知识付费时代愈发振聋发聩。当“五分钟读完一本书”成为流行,当思维导图替代了文本细读,我们是否正在制造新型的“蔽塞聪明的包膜”?真正的阅读不应是知识超市的便捷采购,而应是普鲁斯特式的追忆似水年华,需要时间与心性的双重沉淀。那些在短视频平台速读《理想国》的年轻人,正如先生笔下“生疳积胃滞”的强读者,终将陷入消化不良的文化窘境。
站在数字文明的十字路口,重读这篇八十年前的旧文,愈发感受到守护阅读本真的紧迫性。或许我们应该学习宋代文人的“博观约取”,在信息洪流中保持清醒的味觉;效仿歌德“用一生读莎士比亚”的专注,让经典在与生命的对话中焕发新机。唯有祛除功利之蔽,回归性灵之本,方能在文字密林里觅得智慧清泉,让阅读真正成为照亮生命的火炬。这,或许就是先生留给我们这个时代最珍贵的启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