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线织春,以心感物——读许冬林散文《春如线》2
2026-04-10 05:43阅读:
春如线 / 许冬林
柳在唐人的诗句里多半是“如烟”的,烟都是浩茫的一片吧,视觉上应该是远观才有这样的效果。可见唐人赏柳大多是喜欢登了楼,登了城墙,或者隔了浩荡的江水。哪怕淡一点,淡如烟,要的是一种量上的层累所带来的壮阔之气象,有点像张某人的电影。
我想,柳在文人的视觉里近了,真切见形了,大约在明后吧。在明人的笔下,它是“线”了,那是一种小庭小院的小格局的美,值得玩味。虽然唐人也有写“柳线”的句子,但实在寥寥,不及明人那样堂皇地端上来。《牡丹亭》里,一处的句子是“袅晴丝吹来闲庭院,摇漾春如线。停半晌,整花钿。”另一处更直白了:“一丝丝垂杨线,一丢丢榆荚钱”。我就想,那一句“摇漾春如线”里,如线的更多是指柳吧。明人笔下的柳,小情小调,却另有一番风姿了。
我喜欢这“春如线”三个字,春色形象可感,是物质的,不抽象。一切细袅袅的,有新生之趣。
线是悠长,舒缓,绵软,兜兜转转,随心随意。人在如线春光里迈步子,那步子是慢的,心是软的,周身是浸出了几分仙气的,于是那日子过得再也不慌张和潦草。南门
的护城河边也有六七棵老柳,雨水惊蛰之间,但见那柳条被敷上了一层薄薄的绿意,在微风里,对着盈盈的湖水,闲闲地摇着摆着,仿佛试穿新衣,要绾的要结的细带子可真多。那模样,竟也有了几分杜丽娘的“云髻罗梳还对镜,罗衣欲换更添香。”挽一把柳条在掌心,便又要惊叹起来,那分明真的是线啊,极细极软,枝底下在牵着捏着,枝梢子在抽!才发的柳叶像一朵细瓣的素色的花,被串在一根根赭绿色的软而凉的线上,谁在半空里穿针引线啊,沾了春阳,沾了飞雨,这样闲淡地绣着罗绮春色?于是想起从前的关于柳的比喻,词语一头钻进“裙子”“袖子”里,以为那才担得起柳的美,其实多么矫情而茫远,“线”才是最切近的。
在春天,如线的还有细雨,在老房子顶上,无声的,是斜的细线。或者在屋檐下滴的水,也是线,连上屋顶上的线,便是扯天扯地了。可是闭了眼,在心上伸手捞起的一把,还是那绣花丝线一样的柳条,雨侧身退到柳的后面去,它到底还是背景,是底子,柳线才是主角。春天如果有自己的姓氏,他首先应该是姓“柳”的。
九九歌里早就有:“五九六九,沿河看柳;七九河开,八九雁来;九九加一九,耕牛遍地走。”如果说,这几句九九歌正勾染出一幅春色渐浓的图画,那我相信,那一位宇宙的丹青手提了笔,沾了墨,画的第一笔定然是线条。可不是?柳在薰风里勾了千万条的线,然后是冰融河开,褐色的鸭子在水上扑腾,呼应着天空中的雁来,在水墨画里,这都是“点”了。至于遍地耕牛,在斜风细雨里,怕是要调墨来着染的吧。人勤春早,正是从柳始。
画家吴冠中有幅作品叫《春如线》,这幅画里,看不见春天里某一个具体的物象,没有欲燃的一坡桃花,没有斜着翅膀半撑的黑布伞一样的燕子……有的只是点、线、面的交织、构成、组合,很是耐人寻味。那些纷繁曲折的线条里,又以绿色线条居多,叫人想起的还是那河畔浪漫撩人的垂柳!长长短短,随风飘扬,偶尔纠缠,随即散开,除了垂柳,谁还敢大着胆子来将它指认作是自己?画家眼里的春天,也是如线的。
由此回溯,柳在中国人的水墨画里,大多是以线条的形象立在宣纸上的。中国人的春天,到了极处,便是桃红柳绿,桃红是点,是面,柳绿是线。这线到了画家笔下,又深远蕴藉起来。但到底还是“线”。
春如线啊!
【读与评】
许冬林女士的《春如线》是一篇以“线”为眼、以“春”为魂的散文佳作。全文围绕“春如线”这一核心意象展开,将古典诗词的雅致、日常生活的细腻与艺术审美的深邃熔铸一体,呈现出独特的艺术魅力。
文章最显著的艺术特色在于意象的凝练与贯穿。许女士从明人《牡丹亭》中“摇漾春如线”一句提炼出核心意象,以此统摄全文。柳条是“线”——“极细极软”,“才发的柳叶像一朵细瓣的素色的花,被串在一根根赭绿色的软而凉的线上”;春雨也是“线”——“在老房子顶上,无声的,是斜的细线”;屋檐滴水仍是“线”。许女士巧妙地将春日诸般景物收束于“线”这一单纯而丰富的意象之中,使文章既有视觉上的统一感,又富于联想的多维性。这“线”既是具象的描摹,又是抽象的概括,在虚实之间构筑起春的形态。
文章的另一特色是古典意境的现代转化。许女士善于在古今之间建立对话:唐人看柳“如烟”,求的是“壮阔之气象”;明人看柳“如线”,赏的是“小庭小院的小格局的美”。这一对比不仅写出审美风尚的流变,更凸显了“线”之美的独特价值——它贴近生活,可触可感。许女士写护城河边的老柳,“在微风里,对着盈盈的湖水,闲闲地摇着摆着”,又联想到杜丽娘“云髻罗梳还对镜,罗衣欲换更添香”的情态,将古典戏曲的意境融入日常观柳的体验中,使平凡的景物获得了文化的厚度与情感的深度。
语言的诗性与哲理的渗透相得益彰。文章语言细腻柔美,如“线是悠长,舒缓,绵软,兜兜转转,随心随意”,短句与长句交错,节奏舒缓有致,恰如春线的绵延。许女士善用拟人与比喻,写柳条“试穿新衣,要绾的要结的细带子可真多”,写春雨“侧身退到柳的后面去”,赋予自然物以灵动的生命感。与此同时,文章并未停留在描摹层面,而是融入了对审美的思考——“‘线’才是最切近的”,这一判断既是对文学传统的回应,也是许女士个人感受力的体现。文章引用九九歌、联想吴冠中的画作,将民间智慧与现代艺术并置,进一步丰富了“线”的内涵:柳线是宇宙丹青的第一笔,是水墨画中“点、线、面”的构成元素,“桃红是点,是面,柳绿是线”。这种将自然、文学、艺术打通的写法,使文章具有了开阔的审美视野。
结构上,文章以“春如线”起笔,以“春如线”收束,形成回环往复的韵律感。从唐人的“柳如烟”到明人的“柳如线”,从护城河边的老柳到吴冠中的画作,从柳条到春雨再到屋檐滴水,许女士看似随意游走,实则始终围绕“线”这一核心,形散神聚,从容自如。
《春如线》的可贵之处在于,它不仅是写春,更是写一种观看世界的方式。“人在如线春光里迈步子,那步子是慢的,心是软的,周身是浸出了几分仙气的”,这句话道出了文章的精神内核——“线”不仅是柳条、是春雨,更是一种心境,一种从容悠游的生活态度。许女士以纤细的感受力将春天“拆成线来爱”,又在字里行间为我们重新织就了一个饱满而生动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