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调（下）
2026-04-21 12:42阅读：
烟头
下午，栾科长来办公室简单开了个会，针对迎接下周的检查进行了工作布置，他说：“人与人之间是平等的，我希望在座的各位齐心合力、相互配合，使科里的工作业绩和作风都迈上一个新台阶，让领导满意，叫企业放心！”下班回家后，陈春萌见母亲坐在沙发上。“萌萌，我今天去供电局找你哥了，昨天那事，顾娟必须道歉！”母亲斩钉截铁地说。“妈，你别叫哥为难了。”陈春萌说。“不行，”母亲的态度很坚决，“咱陈家的人，不能白受欺负。萌萌，走，跟我到你哥家去！”
来到陈秋实家，顾娟依然嘴硬，翻来覆去就是嫌陈秋实没本事、不顾家，铁了心要离婚。母亲看着执拗的儿媳，沉下脸说：“顾娟，夫妻之间要包容，秋实待你不薄，你不能这么绝情。再说，你昨天打了萌萌，我还没跟你算账呢！”顾娟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低下头，再也说不出一句强硬的话。
接下来的几天，全科室人员都忙碌起来，陈春萌周日还去加了一上午班，毕云涛和姜昊自然是没少摸鱼。市工信局的工管处长郑基勋带队来检查，全局上下严阵以待，柳局长和副局长们站在门口迎接。陈春萌站在档案室门口，她穿上了新买的白色毛衣裙，粉橙色衬衣领子翻出来，下穿黑色健美裤和黑皮鞋，头发半扎起来用蝴蝶发夹固定住。郑基勋一行人来到三楼，他中等身材，戴着眼镜，一脸严肃。栾科长使了个眼色，陈春萌打开档案室的门，郑基勋踱着方步走进去，眼睛环视了一圈，随手拿起一册档案翻了翻，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烟点上。
烟雾飘进档案柜的缝隙，陈春萌皱了皱眉，走过去劝阻道：“对不起，档案室不允许抽烟。”郑基勋愣了一下，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全场霎时鸦雀无声，一个随从人员问：“你知道这是谁吗？”“市局的郑处长。”陈春萌的语气很平静。“那你一个小职员还敢这样跟领导说话！”那人呵斥道，郑基勋也一脸严肃地瞪着她。陈春萌丝毫没有退让：“档案室存放的都是重要的纸质资料，一旦着火，后果不堪设想。不管是谁，都必
须遵守消防管理规定！”郑基勋的脸色由红转白，柳局长一个劲地冲陈春萌使眼色，示意她别说了，栾科长和王姐则向她投来赞许的目光。郑基勋快步走出档案室，一行人紧随其后。陈春萌从办公室拿起笤帚和簸箕，将烟头扫起来，再锁上档案室的门，把烟头倒入洗手间的垃圾桶。
午饭时间到了，陈春萌拿着饭盒去食堂，姜昊和复印室的小郭已经打饭回来，相互打了个照面。她听到姜昊的声音：“科长看重她，就觉得了不起了，还管起处长来了。不就一个借调人员吗？以为自己是谁？”小郭说：“她也没做错，就是说话的态度……”来到食堂，陈春萌见综合科员们正往招待间端着菜，厨子哼笑了一声：“来晚了，没多少菜了。”
下午，栾科长把陈春萌叫到办公室，聊了几句家常后，告诉她不要管其他人说什么，按部就班干好自己的分内工作就行。下班后，一家人来到父母家，陈春萌正在择菜，陈秋实一家三口来了，顾娟提着一篮子水果走进厨房，看见陈春萌，脸刷地红了，低下头小声说：“萌萌……那天是我不好，你可别往心里去。”陈春萌连忙起身，顾娟又从包里拿出一件浅灰色毛背心来：“萌萌，听说你有肩周炎，给你织了件，穿上能舒服些……”陈春萌看着她手里的毛背心，针脚细密。“你试试，看合身不？”顾娟小声说，陈春萌拉起她的手，笑了。“嫂子，一家人不说两家话。”然后接过毛背心来套上，“很合身、很舒服，谢谢嫂子。”顾娟的眼泪掉下来，陈春萌的眼眶也红了。母亲从厨房出来，擦了擦手说：“行了行了，快吃饭吧。”
整改
几天后，市局下发了整改通知，要求将检查中发现的问题一周内整改完成，栾科长给全科人员开会布置了工作任务。马上就要到整改期限了，毕云涛和姜昊负责的部分仍进展缓慢，栾科长当众批评了他俩。这天早上，陈春萌穿了一身灰色西装，内搭淡蓝色带白花绿叶的波点衬衣和淡紫色毛背心。刚来上班，就发现办公桌上摆放着一堆文件，她翻看了一下，发现这些文件连编号都不全，更别提分类归档了。小钱来了，看了一眼说：“这肯定是老毕和姜昊塞给你的，找栾科去！”陈春萌说：“算了，我自己整理吧。”
一整天，陈春萌都忙着整理这堆杂乱无章的文件，眼看快到了下班点，她给徐建民的学校打了个电话，说自己晚上得加班。毕云涛在一旁悠闲地看着报纸，姜昊则不知道跑哪儿去了。毕云涛哼着小曲走出办公室后，王姐说：“萌萌，你要是不好意思找栾科，我去说！”陈春萌摆摆手说：“不用了，我能应付得了。”
那天晚上，她一个人留在办公室里，一直干到凌晨。她把每一份文件按年份分类，按内容编号，按重要程度标注。这都是她在仓库里多年的工作内容，成千上万的零件，她都梳理得有条不紊，这些档案算什么。她把最后一份文件放进档案盒后，起身揉了下酸痛的脖子，走出办公楼。她刚推着自行车出门，在门口看见了徐建民，他顺手把果绿色毛衣开衫披在她身上：“萌萌，夜里凉，快穿上。”她系好扣子，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夫妻俩各骑一辆自行车，如水的月光透过墨黑的夜色，把回家的路照得通明。
第二天，陈春萌照常上班，只是内搭换了件淡黄色娃娃领衬衣。栾科长来到办公室：“老鲍、小钱，帮忙把整理好的档案装到车上。王姐，你带着春萌跟我去市局，今天现场抽查。”到市局有段路程，陈春萌本来就晕车，再加上没休息好，坐在后座上脸色煞白。一旁的王姐问：“萌萌，你不舒服吗？”她捂着肚子，眉头紧锁，副驾上的栾科长说：“刘师傅，停一下车。”车在路边停下，陈春萌打开车门冲出去，蹲在路边把早饭全吐了出来。上车后，司机刘师傅重新发动车辆，很快到了T城工信局。
各县区局的整改资料都堆放在市局会议室里，市局工管处人员在逐项查看，检查到陈春萌整改的资料后，他们露出满意的神情。抽查完毕，郑基勋来到会议室，刚掏出烟来，看到桌上的资料盒和坐在角落的陈春萌，又放回盒里。他清了清嗓子说：“这次集中检查，各县区局做得都很好，也涌现出一些表现突出的人物。我提个要求，各局要下沉到所管辖企业去，充分发掘专业人才，充实到我们的管理团队中，让咱们T城的工业发展上一个新的台阶！”在座的都鼓起掌来，陈春萌安安静静地坐着，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归途
两个月的借调期限到了，天气也热起来。这天，陈春萌梳着低发髻，带有棕色和紫色叶子图案的粉橙色衬衣整齐地扎进深蓝色西裤里，黑皮鞋擦得程亮。临下班前，栾科长把她叫到办公室：“春萌，这两个月辛苦了。”她不好意思地说：“都是分内工作，再说大家也没少帮我、照顾我。”栾科长叹口气：“我本来想留下你，柳局长也同意。但我问了区人事局，现在进事业单位必须得有大专以上的文凭。不过你要想在这里上班，我倒可以给宏光公司打个招呼，办理长期借调手续。”陈春萌想了想，说：“栾科长，我还是回宏光公司上班去吧。”栾科长说：“好吧，以后有机会再合作！”说着伸出手来，她也赶紧伸过手去，两只手握在一起。
回到办公室，她把办公桌擦得干干净净，又重新检查了一遍档案柜的文件。然后向王姐道了谢，跟小钱和老鲍道了别。王姐握着她的手说：“萌萌，有空来坐坐。”小钱眼里含着泪花，老鲍则微笑着朝她挥挥手。毕云涛坐在角落里看报纸，姜昊则装模作样地翻着档案。陈春萌走过他俩身边，没说话。
天空被夕阳染成了橙红色，初夏的爬山虎把工信局灰色的办公楼外墙变得翠绿，窗户反射着金色的光。陈春萌骑着自行车，沿着那条走了两个月的路，朝家的方向赶去。晚风吹拂着她的衬衫领子，盘成发髻的头发却纹丝不乱。两个月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她受了些气，也出过气；被人欺负过，更多是被大家认可。如今那些人、那些事，都留在了那栋楼里。
明天她将回到宏光公司，坐在高大的仓库里，面对着熟悉的货架和零件。她不怕干活，但她更清楚了一件事：不管在哪里，不管干什么，她都不会变。她依旧是那个平凡的仓库管理员，穿着朴素的衣服，在琐碎的日子里，守护着自己的尊严和初心，也揣着这份来之不易的温情，一步一个脚印，踏踏实实地走着属于自己的人生道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