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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愿长醉不复醒,但愁梦觉终成空

2025-05-08 23:58阅读:
年初在家准备雅思和联系交换的时候,一直陆陆续续在看《风摧边关》,看完之后就开始写同人,陆陆续续弄到4月,不足2个月的功夫,也絮絮写了近七万字了。
我从来没有这样怜爱一部影视剧的角色,明知道这种文化产品最忌讳的就是当真,但是还是忍不住情愿被骗。很多时候我反思自己,其实我并非是将其作为欲望的客体,而是自我的投射。以至于这读起来根本不是梦女向,而像极了一部男频。
江浙富庶而民风开放,中学的时候班里有不少腐女。她们讨论男男的时候神色兴奋而神秘,嘴上说“不要带坏纯洁的小朋友”,但是我读出来的潜台词分明是:你太土了,不知道这些时髦玩意儿。
可是这又怎么样了呢?大学之后我开始真正地接触一些性少数群体,身边也不乏这样的朋友。我不觉得把他人的性取向娱乐化是一种礼貌的行为。有个朋友和我说,虽然天天读的是男男,但是生活中见不了一点。而我恰恰是相反的。
我大概明白为什么会有女生喜欢耽美。因为要的就是这种“置身事外”又可以“洞若观火”的安全感。一些重口味的情节,需要和自己性别不同的角色来承担。这样既能获得欲望满足的“爽感”,又不必承担伴随的危机与负罪感。另一个朋友和我说,其实完全可以把受就当成女生,甚至可以穿裙子生孩子之类巴拉巴拉。
那为什么非要回避女性的身份呢?
大概是因为,我们在讨论纯爱故事的时候,总是希望主人公双方都是具有完全行为能力的自主的人,有独立的身份地位,而不必遭受社会的种种制约。如果是女人,那么在很多背景下,就需要去面对社会中本已存在的对女人的苛责。谈个恋爱有怀孕的风险,工作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隐形歧视,要是放在古代背景下那么规则更多。男人可以尽情书写他们“男人与”的万丈豪情,而女人只能被困在重重高墙之下。
即使是纯女的设置,也不能改变这种结构性的困境。就像宫斗剧无非是一种,圈养女人去争夺极度有限的资源的景观罢了。
因此我完全理解耽美小说与影
视剧作为一种现象。人是需要感情寄托的。生活也是需要造梦的。既然是做梦,那么抛却一切烦恼,直接把这碍眼的性别问题划去,就变成“第一性”的恋爱,两个“人”的故事,就可以完美绕开一切磕磕绊绊。
可是捂上耳朵终究不是永久之策。
当然,性癖是自由的,我只是说明我自己的态度。
我分明是知道这些的,然而我自己也是其中的一份子。虽然我不嗑男男,但我会这样代入一个男性的角色,只是因为在古代的设定下,只有“男人”是“人”,才有在生活的战场中摸爬滚打的机会。人的阶层是有不同的,但是人类的情感是共通的。我完全理解他的走入歧途的一切行为,也对他的挣扎与困厄感同身受。那个五十场擂台屹立不倒的传闻,会让我想起我也曾是意气风发的状元郎;我看着他一步步被老板画饼,一步步被压榨、哄骗,最后什么都没有得到,会幻视很多个自己的生活的片段。许多外人看来巍峨如高山的人,其实不过尔尔。他们只会用自己的光芒吸引你、诱骗你,把你骗得团团转,最后“遍身罗绮者,不是养蚕人。”
站在上帝视角,很多弹幕会说,要是当初男主另择明主就好了。可是谁又先天有那么多信息渠道可以探知未来。“侯门一如深似海”,本来是形容情爱的主题,放在这里曲解又是极其合适的。一旦踏入,便没有办法回头,何况很多时候,踏入那河流的瞬间,人们并不知道那浅浅的一脚决定了自己的未来。他孤傲、偏激、绿茶,可我就是喜欢他怜爱他,因为我就是这样的人。我十几岁的时候也曾幻想“练就一身好武艺,货与帝王家”。
我理解他所有的暗面,我共情他所有的狡诈与心机。如果可以轻易地得到爱,那么为什么还要苦苦经营做绿茶表演?这只是因为他爱得太深情,而太卑微了。再光芒万丈的人,在喜欢的人面前都是“低到尘埃”里的。何况原剧里,女主举棋不定游走在数个男人之间,确实太令人焦灼了。
我甚至能共情他的不甘与贫穷。我和对象开玩笑说,我每次看剧里的修罗场,都是谁穷我站谁,因为我就是这样一个穷光蛋。会有人和我说,其实大家都是普通家庭啦~是你太敏感了~ 或许是因为你现在是搞艺术的啦,见过太多富豪子弟才会难过的~ 或者也有和我一样半死不活的科研人在吐槽生活时,无心地说“好羡慕捡垃圾的婆婆~她们不用动脑子”,而我会恰好轻轻地碎掉。
因为我真的捡过垃圾。
幼儿园的时候奶奶在爸妈的单位做保洁,那个时候家里条件不是很好。我会跟着奶奶一起捡教学楼墙角下学生扔的酸奶瓶子。大的三毛,小的一毛。这个数目我记得清清楚楚。
“谁祖上不是农民?其实大家都一样穷。”
我想说,不是。即使是农民也不是一样穷的。
直到我上初中之前,山村老家都一直是泥路。大车开不过去,需要坐摩托车。小时候有次过年回家,刚好碰上下了雨。路太滑,于是我和车一起整个翻在了水田里。我其实已经忘记疼不疼了,我只知道那天的泥水弄脏了我过年的新衣服。
而另一头,我生长的地方那么富庶而繁华。语文课学《送东阳马生序》的时候,我的同学们会代入作者的同学,而只有那个扭曲爬行的我会代入卑微的作者。
尽管优绩主义现在已经被狠狠钉在了耻辱柱上,然而我还是想顶着锅盖说一句。
我认为我用我自己的生命证明,即使是最贫瘠土地生长出来的野草种子,一旦给予其适量的光照和水分,它也能开出同样明媚的花来。
我不觉得用“花”的比喻有什么客体性被观赏的羞耻感,相反,我认为这是一种生命力的自主动夸饰与表达。那些温室里的娇花哪里干得过我,我什么苦没吃过。
在这样的生长环境下,我很早就明白,底层的教育资源是极其匮乏而需要珍惜的。养分从来不是靠施舍的,而是靠自己去汲取的。白送的机会当然要牢牢抓住,即使没有机会,也要努力地生长出根脉,千方百计地从地脉里吸出水分来。“宝想要、宝得到”,尽管这是非常泛娱乐化的话,但是很多时候,这就是我的生活常态。想要就要争取,没有机会就创造机会。想考什么学校就认准目标去够着标准,管别人怎么看nerdy学习的狼狈样子,先考进去再说。喜欢什么男孩子就直接表达爱意。每次和对象复盘当初在一起都会有争执。他总会说,女生追男生多没面子啊。其实不是这样的。我从来不认为被追求是一种待价而沽的高傲姿态能说明自己的优秀,我有没有价值和有没有人喜欢我没有一丁点关系。相反,我很排斥《金粉世家》之类的剧里女主对爱情的态度:太消极了,她就像一件礼物,被高昂的价格拿下。求偶的是金燕西,冷清秋只有接受或不接受的选择。但我不要,我要把自己的命运牢牢掌控在自己手里,志业是这样,伴侣也是这样。
男朋友每次都要模仿我的语气调侃“我想要的男生一定要搞到手”,甚至有点洋洋自得。有时候他会问我,那如果搞不到呢?我说,介于本人只有这一次恋爱经历,而我恰好得手了,所以可以说我从未失手。真要失手了,那只能说明那个男人没品,无法让他喜欢上我,是他的审美问题,不是我的品质问题。
顺便说一嘴,我俩最近在讨论《倚天屠龙记》的时候,他站郡主,并且每次都会把郡主的“我偏要勉强”和我的种种偏执行为联系在一起。而我始终只会同情周芷若——任何版本。因为敏敏出身高贵,有父兄有资源,有撒泼胡闹的底气。而可怜的渔家孤女没有任何依傍。我看着她一步步黑化,一边还要精进茶艺,去讨男主的欢心,我完全理解,却觉得心痛而不值得。在大如传被吐槽之前,我也早就被魏嬿婉的角色深深吸引住。我就是喜欢这种卑微出身而上进顽强的角色,我会在他们身上幻视很多个自己。
所以不难理解为什么我会这样偏爱匡连海,并不全因演员的缘故——同样的脸演那个恃强凌弱、巧取豪夺的校霸,对我没有任何吸引力只会引起我的反感。我理解他、同情他,甚至可以说会代入他。
我希望给他一个好的结局,我希望他能平步青云、加官进爵,是因为我也希望我能够事业有成、得偿所愿;我希望他抱得美人归,是因为我也希望有美满幸福的爱情与家庭;我希望他接任天山掌门成为四大门派之首,是因为我也希望有朝一日能建立学科规范与研究范式;我写他因学了别家武功而被苛责,又给他找补,让他恰恰用他山之玉解除危机,是因为我希望探索边界的我有一天能够被善待,而不会受到“背叛学科”“没有坚守学科初心”之类的攻诘。
故事的后半段是我给他续写的好结局,也是我给自己编织的美梦。而前半段的悲剧已经被编剧控得死死的。我理解他黑化的全过程,我只是觉得不值得。
天山大侠的一生不应该断送在二十岁的夏夜,尤其是用这种为人爪牙的方式。八品小官买不断你的良知和尊严,以及你短暂的生命。为正义而死是好人的最好归宿,而以这种不值得的原因而屈辱地死去,才是最悲剧的收尾。
除了故事的初衷外,很多情节也是由于现实吸收的某些知识而触发的。例如写古栈运粮是因为我确在炳灵寺169窟的对岸窥见西晋时期的古栈道;写他夜奔悬空寺被积雪所困,恰是因为去悬崖半壁的金塔寺的时候我们刚好赶上了大雪封山;写回鹘白灾,是因为我在《唐诗与唐史》课上,听到老师讲太宗以风雪冻死了敌国的牛马而要求群臣附和“喜雪”而这一有悖人类共同情感的命题并不会因为政治任务而千古传唱;写女主化用《大云经》殿前策对,是因为女身成佛确为武皇所喜,以及龙门石窟卢舍那大佛前遗迹上的建筑孔洞恰恰隐藏了她与李唐皇室在发扬与遮蔽“光明”之间的博弈;写女主和男二在城墙上讨论人之为善,不仅因为性善与性恶论的讨论,更是因为这是对古典时代“人就该为善”,而不过问其先天境遇的反问;写回鹘公主和男主的讨论,除了基于回鹘从摩尼教到佛教信仰转变的历史事实外,也是出于对二元论的反思。
我写得很克制。我喜欢的性癖是一个没纳入更不要说渲染。因为我不想把它作为欲望的发泄。
这是我精心给自己编织的美梦。
其实正文里很多话,是说给我自己听的。
我写“他们都乘着时间的船,颂念着新生活,趟过了匆匆流逝的岁月。整个世界只有他一个人,沉溺在五年前那个夜晚的漩涡里,再也走不出来了。”是因为我会有很多个被过去的记忆绊住的瞬间。
我写“在相似的人身上打捞故人的影子注定徒劳无功”,是因为我看完剧以后试图看了很多演员其他的剧,却没能在一部剧上找到匡连海的影子。
我写“那镌刻在史书上的行行小字,此刻尽数穿透了她,赋予其力量与希望。”是因为我确然真实地感受到那些已成史书小字的故事给我的震颤。
而最真实的,其实是我写男主在结婚前不敢面对带着面纱的未知新人的那句“与其清醒地被现实再一次触痛,倒不如一醉不醒,干脆宁愿永远酣睡在这场大梦中。”
如果说生活是那个带盖头的新娘,那么这就是我为自己编织的美梦。
我愿长醉不复醒,但愁梦觉终成空。


补充:
大约只有搞过同人的人才能真正深切地理解杜丽娘。尽管黄粱一梦、西湖梦之类的主题自晚唐以来就出现在诸多文艺作品里,但只有在“杜丽娘”这里,女人获得了做梦的权力——这是言说与创造的权力。爱人与他所在的世界都是她内心世界的外化。而这种能力第一次被掌握在女性手里,这是伟大的。
然而我暂时还不具备从温柔乡中清醒的勇气,只是我知道,迟早有一天我需要勇敢地面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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