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笛鼋唱晚

2022-09-01 09:54阅读:
笛鼋唱晚
何钱文
我自幼体弱多病,三天两头去医院,大家都说我养不活。我妈不甘心,每逢初一、十五,都要备上祭礼,驮我去镇街的水府庙拜菩萨。五岁那年除夕,家家都放鞭炮了,我才刚打完点滴。我爸着急忙慌地驮我回家时,没留神,踢翻了一只醉醺醺的有锅盖那么大的老鼋。我爸赶紧放下我,边说对不起边忙不迭地把老鼋翻了过来。我爸问要不要看医生?老鼋摇摇小胳膊。我爸又道了个歉,刚要走,老鼋拽住我爸裤脚要烟抽,我爸就把裤兜里半盒纸烟递过去,老鼋接过烟盒用指头弹了下盒底,一支烟蹦出来,老鼋伸出小爪子握住,在烟盒上敲了敲烟屁股,小脑袋一伸,烟就叼在嘴里了。我爸赶紧掏出火柴给醉醺醺的老鼋点上火。老鼋闭上绿豆眼狠狠吸了一口,过半天吐了口长烟出来,这才睁开绿豆眼,挥挥小胳膊。我爸点点头,不声不响地把我抱回家。
等我们贴完春联祭完祖摆上年夜饭,天上开始下雪了,隔壁人家的座钟刚好敲了十一下。我妈给我爸摆上酒盅,倒上酒,我爸不喝,说要先敬我妈一杯。就在这时,外面有人敲门,我跑过去开,人没见着,又见着刚才那只醉醺醺的老鼋。老鼋也不管我发愣,大摇大摆地爬进屋,伸着小脑袋转了转,径直爬到我坐的那只空凳子边扶着凳脚站起来,打了个激灵,抖了抖壳上的雪花,然后用前面两只小胳膊往凳上一搭,再一撑,很利索地跳到我坐的凳子上。灯盏晃了几下,屋里马上暗起来,墙上出现一只竖起的锅盖。我跑到我妈怀里,老鼋扫了眼桌子,也不管三七二十一,抱起桌上的酒瓶仰头就灌。我妈看了我爸一眼,我爸使了个眼色,我妈就没动。老鼋一口气把酒瓶灌空,摇了摇空瓶,随手往后头一扔。我妈一勾脚,酒瓶在空中打了几个转,我妈伸手接住了。老鼋对我妈笑了笑,转头又看我爸。我爸还是一动不动。
老鼋说,还有酒否?
我爸说,你不都喝完了。
老鼋擤擤鼻子,嗅嗅说,撒谎,这是何物?说着伸着粗短小胳膊就要抢我爸手里的酒盅。
我爸把端酒盅的手举了起来。边举边慢慢地说,抱歉,这一杯得留着,过年了,得敬敬我家里。
老鼋转头睃睃我妈,叹口气,又回头看我爸说,还有烟否?
我爸举着酒杯慢慢地说,不都给你了?
老鼋还在桌子上睃,我爸举着酒杯慢慢地说,十一根,够看十一回医生啰。说完把举酒盅的手慢慢放到桌上,慢慢地侧过头对我说,乖乖,今儿什么日子呀?
我看着墙上的锅盖慢慢地说,过,年。
我妈接
着问我,乖乖,爸爸有个外号叫啥来着?
我看着墙上锅盖慢慢地说,好像叫什么浪,什么里,什么白,还有什么什么条吧。
我刚说完,老鼋咧嘴笑了下。还伸出小胳膊,想摸我脑壳,我一扭,滑下我妈怀抱,跑到门槛坐下。老鼋看着我爸说,可惜,可惜。可惜一身本领,却救不了小娃娃性命。说完一个倒空翻跳下凳子,拍拍小爪子,背着两只小胳膊在屋里转了个圈,仰起细脖子看着屋顶上的茅草出了会神。半晌自言自语,笛兄,就这样,就此别过。边说边举着两个小胳膊对屋顶作了个揖。作完转身背起小胳膊,看着门槛上的我说,小娃娃,过年了,老鼋没银子给你压岁,就讲个故事吧。
我爸看着我没吱声。我妈看着我没吱声。我转过身,看外面纷扬大雪。
老鼋说,老鼋这一生喜好弹琴饮酒,仗剑交游。然所遇者,多泛泛之辈。有天傍晚,路过一湖,只见湖面白波荡荡,天上孤雁落霞,老鼋忽生“天地辽阔,知音甚稀”之叹。于是借酒消愁,不觉拿起古琴弹奏起来。未及片刻,湖中隐约有笛声传来。老鼋四处凝望,只见湖岸荻花瑟瑟,湖中鸥鹭啾啾,并未见一舟一人。老鼋无奈,只得闭目再等,片刻果见笛声再来,约约隐隐,有探试之意。老鼋心中甚喜,便以琴声应之。笛声再试,琴声再应,如此三番,琴笛便热络起来。琴问笛何所来?笛问琴何所去?琴问笛何为天何为地?笛问琴道为何释为何?琴问笛众生有情无情?笛问琴世间情为何物?琴说大漠孤烟长河落日,笛说江豚野鲫美酒菊花……琴笛缠绵不尽之际,不觉红日西沉,皓月当空。月明星稀,乌鹊南飞。琴欲举杯邀月与笛一醉,笛声却戛然而断,再未回响。老鼋心内揣揣,游湖四处寻之,直到东方既白,方见一苍苍断笛,随波浮浮沉沉。昔日伯牙子期,高山流水,何其潇洒。今日与笛兄未见既别,相逢恨晚,老鼋泪洒不尽。无奈笛魂已逝,只得抱起笛兄托与岸边水府庙主持,年年诵经,岁岁超度,不觉桑田沧海,已历百年矣。
老鼋说完,走到门口。我伸出双手,看着一片片雪花在我手里一片片融化。老鼋看了会漫天飞舞的雪花,继续说,今日子时,笛兄劫波渡尽,将化成空。老鼋寿虽未尽,然笛兄已去,凡尘再无留恋。老鼋亦将抛却肉身幻象,追随笛兄而去。唯一所憾,乃当日与笛兄合奏之曲竟无人可传。烦恼之际,因缘际会,偶遇君家。老鼋见君家父慈母善,子弱堪怜,心甚悯之。上门叨扰,只为二事:子时一到,老鼋将化一热丹,赠与弱子,可去病强身,益寿延年。二求君家大发慈悲,护存曲谱。他年若遇知音之人,曲谱会自发琴笛之音,到时请君家务必相赠,拜托了。老鼋说完,对我爸妈作了一个长揖。我爸妈赶紧下桌还礼。就在这时,隔壁钟声又连响起来,老鼋忽然放声大笑,一阵呼喇喇旋风卷着雪花冲到屋里,吹灭了灯盏。等我妈重新点好灯,笑声已绝,老鼋已没了踪影,桌上多了本薄薄的册子和一枚豌豆大小冒着热气的红丹。
我妈拉着我到门外磕了三个头,我爸把那盅酒洒在雪地上,顶着风雪作了个长揖,回来小心翼翼收好曲谱。我抖落完身上的雪,正要咳嗽,那枚红丹忽然跳起来落进我嘴里,顿时满腹酒香,头晕脑胀,不一会就瘫软如泥醉了过去,直到三月后方醒。从此以后,我就没再生过病了。只是那本曲谱至今还没响过,还是安安静静地躺在我妈陪嫁过来的那只红漆箱子里。
------作于2021年某夏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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