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种生命存在的垂直诗意——读关山散文《横断山脉纪行》1
2026-01-21 05:24阅读：
横断山脉纪行 / 关山
盛夏季节，我访问滇藏高原，沿着金沙江、云岭北上。
金沙江位于云岭山谷之间，像一匹脱疆的野马，直向东南倾泻，至云南丽江地区的石鼓奔流遂由东南急转往北，这就是闻名中外的“长江第一湾”。一九三六年。由任弼时、贺龙、关向应等同志领导的红二方面军进行二万五千里长征时，就是从这里渡过金沙江北上抗日的。我们的车子恰好从这里驳渡而过；金沙江水，冰冷而湍急，手不能触；然而，河谷炎热，气温高达摄氏三十多度，过江后，我们已经汗流浃背，不得不把全部衣服脱掉。金少江两岸，气温高，湿度大，多为亚热带阔叶原始森林，郁郁葱葱，极为茂盛。车子傍着云岭山脉，沿着“之”字形的新公路吃力地往上爬，显得十分困难。公路新筑不久，弯子陡而急，驾驶同志自称从未走过川崎岖山路，非常谨慎小心。
过了两个小时，探头瞰金沙江，宛如一条闪烁发光的银带，缭绕在云岭脚下，山峰显得越发宏伟、壮丽。穿过垂直窄长的阔叶林带，便进入寒冷气侯的亚高山针叶林带，大片原始森林挡住了我们的视线。随之阵阵浓雾袭来颇有腾云驾雾之势，我们顿觉凉意，穿毛线衣已无济于事
。这时车子已经登上海拔三千多米的地方。极目四望，似雨若雾，云海一片，云松、冷杉，参天挺拔，飘渺云海之间，时隐时现，山风扬起，松涛呼啸，如海浪千顷，更是壮观。
时过晌午车子快到山脊，气温更冷，我穿上羊皮大衣，还直打哆嗦。顷刻间，西北角露出一片蓝天，白云镶嵌其间，显得格外晴朗，我感到心地豁然开朗，但呼吸开始急促起来。群山抹上一层石青，峰峦普遍罩上一顶白帽，原来此时我们已经身处海拔四千米的雪线上了。眼前出现皑皑白雪，而身旁杜鹃、山茶、雪莲……满山遍野，真是一片花的海洋。
汽车从金沙江爬上四千米雪线，还不到四个小时；可是我们经历了春、夏、秋、冬四个季节；目睹了热带、副热带、温带、寒带四种地形，这才使我真正领略了垂直地形、垂直气候的真正的含意。
在云岭的“林海”边缘，能看到纵横般的高原宽谷，河流阶地及山顶平原，形成一片绿油油的高山草甸和沼泽草甸，这里气温比较干冷，水草丰盛，是放牧牛群的天然牧场；七、八月间，冰雪融解，青草茁壮时，藏族牧民赶着犏牛、牦牛成群结队上山放牧。亚高山草甸，气候温和，壤肥美，牧草产、质量较高，有一种名叫“酥油草”的，蛋白和脂肪含量都极其丰富，是牦牛、犏牛最优良的饲料。当我们路过牧场时，牧民手里提着一捆名贵药材“虫草”向我们出售，价钱极其便宜。据说牦牛群特别敏感，知道哪里“虫草”最多，吃了这种草特别多奶。
我与三位藏族战士在中甸苏古笃牧场住下，和藏族牧民围火促膝谈心，生活了七天，我并学会了吃炒青稞面和酥油茶。
怒山山脉位于怒江东岸，山顶终年积雪。高黎贡山位于怒江西岸，一直延伸至缅甸。怒山与高黎贡山，山高陡峭，悬崖绝壁，盛产黄连、贝母、党参等名贵药材，当地傈族社员大量发展药材生产基地。
怒江，汹涌澎湃，宛如一条凶猛的蛟龙，翻腾于高黎贡山与怒山之间，切断两山的联系，成为不可逾越的天险，江面逾百米，礁石嶙峋，不能通航，但水利资源极其丰富；河谷与山巅落差达四、五千米，形成我国著名的怒江大纵谷。
解放前，怒江交通极其艰难，靠“自古碧罗雪山一条路”和一条藤篾编成的“溜索”。人们依江攀藤而过，一不小心，常常葬身鱼腹，遇上雨季山洪暴发，就根本无路可走；各族人民用“猴子掉泪，老鹰难飞”，来形容交通的险阻，真是比“蜀道难，难于上青天”更难呀；民谚有“上山云里钻，下山到河边，两山能对话，相见得一天”的说法。今天，党和人民政府协助边疆各族人民筑路、修桥，面貌一新，进一步密切了内陆与边疆的交通往来。
我从金沙江、云岭、怒江、怒山到高黎贡山，时达三个多月，行程数百公里。如此多娇江山，丰富宝藏，使我惊叹不已！我想，要加快祖国的建设，不是也应该更快开发我们美丽富饶的边疆吗？
（选自《中国现代名家写景美文》）
【读与评】
读关山先生的散文《横断山脉纪行》，眼前犹如浮现出金沙江如脱缰野马般的奔腾，云岭山脉间变幻莫测的云雾，还有那海拔四千米雪线上盛开的雪莲与杜鹃。先生的文字不仅是一次地理意义上的旅行记录，更是一次穿越时空的精神朝圣。在这片被称为“横断”的褶皱大地上，我读到的不仅是自然的鬼斧神工，更是一种生命存在的垂直诗意。
横断山脉以其独特的地理构造，创造了“一山有四季，十里不同天”的奇观。先生在短短四个小时的车程中，经历了春夏秋冬的更迭，目睹了热带、副热带、温带、寒带四种地形的转换。这种垂直分布的自然景观，恰如人生境遇的隐喻。我们每个人的生命不也常常在短时间内经历情感的四季更替吗？从金沙江河谷的酷热难耐，到雪线上的寒风刺骨，先生的身体感受与心理变化形成了一种奇妙的共鸣。当他在海拔四千米处呼吸急促却心境豁然开朗时，我仿佛看到了人类面对困境时的精神超越——身体的局限与心灵的解放往往同时发生。
文中藏族牧民的生活智慧尤其令人动容。他们懂得顺应垂直气候的规律，在冰雪融解时赶着牦牛上山，利用不同海拔的草场资源。那名为“酥油草”的植物，蛋白与脂肪含量丰富，成为高原生命的能量源泉；而牦牛能敏锐地找到虫草最多的区域，则展现了生物与环境间精妙的适应关系。这种人与自然和谐共处的智慧，在现代文明疯狂追求“征服自然”的今天，显得尤为珍贵。当先生与藏族牧民围火而坐，学习食用炒青稞和酥油茶时，我看到的是一种文化的垂直交流——不同海拔不仅孕育了不同的生态系统，也培育了各异的生活方式与价值观念。
怒江大峡谷的描写则呈现出另一种垂直的震撼。“两山能对话，相见得一天”的民谚，道出了地理阻隔造成的文化隔阂。然而，正是这种险峻的地形，保存了傈僳族等少数民族独特的药材知识与传统生活方式。高黎贡山与怒山之间的落差形成的不仅是水利资源，更是一种文化的落差与多样性。先生笔下解放前后交通条件的对比，让我们思考现代性介入的边界——如何在改善民生的同时，不破坏那些垂直地理所保护的文化基因？
在文章结尾，先生发出了加快开发边疆的呼吁，这一观点在今天看来值得辩证思考。横断山脉的“横断”二字，本身就意味着一种拒绝被轻易穿越的倔强。这里的垂直生态系统极为脆弱，一旦破坏便难以恢复。我们需要的或许不是简单的“开发”，而是更深层次的“理解”与“尊重”。那些名贵的黄连、贝母、党参，那些独特的藏族牧业文化，那些惊心动魄的自然景观，都是中华文明多样性的重要组成部分。
读此文，我仿佛跟随先生完成了一次精神的攀登。从炎热河谷到寒冷雪线，从阔叶林带到高山草甸，每一次海拔的提升都带来新的视野与感悟。这不正是我们面对复杂世界应有的态度吗？——在不同高度获得不同认知，允许矛盾与差异共存，在垂直的维度中寻找生命的丰富性。横断山脉以其地理的垂直性，教会我们拒绝平面的、单一的思维方式，拥抱立体的、多元的价值观念。
这片多娇江山，这座丰富宝藏，最终给予我们的不仅是物质资源，更是一种精神启示：真正的富饶不在于征服了多少高度，而在于理解了多少层次；不在于横跨了多少距离，而在于垂直向下扎根的深度。当我们学会像横断山脉一样，在垂直中保持平衡，在差异中寻找和谐，或许就能找到通往“美丽中国”的真正路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