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阁楼倒影中的文明褶皱——读赵翼如散文《家乡的阁楼》

2026-03-21 05:41阅读:
阁楼倒影中的文明褶皱——读赵翼如散文《家乡的阁楼》
家乡的阁楼 / 赵翼如

爱家乡,难道只是蘸着油漆粉刷那古老的庭院?——题记

过去,我常爱用五颜六色的赞美词串成项链,献给我亲近而古老的家乡。忽然有一天,线崩珠散,散珠呻吟着落向尘间,似在声声怨我:“别化妆了,还我无粉黛的颜面!”
我撩起运河水,为家乡洗面。
铅粉飘走了,于是,碧沉沉的水面映出一排飞檐阴森的阁楼,依稀带着影子般的宁静,微微倾斜着,似在向蓝天诉说它们遥远的过去……
“好一片小桥流水人家!”某著名导演来家乡拍片,发出了惊叹,他找到了拍摄古代影片的典型环境。
可不是小桥流水人家?望不到头的十八条巷,弯弯曲曲,似乎十八年也走不完。仿佛在几世纪前,它们还年轻而左顾右盼探索道路的时候,突然被一道御旨立地封疆,从此不再活动了。人站街中,几乎伸脚就能踏到两边的门坎;在阁楼上吸烟,烟能熏黑对面的房檐。七阁八楼挤
在一起,空间只留下一线天,压得人透不过气来。
“咯噔,咯噔……”踏着石板路,绕上罗锅桥,望那碧水青苔,听那吱吱橹声,岂不发怀古之幽情?今人不见古时人,今楼曾经住古人……
看,小巷深处走来一人,虽没有穿长衫,裹青巾,却也斯斯文文地背着手,低首沉吟,缓缓踱步。再看,小桥上驰来一辆推土车,推车的小伙子像是从天而降的哪叱,虽然缺少文化,却不乏气力……这一慢一快,一文一武,多么和谐地统一在古老阁楼的背景上!
然而,和谐终究被打破了——外出两年还乡,十八条巷正从大地上消失,小街窄道被拉成一条宽直的马路;那位导演若再来拍小桥流水人家,滚滚的车轮将要带他跨上高速公路!
仿佛每块石头,每寸土地,都张开嘴吐着热气,一排六层楼房在号子声中拔地而起,显赫大方,与当初那婉约的阁楼相比,不啻是铜琶铁板唱“大江东去,浪淘尽……”
小阁楼的废墟正在清除。粗大的绳索套在残壁上、断墙上,几十人赤膊拉紧绳索,一、二、三!又一障碍轰然倒地,腾起迷眼的烟尘,留下一片碎砖。在工人抽烟喝水的空隙,却有几个居民呆呆地在废墟前站定,目光中流露出几丝依恋。
我走进阁楼,抚摸着被白蚁蛀出空洞的墙柱,望着那像一页读腻了的书似的昏黄天花板。它的主人,何以还要留恋这些呢?
推开木窗,一眼望见古运河水,我蓦然明白了——雨后的水,浓绿光滑,浮着阁楼的倒影,映着故乡人的明眸……啊!这条河,没有浩浩荡荡的气势,也没有开阔的远景可以让人游目骋怀,它披着暗绿色的外衣,凭着它柔和的曲线,妩媚的姿态,在慢节奏的小城市里懒懒地伸展着,像美女般缠绕着那围它而立的一排排阁楼。
是啊,小阁楼内外的生活,就像这缓流的河水,一点一点地浸润了故乡人的心,他们与小阁楼几十年、几百年酿成的情感,怎能一旦消脱呢?
我想起自己家的阁楼。她藏着我童年的甜蜜,寄着我少年的憧憬。我常常在楼梯的窗口临河眺望,和缓的微风吹过,轻灵的鸟掠过,我的梦幻在怡然自得中飘过……忽然,木楼梯一响,是妈妈带好吃的回家了;木梆子一敲,准是门口卖馄饨的老汉又唤我了……我还记得我家屋檐下有棵被蛀空的老树,树上常见一个小东西,那是蜗牛,它背着个小房子,小心翼翼地伸出触角,探一探路,爬一爬。我曾用小棒棒去捣它,骂它窝在“小屋里”爬不快呢。
我探身窗外,欲再寻几片回忆,可是机器的轰鸣使我心头猛惊,老运河仿佛也在激动、震颤,一股湍流冲向小阁楼的倒影,把它拉长,扯碎,带走了……难道不该在完成了古老的使命之后把空间让给更新的生命?

阁楼倒影中的文明褶皱——读赵翼如散文《家乡的阁楼》
【读与评】
当推土机的轰鸣碾过十八条巷的青石板路,当六层水泥楼房取代了飞檐阴森的阁楼,赵翼如先生笔下的江南水乡正在经历一场文明的裂变。那些被白蚁蛀空的木窗棂、浮着绿苔的运河水、蜗牛爬过的老屋檐,在现代化浪潮中化作一地碎砖与烟尘。先生以诗意的笔触剖开了一个永恒的命题:在时代巨轮面前,我们该如何安放那些浸润着情感的文明褶皱?
阁楼是时间的琥珀,封存着生命最本真的形态。先生记忆中的小阁楼,是“一页读腻了的书似的昏黄天花板”,是母亲木楼梯的吱呀声,是卖馄饨老汉的梆子响。这些细碎的日常如同运河水的柔波,在经年累月中将人与空间酿成醇厚的情感共同体。阁楼的逼仄造就了独特的生活美学——烟能熏黑对面房檐的亲密,伸手可触邻里门坎的温情,这些看似不便的局促,恰恰是传统社区伦理的具象化存在。就像蜗牛背着它的小房子,缓慢却执着地丈量着时光,在狭小中构筑起安身立命的精神原乡。
而当推土车如同哪吒般踏风火轮而来,这种微妙的平衡被粗暴打破。导演眼中“小桥流水人家”的布景,终究沦为高速公路旁的残垣断壁。先生以“铜琶铁板唱大江东去”的隐喻,道出了新旧文明的剧烈碰撞。那些在废墟前驻足的老居民,他们留恋的不仅是物理空间,更是被现代化简化为效率与功能的反面——那些无用的诗意、冗余的温情、琐碎的日常。正如运河水中的倒影,阁楼承载的是一种非功利的生活哲学,它允许人们用几百年时间与砖瓦对话,让文化在缓慢沉淀中生长出独特的肌理。
但文明的褶皱从不是单向度的挽歌。先生在凭吊消逝的阁楼时,也发出了清醒的诘问:“难道不该在完成了古老的使命之后把空间让给更新的生命?”这让我们看见文化传承中更深层的悖论:真正的保护不应是标本式的封存,而要让传统在现代性中完成创造性转化。就像运河水流经古今,既映照过木橹咿呀的倒影,也要承载集装箱货轮的浪花。那些被拆除的阁楼砖石,或许正以新的形态参与着城市的呼吸,如同被捣碎的老树年轮,终将在水泥森林里萌发新芽。
站在后工业时代的门槛回望,我想,阁楼的消逝恰似一面棱镜,折射出文明进程中永恒的两难。我们既要警惕将传统浪漫化为拒绝进步的借口,也要谨防现代化沦为文化虚无的推土机。或许真正的答案藏在那只阁楼下的蜗牛身上——它永远背着过去的小房子前行,触角却始终探索着前方的道路。当运河水冲散了飞檐倒影,新的文明形态正在激荡中孕育,而那些被浸润的文化基因,终将在裂变与融合中找到存续的密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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