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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7年是鸡年《天池》5月号

2022-03-21 21:32阅读:
1957年是鸡年
谢大立
老桂得了绝症,活不久了;这人一辈子扎灵屋,要死了,会给自己扎个什么样的灵屋呢?
老桂跟我家邻居,我喊他桂伯。桂伯不光灵屋扎得好,还会看风水,谁家有人死了,该埋什么地方,说得你心服口服。桂伯扎出来的灵屋,因人而异,有官人的、文化人的、一般人的。风格,也跟我们罗场街传统的的灵屋不一样。除了我们罗场街周边的人家死了人都来找桂伯扎灵屋外,还有从几十里外的县城里跑来找桂伯的。
桂伯扎的灵屋,虽然只有三尺来高,用材却非常讲究。四根柱子,非香樟木不用,椽子都是楠竹劈出来的,捆绑柱子和椽子用的都是铜丝。架子扎好后,按红墙黄瓦青山绿水的套路,往上装裱五颜六色的蜡光纸。订户托着灵屋回家,像托着一座金碧辉煌的宫殿,且有好闻的香樟木的香味。
我对桂伯的事知道得这么清楚,是我经常去桂伯的作坊。桂伯的作坊在他家的偏屋里。一起去的还有我的几个小伙伴。我们去的目的是到桂伯的工作台下捡蜡光纸的边角余料。我们过年扎灯笼,把那些五颜六色的蜡光纸糊在灯笼上。听大人们说桂伯活不久了,我们着急,往后去哪里弄蜡光纸?我们也想知道,桂伯给自己扎的灵屋会是个啥样子?
于是,我们更勤地跑桂伯的偏屋。一次,我们被桂伯的婆娘堵住了。她要我们帮她给桂伯送饭,还要我们给桂伯倒马桶,不答应就不让我们走过去。桂伯是左腿坏死,已坏死到屁股了。婆娘嫌他,就找人在偏屋里给桂伯支了张铺,让他吃住干活都在偏屋里。开始给桂伯送饭倒马桶是她的事,她嫌臭,看我们在桂伯那里有所求,就打上了我们的主意。
没办法,我们只好依她的。我们把饭端给桂伯后,给他倒马桶。他以为我们是长大懂事了、变乖了,对我们的态度也转变了。以前他是烦我们进他的作坊的,为了不让我们进他的作坊,有了纸屑就用戳箕装了在我们放学前倒到屋后的垃圾堆去,有时候还点一把火烧掉。现在他把那些蜡光纸的边角余料给我们攒着,在我们帮他倒完马桶之后,平分给我们。
我们的手头,虽然都攒了不少的蜡光纸,放了学仍然往桂伯的偏屋里跑。多多益善,即使桂伯不在了
,我们也不用担心扎灯笼的事。我们虽然都只有七八岁,也懂了一些人情世故,桂伯病成这样,没有亲戚来看他,是不是他的亲戚们还不知道他病了?我们可以去帮他通知他们呀!我们找大人们说这事,才知道桂伯是个外乡人,桂伯的婆娘解放前是住青楼的,是解放后经过政府的教育改造后才跟桂伯的。桂伯不想让人们总用看青楼女子的目光看他的女人,就带着婆娘从很远的地方来到了我们罗场街。我们问青楼是什么、在什么地方?大人们说,小屁孩问那干啥,又不是什么好地方!
从大人们的口气里听出来,桂伯的婆娘不是什么好人。桂伯可怜,我们再到桂伯那里,就不完全是为了蜡光纸而去。桂伯的婆娘再对我们说那些不客气的话,我们就怼她——你不说,我们也会帮桂伯做这些的。一次,我们再次说了这些话进桂伯的屋里,见他眼眶湿湿的,并给我们每人一张巴掌大的鸡的剪纸,说我们运气好,他剪坏了,只好给我们了。这是我们在他的偏屋里得到的最大的蜡光纸,而且是在我们没帮他倒屎尿盆之前就给了我们。
也许是因为桂伯的绝症,也许是一股悄然兴起的破旧立新,一些人开始了用花圈替代灵屋,来找桂伯扎灵屋的人不像以前那么多了。但桂伯仍然成天摆弄灵屋,把一座灵屋,从秋天扎到了冬天。这期间,有人来订做灵屋,他就抓紧扎,扎完了就再摆弄那座灵屋。某一天在灵屋的里面添一个写字的男人,某一天又加一个磨墨的女人,某一天又在屋子的外面种几棵树,某一天又在树上开几朵花……就在我们猛然醒悟,桂伯是否扎的就是自己的灵屋?桂伯死了。
桂伯是喝农药死的。我们刚进到他的偏屋里,就闻到了一股很浓的农药味,地上扔着个1059的空瓶子。就在我们想着究竟发生了什么,桂伯猛地从工作台后的地上站起来,挥起他平时当拐杖使用的竹竿,对着那楝扎了几个月的灵屋往死里一阵乱打,打得灵屋支离破碎后,他轰然倒地。
我们大叫,五个声音一起大叫,叫来了很多人。诊所里的仲青医生也来了,他扣着桂伯的脉博摸了会说,没救了。桂伯的婆娘突然大哭着从外面冲进来喊,你死了我可怎么办?我的命怎么这么苦……仲青医生见工作台上有个枕头,拿到手里看了看,捏了捏,解开枕头扣,把里面的钱全部抖到工作台上说,你的命苦什么,这些钱够你这辈子花的了,办理后事吧!
桂伯是腊月初十死的,很快就被忙年的人们忘到了一边。我们也开始到肖家湾后面偷竹子、劈篾扎灯笼。我们把桂伯给我们的用红蜡光纸剪的鸡裱到灯笼上,除夕的晚上提出来显摆时,吸引了很多人的眼球。我们听到有人小声地说,这些小屁孩们也知道过了今天就是鸡年……我们就想起桂伯,想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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