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如线,心如织——读许冬林散文《春如线》1
2026-04-09 05:23阅读:
吴冠中先生作品《春如线》
春如线
/ 许冬林
柳在唐人的诗句里多半是“如烟”的,烟都是浩茫的一片吧,视觉上应该是远观才有这样的效果。可见唐人赏柳大多是喜欢登了楼,登了城墙,或者隔了浩荡的江水。哪怕淡一点,淡如烟,要的是一种量上的层累所带来的壮阔之气象,有点像张某人的电影。
我想,柳在文人
的视觉里近了,真切见形了,大约在明后吧。在明人的笔下,它是“线”了,那是一种小庭小院的小格局的美,值得玩味。虽然唐人也有写“柳线”的句子,但实在寥寥,不及明人那样堂皇地端上来。《牡丹亭》里,一处的句子是“袅晴丝吹来闲庭院,摇漾春如线。停半晌,整花钿。”另一处更直白了:“一丝丝垂杨线,一丢丢榆荚钱”。我就想,那一句“摇漾春如线”里,如线的更多是指柳吧。明人笔下的柳,小情小调,却另有一番风姿了。
我喜欢这“春如线”三个字,春色形象可感,是物质的,不抽象。一切细袅袅的,有新生之趣。
线是悠长,舒缓,绵软,兜兜转转,随心随意。人在如线春光里迈步子,那步子是慢的,心是软的,周身是浸出了几分仙气的,于是那日子过得再也不慌张和潦草。南门的护城河边也有六七棵老柳,雨水惊蛰之间,但见那柳条被敷上了一层薄薄的绿意,在微风里,对着盈盈的湖水,闲闲地摇着摆着,仿佛试穿新衣,要绾的要结的细带子可真多。那模样,竟也有了几分杜丽娘的“云髻罗梳还对镜,罗衣欲换更添香。”挽一把柳条在掌心,便又要惊叹起来,那分明真的是线啊,极细极软,枝底下在牵着捏着,枝梢子在抽!才发的柳叶像一朵细瓣的素色的花,被串在一根根赭绿色的软而凉的线上,谁在半空里穿针引线啊,沾了春阳,沾了飞雨,这样闲淡地绣着罗绮春色?于是想起从前的关于柳的比喻,词语一头钻进“裙子”“袖子”里,以为那才担得起柳的美,其实多么矫情而茫远,“线”才是最切近的。
在春天,如线的还有细雨,在老房子顶上,无声的,是斜的细线。或者在屋檐下滴的水,也是线,连上屋顶上的线,便是扯天扯地了。可是闭了眼,在心上伸手捞起的一把,还是那绣花丝线一样的柳条,雨侧身退到柳的后面去,它到底还是背景,是底子,柳线才是主角。春天如果有自己的姓氏,他首先应该是姓“柳”的。
九九歌里早就有:“五九六九,沿河看柳;七九河开,八九雁来;九九加一九,耕牛遍地走。”如果说,这几句九九歌正勾染出一幅春色渐浓的图画,那我相信,那一位宇宙的丹青手提了笔,沾了墨,画的第一笔定然是线条。可不是?柳在薰风里勾了千万条的线,然后是冰融河开,褐色的鸭子在水上扑腾,呼应着天空中的雁来,在水墨画里,这都是“点”了。至于遍地耕牛,在斜风细雨里,怕是要调墨来着染的吧。人勤春早,正是从柳始。
画家吴冠中有幅作品叫《春如线》,这幅画里,看不见春天里某一个具体的物象,没有欲燃的一坡桃花,没有斜着翅膀半撑的黑布伞一样的燕子……有的只是点、线、面的交织、构成、组合,很是耐人寻味。那些纷繁曲折的线条里,又以绿色线条居多,叫人想起的还是那河畔浪漫撩人的垂柳!长长短短,随风飘扬,偶尔纠缠,随即散开,除了垂柳,谁还敢大着胆子来将它指认作是自己?画家眼里的春天,也是如线的。
由此回溯,柳在中国人的水墨画里,大多是以线条的形象立在宣纸上的。中国人的春天,到了极处,便是桃红柳绿,桃红是点,是面,柳绿是线。这线到了画家笔下,又深远蕴藉起来。但到底还是“线”。
春如线啊!
吴冠中先生作品《春如线》
【读与评】
初读许冬林女士的散文《春如线》,便被这“春如线”三个字深深吸引。细细品味全文,恍然发觉,这不仅是一个精妙的比喻,更是一种看待春天、看待生活的独特视角。
文章从唐人笔下的“柳如烟”与明人笔下的“柳如线”对比入手,道出了两种不同的审美意趣。“烟”是浩渺的、远观的,需要登高望远,才能领略那份壮阔气象;而“线”则是近观的、真切的,适合在小庭小院里细细玩味。许女士明确表达了对“春如线”的偏爱,因为“春色形象可感,是物质的,不抽象。一切细袅袅的,有新生之趣”。这种偏爱,实则是对细腻、真切之美的追求。
读到这里,我不禁反思:在快节奏的现代生活中,我们是否早已丧失了“近观”的耐心?我们习惯了远观风景、快速浏览,却很少愿意停下脚步,去细看一根柳条如何抽芽,去感受一缕春风如何拂面。许女士说,“人在如线春光里迈步子,那步子是慢的,心是软的,周身是浸出了几分仙气的,于是那日子过得再也不慌张和潦草。”这段话击中了我。原来,“如线”的不仅是春色,更是一种生活态度——悠长、舒缓、绵软、随心随意,不慌张,不潦草。
许女士对柳的观察细致入微:“挽一把柳条在掌心,便又要惊叹起来,那分明真的是线啊,极细极软,枝底下在牵着捏着,枝梢子在抽!才发的柳叶像一朵细瓣的素色的花,被串在一根根赭绿色的软而凉的线上。”这样的描写,让人仿佛亲眼看见了那新绿的柳条,感受到了春天的生机与柔软。许女士由此批评了从前那些将柳比作“裙子”“袖子”的说法,认为“矫情而茫远”,而“线才是最切近的”。这让我想到,好的比喻不在华丽,而在准确;不在新奇,而在能唤醒读者共同的感官记忆。
文章后半部分,许女士将“线”的意象扩展到细雨、水墨画乃至整个春天的图景。九九歌中的“沿河看柳”被视为春天画卷的第一笔线条,吴冠中的画作《春如线》被解读为对垂柳的抽象表达。这些联想层层递进,最终将“春如线”提升到了一个近乎哲学的高度:春天如果有姓氏,它首先应该姓“柳”;中国人的春天,“桃红是点,是面,柳绿是线”。
读完这篇文章,我仿佛也被那一根根春线缠绕着、牵引着。线是连接,它将柳与雨相连,将古人与今人相连,将自然与艺术相连。线也是编织,春天如线,我们的人生何尝不是由一根根或粗或细、或直或曲的线编织而成?重要的不是线本身,而是我们如何穿针引线,如何在纷繁的线条中,绣出属于自己的春色。
《春如线》让我学会了一种观看的方式——近一些,慢一些,细一些。当我们真正走近一根柳条,走近一缕春雨,或许就能发现,春天不在远方,就在那细细密密的线条里,等待着我们去触摸,去感受,去珍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