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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小说:老边

2024-07-23 09:10阅读:
“你怎么打他的脸,他这么大年纪
“是他先动的
老严回来就埋怨儿子严加兴,“啪”清脆一声,打了人还打脸还是个老人,担心这事没个完。严加兴自然替自己辩解,是对方先动的手,他只是顺手一击,没加力气,根本不会有什么事的。
对方是邻居,姓边,具体叫什么说不上,反正都叫他老边,村里称他们这般六七十岁的全这么叫,老边、老严的。二家的房子就挨着,村庄是个小集镇,他们就靠着路边的一排小楼房,前二年建造的,村上造房子不管有钱没钱样子基本相同,一样的楼层一样的高矮,有钱的不会太招摇,没钱的也不能让人家比下去。
严加兴本来没有资格在村里造房子,他早年大学毕业分配在县质监局工作,是正式有编制的公务员,这地基是老爹老娘的,房子造起来当然是归他的。在县城他有住房,但村里山好水好住着透气,来去也只半个钟头,平时要送小孩子上学,周末一家三口就多半呆在这里,度假一般。他们这排楼房在前面都搞了个院子,种点啥全凭个人喜好,严加兴搞了个小桥流水,再加个小亭子,喝酒喝茶享受着那份惬意。
只是隔壁的老边却喜欢种点蔬菜,农民嘛,本来没什么,可种蔬菜要浇屎浇尿的,就严重影响了二边的邻居。最近老边又突发奇想要植上几根竹子,这总算被严加兴逮到了把柄。竹子根系发达,对土壤危害大,更有甚者会破坏地基,危及房屋的安全。
严加兴请村长出面调解,村长也姓边,是老边的本家,却是严加兴的同学,他同样认为村中央不宜种植竹子,以前的水泥路面就多次受竹子根系的影响。边村长上门劝解,老边却不以为然,就他那点小细竹子只不过作点绿化,能起多大的风浪?也知道是隔壁的严加兴看他不顺眼,非但不加改正,反而沿着二家的篱笆又加植上一排。
今儿周五严加兴回家来,那一排郁郁葱葱的简直就是示威似的,耐住性子,亲自上门欲去沟通一下
。老边以为他来兴师问罪,开始就不给好脸色,“你们城里人不懂”,二人当即就吵上。要说理老边当然说不过严加兴,越吵越激动,情急之下一巴掌扇过去,严加兴到底年纪轻,眼疾手快挡了回去,顺手也是一巴掌,“啪”,听着清脆响亮。老边被打气急败坏,眼看二人就干上,老严忙上前阻拦,好话说尽,总算把老边先劝回了家。
打人不打脸,打脸是明明白白的侮辱,老边年轻时就争强好胜,年老了更执拗。再说了就是老边看在老严面子上不加追究,他的儿女们不见得会坐视不管,“居然打我父亲”,在农村好似不共戴天,以前为了这种事搞得家破人亡的都有。
老严向来胆小怕事,回家来就责怪儿子,还是个公务员当个科长什么的,平时在村里就该小心做人,科长打了老农民,要是传出去怎么说得清楚?老严越想心里越烦躁,坐立不安,上街买了些水果,要儿子上门去道歉,严加兴哪里会肯,老严只得自己厚着老脸再次过去。
居然挺顺利,老边大儿子也在家,也说了些“打我父亲”之类的气话,但看在老严面子上,都是隔壁邻居,不打算过多的追究。当然报怨过几句,责备严加兴对老人动武,像他这般的身份是要吃大亏的,老严只得唯唯诺诺,替儿子全担了下来。
总算有惊无险,老严以为过了这一关,晚饭的时候和严加兴喝了点小酒,不忘再教训上二句。
“啪的蛮响,重不重?你做人太冲动,就种竹子屁大点事,以后稳当
“哪里啪啪响的,你放火炮啊,真不重。”
严加兴仍替自己辩解,出手真的不重,也是老边他活该,本来就没道理,还要先动手,要不是身手敏捷,自己要挨这一巴掌。这会算他占尽了便宜,得了水果又占了人情,那竹子更是没戏了。
“会不会是他演戏”严加兴抽了口烟,嬉笑道。
“别把人想得太坏,乡里乡亲
就在父子二个放松之际,院门外听得边村长的声响,他自己推门进来,倒熟门熟路的,手上还提着一袋水果。
“啊呀!?”老严正待招呼,却大叫不好,看到了那袋水果,正是自己送给老边的。
他想得没错,老边家委托村长把礼物退还了回来,而且又在村里告了一状,说这会老边耳朵痛得很,流了点血,应该是耳膜被打破穿孔了,就是严加兴那一巴掌打的。
“他们说本来就算了,可这会把人打伤了,这事就不能算了。”村长把水果往桌上一放,“咚”的一声,连同那话语唬人一跳。
“怎么会打伤,耳膜还穿孔了?不可能,不可”严加兴有些不可思议,刚提及他们在演戏,这下可真演戏一般的,还是挺高潮。
老严更是感到骇人,他陪老边回去的,没见这般厉害,居然还出了血。原以为风平浪静的,这会再起波澜,生怕会影响到这个吃公家饭的儿子,忙准备了碗筷,招呼村长一起喝酒:“他们什么意思,到底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多半要你们赔吧,真打伤人就去派出所了。”
“还要去派出所?”
“耳膜穿孔是轻伤,真去了派出所,你儿子得坐牢。”
边村长喝了口酒,可能酒有些烈,呲牙咧嘴的,他与严加兴是同学,平时就多有来往,一起喝酒抽茶不会客气。又夹了口菜嚼着,顺手掏出烟来递与严家父子,三人凑头点上。这番话并非边村长危言耸听,打人致耳膜穿孔算轻伤,可判三年以下有期徒刑。
“我打得很轻的,怎么就轻伤了?”
“轻不轻,你自己看
边村长早有准备,已将村里的监控拷贝了下来,通过微信发给严加兴。父子俩端着手机看了好一会儿,那场景一清二楚,可到底打到耳朵没有、打得轻重,却看不出来。
“管你轻不轻,就凭这视频,你这科长就当到头了,就为这点竹,小题大作你。
边村长敲着桌子说道,如果再配个标题,“科长打老农民一记耳光”,严加兴得全国出名。
“叫你去道歉,你不去。”老严有些恨铁不成钢,原本儿子大了让着点,这会也训责起来:“明天你再去道歉,别不当会事。”
“不
严加兴仍认为老边在演戏,从开头到现在衔接的如此完美,真是演戏的天才。眼下就是在演戏,如果真上门道歉了,别的不说,首先就是承认自己错了,承认把他耳膜打破了,到了那会儿就被他们抓住了把柄,要杀要剐真就由人了。
“你也别把人家想得太坏了,都是隔壁邻居,都是一个村里的。”村长劝道。
“不然你就走得瞧,事情哪有这么凑巧的。”严加兴也恨自个,叹了口气说:“怪就怪我自己,怪我自己就配合上了那一巴掌。”
话虽这般的说,严加兴心里同样忐忑,那晚没在村上睡,回城里的家去了,找妻子商量。他妻子也怪他太不冷静,又不是什么大事,几株竹子要种由他去,那一巴掌真不该出手,不管有没有致人伤,到底是老人。这会儿也别把人家想像得太坏,可能真是有伤了,上门道个歉在情理之中,到底是邻居。再不济去看个究竟,知已知彼嘛。
这晚严加兴一夜未睡安稳,那一巴掌就萦绕在脑中,甩也甩不去,要么想不通怎么就把耳膜打破了,要么后果令他发怵。真要是轻伤,得负刑事责任,到时工作就丢了,原是令人骄傲的公务员,反成了遭人唾弃的劳改犯。还是妻子说得对,是得去道个歉,显得大方,再去看个究竟,总说人家演戏,也得看看如何演的。心理退了一步,心境放宽许多,不知不觉睡着了。
第二天回到村里由老爹陪着去了老边家,除了昨天的那些水果,外加一条香烟,去的路上心里那般不自然,仿佛去见前世的冤家似的。结果对方仍是讲道理的,与昨天差不多,没有想像中那么费口舌。老边不瘟不火的,他大儿子倒客气些,没怎么说过分的话,也只是责怪严加兴太过冲动,对老人总要忍让一些。严加兴想自己既然放下了姿态,干脆就承认了错误,不该和老人动手。他特意观察了,老边看着并没有什么异样,哪有什么轻伤,算是放下心来。
“我说没什么事的吧。”
“把别人想得太坏的,也是你。”
父子俩如释重负,原先把人家想像得太不堪,可人家只是需要一个道歉,毕竟都是爱面子的。正聊着,老严突而又想起什么,皱着眉毛,看似一丝的担忧。
“忘记问他的伤势,应该陪去医院看看。”
“没事的,我都观察”严加兴不以为然,大不了给老爹多交待一句:“以后你再多关心关心他,反正是隔壁邻居,这会儿就别再节外生枝了。”
又以为一切风平浪静,严加兴回去了县城的家里,将这好消息告诉了妻子,妻子同样蛮开心,“以后要搞好关系,别为这点小事”。下午的时候等孩子的兴趣班结束了,严加兴带着妻子和孩子回到村里,周末的时候都这般,在乡下玩着新鲜。刚好他老妈也从女儿女婿家回来,正准备晚饭,见着严加兴拉到一边,隔墙有耳似的,轻声询问道:“这事都传开
“没事了,早上我去道歉过
“你还不知道什么事,村上都在传,”老妈颇为神秘,指了指隔壁,说:“他老边的孙女,上村幼儿园的那个,在幼儿园里说昨晚爸爸打了爷爷二个耳光。”
“啊!?”
严加兴显得有些不可思议,早上过去看着好好的,哪会有什么事,老妈话外的意思似乎与自己有关的,严加兴劝慰她别多想,那事已经过去了。晚饭的时候多准备了几个菜,严加兴本想把边村长叫来,刚拿起电话又放了下,这个时间人家或许早吃了,只和老爹喝了几口。老严也觉这事蹊跷,严加兴反过来劝他,小孩子的话未必可信,再说他们自己家有事也未可知。
“你们还有心事喝酒
院门外又听得边村长的声响,他推门进来,手上又提着一袋水果,当然里面多了条烟。
“完”这次严加兴自己叫了起来,显然老边家又起了变故。
果然是这般,这次更严重,说是老边的女儿女婿不肯了,父亲让人打了,势必要形同水火。下午的时候提着水果直接去派出所报了案,片警到村里调查情况,幸好边村长了解其中的原委,给片警解释了,让他们再宽限几天,村里先出面调解。
“我说什么来着,他们就是有预谋的,一步一步让咱们就范。”
“谁让你打那一巴掌,就为这点小事,没有你自己的绝妙配合,他们预谋个毛啊。”
其实,事态的发展与一家人预料的基本一致,老边家实在咽不下这口气,就为几株竹子老人挨了一巴掌。这老人挨巴掌与女人红杏出墙,可是农村二大耻辱,岂肯罢休?老严家总以当科长的儿子为荣,在村里高人一等似的,这次要让他们出出丑。
“村里都在传,传遍了,是他儿子自己打的,他孙女说的。”
“你们有本事把证据取来,谁肯来作这个证?”
边村长说的没错,尽管有人给严加兴老妈嚼了耳朵根,还不只一个,但真要她们站出来作证,没人愿意了,情愿食言也不愿担负长舌妇的骂名。果然他老妈在村里跑了一圈,居然都一口咬定没说过,气得她老妈直跺脚,却也毫无办法。
“还是我去吧,我和他在村上活了快七十年了,应该不会太过分,赔些钱”老严叹了口气,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大有壮士断腕的决心。
“赔钱?”当着妻子面,严加兴悻悻说:“最多五千啊。”
老严没有答话,瞟了眼边村长,希望他能定个基调,可边村长只是苦笑一声,“明天再说吧”。
当时严加兴全家都以为村长只是客套之辞,可没想到他有真行动,第二天就让村幼儿园老师讯问了老边孙女,并用手机录了视频。可怜的小孙女如临大敌,当着老师的面唯唯诺诺,断断续续承认了爸爸打了爷爷二个耳光,第二个差点把老边打倒。
“为什么打他?”
“不知”小孙女差点要哭出来。
这下算是证据确凿,整个事情怎么个一回事,傻子都可以想像得出来,本来不足为奇的,这下算是稀奇透顶。老边家成了全村茶余饭后的笑料,更有甚者指着脊梁骨讥讽,那几个又嚼了严加兴老妈的耳根,这次比之前更疾恶如仇似的。边村长也十分有成就感,轻而易举就帮老同学洗清了冤屈,严加兴直夸他厉害,简直就是村里的活包公,老严更是感恩戴德的,那晚说了五千,其实在他心里赔五万都是愿意的。
就在所有人都认为尘埃落定之时,派出所却有不同的异议。首先这种年龄段的孩子的证词不能直接作为事件的证据,其次对儿童采取类似拷问的方式不可取,也是不符合程序的。边家同样气得义愤填膺,当天就给孙女转了学,并且直接去公安局报了案,不承认有故意打伤嫁祸他人的行为,而且坚持不接受任何的调解、不与严家有任何的接触、更不接受任何的赔偿。“三不”,法律怎么规定就怎么判,请求公安局尽快安排司法鉴定去验伤。
不知是事先有安排的还是别的,老边在外地打工的小儿子也赶了回家,当然回来替父亲申冤的,农村儿子多是个优势。回来就在严加兴门前大闹,大骂严加兴打老人,还捏造事实嫁祸栽赃,对在家的老严并没有动手,却把那面墙的玻璃砸了个精光。
事情到了这一地步,严加兴已是无计可施,尽管有种干脆豁出去的冲动,但更多的是哀叹世事的不公,明明人家嫁祸的,自己却要吃官司,怪只怪当初一时冲动,动那手干什么?老严夫妻二个同样一筹莫展,好好的邻居似乎就成了你死我活的,看着整墙破败的玻璃,严加兴老妈有泪哭不出,这条老命真不如叫老边家打死算了。
这事件原本因小事而起,却几番起伏,闹得二家不得安宁,到最后到底是谁嫁祸谁都难以澄清,二家跷跷板似的,一会儿你高一会儿我高,结果也是令人啼笑皆非。司法鉴定的结果,老边却没有受伤,耳膜完好。尽管严加兴逃过了一劫,但打人的情节还是存在的,被纪委给予记过处分了,老边小儿子也被行拘了五日,赔偿了老严家玻璃的钱。从此二家老死不相往来,老严搬去了城里面,老边一家也被村里冷漠了,他算是把全村都得罪光了。
(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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