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悼念芗远

2024-10-07 00:03阅读:
去年这个时候,我在河西考察。在酒泉去往嘉峪关的路上,小狐问我方不方便收消息。我感到非常错愕,我们总是互相留言,并不会顾忌什么,然后就接到了噩耗。我那时并没有觉得有什么情绪,只是觉得非常恍惚,至今仍然是这样。仿佛觉得芗远仍然一直和我们在一块。
第二天我们还要再赶往下一个石窟,如果没有这件事,我应该和室友一样早早休息。但是我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其实毕业后,我们早已经很久没有再见过面。我本觉得他的朋友有很多很多,我是其中非常淡漠的一个,每一次聊天,实际上我从来读不懂他天才的想法,只能拿平凡的经历去体贴。然而即使是这样,他的离开给我的震动,也比我想象得要大很多很多。那天我躺在床上,怎么也很难入睡。这是我第一次面临同龄朋友的逝世。我担心吵到室友睡觉,只能去洗手间里关上门无声地哭。我点开小狐狸的聊天框,她也恰好醒着。我们回想起许多个许多个过去的事。例如大四的时候,未名湖很早就冻上了冰。我和小狐狸在湖边散步,溜达到翻尾石鱼的时候就碰到了芗远。我们一起去探鱼边的冰,果然是很硬。后来我们聊起正在做的事和未来的打算。那时候我恰好在写一个丢勒铜版画的小论文,他听说后也说起他正在做丢勒的毕业论文。后来在艺术学理论的课上我听过他描述丢勒的作品,用了立体的模型导图,我和小狐狸还有当时的任课老师似乎都没有听懂。我和小狐狸私下说,也许是诗人会直接用自己的思维和艺术家对接,而给他们做注的人自然是听不懂的。
其实我和芗远认识得很早。大约十二岁的时候,我们一起参加了一个中华文化少年的活动。有十个小朋友和父母在杭州游玩了约一周,算起来就是十二年前国庆这段时候。那个时候他就已经在诗坛崭露头角,只是更活泼,印象里会弹吉他会唱歌,我们几个年龄相仿的同学还一起在运河的码头玩捉人游戏。活动结束后大家各自留了QQ,后来也渐渐失去了联系。后来我们中差不多岁数的三个竟然都到了北大,并且似乎是谶言般地,都和当初选报的领域有关。芗远是少年诗人,后来去了元培中文方向又转了艺术,所以才有我们和小狐狸一起上课的契机。还有一位女生当时就是新闻写作见长,后来去了中文系,又做了新闻相关的许多工作。我当时填的是艺术与文学,大学里就学了艺术史。六七年过去了,我们都长大了,当时的兴趣竟一点
点深根发芽。我曾经幻想,也许未来的某一天,我们会在各自的领域各有所成,也许有一天我们聚在一起,想起少年时的相见会觉得很温暖。然而这一天是永远都不会出现了。
大一上学音乐概论的时候,我坐在第一排的正中,芗远来得晚些了,问我旁边有没有人,没有于是顺势坐下。我们稍微聊了两句,我觉得他仿佛很像小时候见过的,于是开口去问。我刚来北京,几乎没有一个朋友,我们的重逢让我那天欣喜异常。后来我的室友总拿这个开玩笑,我只觉得这样想的话,对人的理解未必有些狭隘了。大约七八年过去了,再见面时小学生已经变成了大学生。但是芗远的气质没有一点改变,直到现在我依然是这样觉得。他是一个真正的赤子,我见过最纯净的人。任何庸俗的揣测都是对他的亵渎。其实靠文字吃饭的人很多,自诩做做“文学”,是“诗人”“作家”的不少,但只有他从来都是干净利落的。我其实并不是很懂他的诗,但我也有自己的直觉和判断。他的诗总让我觉得有种神性,不可侵犯但足够真挚和深沉,也许近似《荒原》,但是比之更纯真。
大一的暑假,我和小狐狸去桂林实践。因为包裹早到我在朋友圈发了求助申请,芗远和我说他可以帮忙去拿。于是后来在漓江泛舟的时候,我们就恰好聊起来。我说我不太懂诗,只略微读了一点《诗经》,他说起对古诗的看法,说即使是陶渊明,可大多也只是一种“趣味”。后来在古代文学史的学习中,我大概理解了他的观点。他所推崇的诗并不满足于趣味,而应该承担了叩问世界苦难的职责。所以他后来的诗才写得那么艰涩吧。
大二大三的时候,同学间的竞争开始加剧,但是芗远仿佛是和这所有一切尘世琐碎都无关的人。因为病情他那段时间阅读有些障碍,只能让父亲代为念纸本上的字。很多时候我们一起上课,他读不了老师推荐的文献。有时候一些比较艰深的理论,我恰好读了,就把我的理解一起讲给他和旁边的同学们听。在这个过程中,我自己也学了一遍,和他们解释过一遍的知识,也理解得更透彻。那是我少有的,在激烈化竞争中真正获得的有关于“同窗”“同学”本质的记忆。然而我终究是一个世俗且狭隘的人,现在想来也是愧疚非常。因为我很擅长做笔记整理,曾经给过一些以为信得过的同学和学弟学妹。但是有人在我不知情的情况下自己传播,这一点让我开始忌讳分享。芗远问我的时候,我也再三叮嘱他不要传给别人。可是他是那样好的人,现在想来,只会觉得自己可笑和不应当。他好像一面明镜,我从中只看到了我的不堪。
记忆里他总是那样有才华,但愿意倾尽全力无保留分享的人。无论哪一方面,我都远远不及。我在校友会当职的时候要策划一个读诗的活动。我对诗歌实在是知之甚少,于是找到了他。他推荐了我好多诗,轻浅的、晓畅的、可亲的,全是大众容易接受的风格,和他平时写的读的分享的完全不一样。我想他一定是用心去找了的。
毕业前夕,他开始恋爱。我和小狐狸见到他和恋人在路上亲切交流的样子,我们都觉得,他应该越来越好了,那一刻他才是真正“活”起来了,是真正有了知音,不再是一座孤岛。后来他在朋友圈里发自己写的歌和诗,风格也都明媚起来。大四的时候,我在家园食堂三楼偶遇了芗远,后来他叫上女朋友一起,我们三个稍微碰了一会面聊了一会儿天。他得知我后面可能还要在学院,劝我不要在泥潭里继续吃苦。果然如其所述,我现在也只是守着烂摊子熬。他说起后面的打算,准备考研去外院。我万万没有想到,那会是我们最后一次相见。
他离去的原因我不甚清楚,我只是觉得错愕。错愕,大于其他一切惋惜、悲伤和愧疚。这种情绪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让我无法释怀。我想起每年除夕,我会和我的朋友们发“新年快乐”,2023年独独忘了他的。等我想起来已经是初二,我想过了日子好像也没再补发的必要,反正以后有的是机会,还有明年,后年,都可以补上。然而他没有留给我这个机会。从那以后我常常开始思考生命和死亡。好多人和我说,这一年我变得外向许多。其实是因为我在和没有希望的生活里挣扎,我多么希望灿烂地活,也许是俗世的那一种,就当是带着朋友的一份。我开始珍视眼下的每一段友谊,每一个可能潜藏的有共鸣的人,开始尝试每一个过去不敢尝试的事。因为我很惧怕失去,我不想再有遗憾和错过。
第二天我在文殊山后山踏查。那边还有未经开发的洞窟,所以没有什么保护措施。在测量暗洞的时候我滑了一跤,万幸靠擦伤手臂刹住了车。我惴惴地去看一侧的崖壁,想到芗远的痛苦。他在跳下的前一刻会有犹豫么?我不知道。但我庆幸和惋惜,庆幸是为他自己,决绝地挣脱了所有痛苦,而不必像我们这样的凡人熬着赖着把自己耗尽。惋惜是为他的家人朋友,也许还有私心里对天才逝世的悲愤。我不知道哪一种情绪更多。春天的时候,我梦到了出事的那天,我好像就在当场,想伸手去抓但只看到他决然的一闪而过的背影。在梦里我抱着他哭泣的母亲,阿姨的模样还和小时候见到的那样亲切温柔。也许啊,也许我们的选择岔口早有分野,恰如他告诉我他不会再忍受学院的种种,而我只会留在原地死乞白赖做未完的功课。恰如他一直是艺术的创作者,无论别人是否理解他,我想别人不理解,那是别人的错误,和他没有关系。而我只会尝试给艺术做注。后来我和文和说,比起天才,我更希望也只能做庸常的俗人,只求顺遂平安。
这段时间我总是回想起过去。也许是因为近来过得不算很好,疲倦、劳累,被结构性的矛盾倾轧。我开始想念那个我觉得并不算好的本科时光。那个时候毕老师还带着我们,芗远是他音乐课的助教。我开始怀念那个冬日的午后,我、芗远还有小狐狸在一起无所事事地漫步,那个时候我们尚未领略社会残酷的一角。也许又是更早的时候,在码头没有烦恼的嬉戏。我总觉得他的离开像是某种寓言,一同离去的,是一整个黄金时代,我们的黄金时代。
芗远曾和我说,诗人是世界的神使。我当时听闻,觉得是他在美化自己的职业。现在我开始理解,也许注定是有人要为这个充满苦痛的世界歌唱,他恰恰选择做了歌声最嘹亮的那一个。到底是这个世界配不上他。
去年的冬天,我想把艾略特的诗集烧给他。但居住区不让烧纸,一想到某些舍宅为寺的香火,也不相配。于是我托奶奶在老家的田埂上烧了他喜欢的诗。除此之外,也不知道做些什么。
人间缺失了世纪初最有灵性的少年诗人,天上多了一颗明亮如赤子胸襟的星星。芗远值得被更多的人记住,那个天才般的流星,华语文坛的骄傲。

2024106日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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