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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井中的回响——读江南散文《江南是一口深井》

2026-04-01 05:39阅读:
深井中的回响——读江南散文《江南是一口深井》
江南是一口深井 / 江南

由于偶然的原因,我近年来多次往杭州,渐留意于西湖边上一个叫做老龙井的地方(又名“十八棵”)。由渐知而渐熟,西湖的另一些风景,有时竟也因它而黯然。因着这样的相知,我才发现,西湖三百里山山水水,远远没有被我们所完全了解;她的很多秘密,迄今为此,还藏在历史与自然山水的幽深处,等待着有心人去发现。另一方面,现代人对西湖风光的重新建构,其实也同时隐蔽了西湖的另一种美。建构与遮蔽,某种意义上来说,也是同一个东西。这教我们对于自己时代的美学,须有一份足够的警惕。
我相信,对于数千年中国传统的美学经验,与其说是建构与阐释不足,不如说是发掘与恢复更加不够。“发掘”其实有两个方面的工作。一是从地貌环境上尽可能恢复其本来面目,二是从历史文献中去发现前人的思想和智慧的遗产。这一点也是相当不够的。我原来以为有关西湖的文献已经发掘整理得差不多了,其实有很多好东西大家并不一定知道。
比如我现在所说的老龙井,恰恰就是宋代龙井寺的所在地,其文化涵量之深厚,足以称为江南文化的一口深井。由于明代龙井寺的转移,时过境迁,老龙井真的成了一口久远的荒
井,深深的被历史所遗忘了。近千年下来,老龙井一如乱世中远嫁的公主,早已“人间蒸发”。最近一二年,宋龙井却又在建构新西湖的工程中,重被发现。靠着政府的力量,协调各方,在并不损害茶农的利益的前提下,也渐渐恢复了宋代龙井寺的一点旧面孔,渐为人知,而成为西湖边上一个新的公共休闲游玩之地。老龙井的历史文献,却依然沉埋地忘川之中,连明人造假的那块米芾书碑,也无人知其下落。
然而,老龙井毕竟是老龙井。给我的第一印象是幽静。如宋瓷一样真正的静气。记得第一次去老龙井,是夏天。车子刚绕入十八棵的山道,气温就骤然凉爽下来,只见茶楼前的荫树匝地,泉水汩汩,好一个满目清青翠的清凉世界!茶楼前那两棵大树,一棵七叶树,一棵大樟树,皆有参天之势。在树下饮茶,有人世悠悠之感。让人心底里一声欢喜唱叹:噫!原来西湖边上还有这么一个美好的所在,终于可以远离了烦嚣热闹;原来西湖佳山水寻寻觅觅,终不负有心人,可以在此求得诗人文士真正的趣味。我这里的说法绝不夸张。因为,随着杭州的城市化现代化,西湖其实已经非常大众化、平民化和商业化,其实已经很难觅到一方清凉之地,不要说一方吟诗作赋之地,就是一方安静休闲的空间,也似乎很难觅得了。我们当然不能说,中国文化的美学经验就等于士大夫的美学经验,但是近百年来,这些精英的美学经验就没有真正得到重视,其实仍然是一个问题。我从不反对西湖的大众化平民化,我也多次为新西湖消除了“军阀割据”而兴奋。但是这丝毫还给阻止我像向往宋瓷那样,越来越向往珍视老龙井这样意味悠长的所在。
如果只是这样了解老龙井,是远远不够的。老龙井的美是十分丰富的。从茶楼前那两棵树再往里走,只见回廊环抱,有宋梅两本,距今已俨然八百岁矣。不仅丝毫不见衰疲之像,反而越开越旺,连落叶连开花,花期达三月之久。可不奇乎?再往里走,一本白梅,树老花繁,也有仙人之像。宋梅和黄檀树的一些故事,有些很有传奇性,有的很有诗意,譬如辩才禅师的墓前那一株老黄檀树,冬春秋天,皆寂然秃然,如枯木朽枝,只是一到夏天,就满树新枝,绿叶婆婆。科学很不好解释。这是老龙井神奇的地方。
你也可以从季节的变换来了解老龙井,譬如春天的老龙井,一切都在复苏生命。一开始是满山的擦树,鹅黄嫩叶,明亮醒目,喜气迎人,如元宵节里高擎的宝灯迎新。接下来就是映山红,以及青青草色如绿裙。再后来就是野山茶花、野百合、野菊花,夹道盛开,粗服乱头,满眼都是盎然生机。那一株老白梅,也引得蜂狂蝶舞。清明前后,微雨之中,你就可以看见采茶的女子,从云雾里走下来,恍然有遇仙之想。记得今年的初春时节,在老龙井听鸟语,是一大享受。站在郎当岭的茶坡上,闭目凝神。和风拂面,甘之如饴。莺语虫鸣,三三两两,余音袅袅,若远若近,忽断忽续,听之听之,不知心何时已醉矣。
但是,仅仅这样去读老龙井,仍然是不够的。老龙井不仅是“树大”、“山深”,更是“人老”。我渐渐知道,那里有北宋文化里最重要的高人韵士。北宋元丰元间,以名僧辩才法师为中心,东坡、苏辙、秦观、参寥、米芾、赵令畤等,一时名胜,云虎相从。古人早就感叹说当时“瑰词藻翰,衣被泉石;人境之胜,甲于西湖。”他们留下了不少诗、文,书法与哲学、宗教,文献记载相当丰富。如果我们从北宋文化高峰的角度去读解老龙井,那就可以有一些十分意外的收获。
直到我做完了《宋辩才法师年谱》,才算是真正走进了老龙井。真正的文化空间不仅只有一个维度,而且有几个维度。特别是时间的维度。你不懂得一个文化空间的来历,就不懂得中国文化的前世今生,你就缺少了真正的诗意。这不仅仅是认识,了解,而且是真正的观照。真正的观照就是摆脱一切概念与俗念,沉浸于事物自身的本然真实。
举一个例子,老龙井的水很好,矿物含量适中,品质极为纯正,但是,古人其实正有自己非科学的解释。我在做辩才法师的年谱时,发现一条材料,是辩才法师地秦观解释老龙井的泉水为什么好。秦观写道:
自岁余是淮南如越,省亲过钱塘,访法师于山中。法师持杖送余于风篁岭之上,指龙井曰:此泉之德至矣,美如西湖不能淫之使迁,壮如江不能威之使屈,受天地之中,资阴阳之和,以养其源。推其绪余,以泽于万物,虽古有道之士,又何以加于此,盍为我记之。余曰唯唯。(秦观《淮海集》卷三十八《龙井记》)
此番话的意涵,至少有两点可说。
首先,秦观所述辩才此语,即隐含孟子所谓“富贵不能淫,威武不能屈”。可见辩才法师胸中,华夏文化学养之深厚,以及道德实践功夫之深厚。仅此即可见,北宋佛教高僧,其中西学养已臻于融化之胜境。辩才法师与苏氏兄弟等诗人之交往,不可仅视为一般所谓僧俗之交往而已,实有甚深这文化意涵存焉。
其次,“受天地之中,资阳阳之和,以养其源。”这不仅是泉水好的理由,而且是做一个“有道之士”的理由。既不受过于阴性的环境所熏染,也不受过于刚性的环境所压迫,今天来看,亦不失为一种启示意义。我由此想到今天诗人艺术家的文化生态。如何保持精英知识人文学的独立性,这里不失为一种文化思想的参照。
记得牟宗三说过,中国哲学是一种启示语言。其实中国文学也是如此。有这样的语言,西湖就向我们展示了她的另一面:深邃含藏,而又明白自然;亲切随意,而又严肃重大。更重要的是,切近人心,而不仅是从生命的边缘滑过。
这里,我还没有来得及讨论辩才法师的方圆庵的哲理,东坡与辩才的对话内容,辩才时代老龙井十景的诗意,以及米芾的书法和秦观的散文。我已经决定夏天里要在老龙井住上几夜,谛听深夜的虫声与树语。
在结束讨论之前,我不能不提到前几天的一则消息,老龙井的“十八棵御茶”,第一次采的初茶,卖了中国茶叶的天价:15万元100克。
只有靠乾隆皇帝来提升西湖龙井的知名度,来提升老龙井的价值,这只是西湖和老龙井的悲哀;只有靠官本位的传统来强调中国本土品牌的威权和力量,无论是精神的还是物质的,这也是当代文化的悲哀。中国江南文化的美学经验,究竟应该由什么方式来讲述,以及提供这样的经验来做什么?其实正是真正的问题所在。

深井中的回响——读江南散文《江南是一口深井》

【读与评】
江南,是文人笔下的水墨画卷,是诗人口中的烟雨楼台,更是历史长河中沉淀的一口深井。读江南先生的散文《江南是一口深井》,老龙井的泉水仿佛从字里行间涌出,浸润着我对江南文化的再认识。先生以老龙井为镜,映照出传统与现代的碰撞、人文与自然的交融,也叩问着文化传承的困境与可能。这口深井中,流淌的不仅是清泉,更是一种关于文化根脉的深沉思索。
一、幽井无声:历史褶皱中的文化密码
老龙井的“深”,首先在于其历史的厚重。作为宋代龙井寺的遗址,这里曾是苏东坡、秦观、米芾等文人雅士的精神栖居地。辩才法师与文人的对话、方圆庵的禅意、十景诗中的风雅,构成了北宋文化高峰的缩影。先生在《宋辩才法师年谱》中挖掘出的细节——如秦观笔下辩才对泉水的哲思“受天地之中,资阴阳之和”,恰似一把钥匙,开启了理解江南文化的多重维度:泉水不仅是物质存在,更是道德境界的隐喻。这种将自然物象与人文精神融为一体的思维方式,正是中国传统美学的精髓。
然而,这口深井的幽邃也暗含悲怆。明代以降,龙井寺迁址,老龙井逐渐沦为荒芜的“远嫁公主”。即便如今在政府主导下重现“宋代旧面孔”,其历史文献依然沉埋于“忘川”,连明代伪造的米芾碑刻都下落不明。这种断裂不仅是物理空间的遗忘,更是文化记忆的断层。当“十八棵御茶”以天价成为资本符号时,乾隆御赐的传说取代了辩才与东坡的对话,商业叙事遮蔽了历史真相。这让人不禁想起本雅明所言:“每一份文明的记录,同时也是野蛮的记录。”老龙井的复兴,究竟是文化的重生,还是另一种形式的消解呢?
二、镜花水月:现代性中的美学困境
先生对西湖“大众化、平民化、商业化”的批判,揭示了现代性对传统美学空间的挤压。当茶楼成为网红打卡点,当幽静的宋梅被围栏隔离,当深夜的虫鸣湮没于游客的喧嚣,老龙井的“静气”便如宋瓷般脆弱。这种困境并非孤例:苏州园林里摩肩接踵的游客、扬州瘦西湖旁突兀的高楼,都在印证着一个悖论——我们对文化遗产的“保护”,往往伴随着对其本质的异化。
但先生并非一味怀旧。他清醒地指出:“建构与遮蔽,某种意义上来说是同一个东西。”新西湖工程消除了“军阀割据”,却也可能以整齐划一的规划抹去历史的褶皱。这种矛盾恰似哈贝马斯对现代性的诊断:系统对生活世界的殖民。当效率至上的逻辑主导文化开发,当流量成为衡量价值的唯一标准,老龙井的“参天大树”便沦为景观社会的装饰品。而真正的诗意,本应如辩才所言,“摆脱一切概念与俗念,沉浸于事物自身的本然真实”。
三、井月可掬:重构文化生命的可能
在叹息之外,先生也暗含希望。老龙井的复苏,证明了传统并非僵死的标本,而是可以再生的生命体。宋梅八百年愈开愈盛,黄檀树冬枯夏荣的“反科学”现象,恰似文化基因的顽强。先生在茶坡上闭目听鸟的体验,与古人“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的心境遥相呼应,暗示着超越时代的审美共鸣。这种共鸣的根基,在于江南文化特有的“天地之中”的智慧——既不屈服于商业的“淫”,也不妥协于权力的“威”,而是在阴阳调和中找到自洽的存在方式。
或许,江南文化的当代讲述,需要的不是乾隆御茶的符号加持,而是重新激活这种智慧。当我们在老龙井的茶香中品读秦观的散文,在辩才墓前凝视黄檀树的枯荣,在深夜聆听虫声与树语时,便是在参与一场跨越千年的对话。这种对话不必排斥大众,但需警惕媚俗;不必拒绝现代,但需守护本真。正如海德格尔所言:“诗意地栖居,不是逃离大地,而是学会在技术世界中保持对大地的归属。”
合上文章,我感觉到,老龙井的深井仿佛化作一面透镜:井壁上的青苔是历史的纹路,井底的倒影是文化的镜像。这口井提醒我们,真正的文化传承不在于复刻旧日荣光,而在于以当下的目光凝视历史褶皱中的灵光。当“十五万元100克”的茶叶成为新闻头条时,或许我们更该追问:如何在商业浪潮中打捞沉没的“米芾碑刻”?如何让东坡与辩才的对话不被游客的喧哗淹没?这口深井的答案,或许就藏在风篁岭的云雾里,等待有心人用观照而非消费的姿态去探寻。
江南是一口深井,我们投下的每一颗石子,都应激起对文化本源的思索,而非止于资本的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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