胸中有丘壑，文词赋流年——读阿来的《以文记流年》
2026-02-07 16:13阅读：
有诗与酒，有爱——对语词、对自然之物、对世道、对人，都能兼得，居于城市楼群森林中某个单元某层某室，也能如行天涯。——扉页“题记”语
读罢《以文记流年》“云中记”专题中的两篇文章，可以切身感受到阿来对写作抱持的态度。不论是遣词造语，还是写作视角的选择，亦或是书写的方式，都给人不一样的阅读体验。与他的长篇小说《尘埃落定》的叙事风格相比，因为入选的文章都是写实性的，所以更具现实感。
“胸中有丘壑，腹内有乾坤。”世界之大，人生短暂，二者的矛盾永远无法调和。纵使似陀螺般永不停歇地行走，也无法踏遍世界的角落。曾几何时，“世界那么大，我想去看看”，激起多少人的情感共鸣，可是理想与现实相遇，现实只会被撕扯的面目全非。生命的脆弱与渺小限制了我们“宏愿”的实现，这无形之中就会给人生留下遗憾。如何把这种遗憾造成的灼伤降到最低点？行走是一剂最好的解药。“我思故我在”，被赋予思考的能力，就要好好地利
用；“行万里路，读万卷书”，珍惜有可能“出走”的机会，用双脚感受大地的厚重，氤氲在一花一草、一山一水溢出的气息中。因为“登山则情满于山，观海则意溢于海”，把情与意付诸文字，所以就有了对“流年”的记录。——这应该是阿来的《以文记流年》一书所要传递出来的写作旨归。
用文字记录，首先要有书写的“源料”，朱熹老先生不是说“问渠那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嘛。正是如此，《以文记流年》中才有了“读书记”专题内容的选编。尽管入选该专题的只有两篇文章——《回首锦城一茫茫---杜甫成都诗传》和《以一本诗作旅行指南》，但是从大篇幅记述的内容中，我们能够清晰地感受到作者记“读书”的力道。就第一篇所写内容而言，从副标题即可知道作者记录“流年”的内容——诗圣杜甫在成都的生活及其这段时间他为后人留下的诗歌精粹。杜甫与成都，人与城市从某种意义上实现了“相互成就”。回顾杜甫颠沛流离的生活，寄居成都的一段时间算得上是相对安稳，称得上是人生的一段“黄金期”；而成都因为诗圣的短暂驻足，创作大量的诗歌，不仅为成都增加了文化的厚度，也为中国文化增添了一抹浓重的色彩。而从杜甫留下的诗歌看，“成都诗歌”是杜诗艺术成就达到新高度的代表。阿来从“公元759年腊月。唐朝”开始起笔，“以文”记录杜甫与成都“相互成就”的点点滴滴。“前往成都、草堂岁月、诗意成都、友谊、回望成都”五个部分，作者以万字以上的笔墨追述了杜甫在成都的生活、创作、社交等内容。“在你眼前，一个人会从他那美好当中静悄悄地清晰地凸显出来。”文章的开篇，作者以里尔克的名言领起全文。继之，带领读者沿着杜甫的足迹从古蜀道一步步走向成都，去感受成都杜甫、成都杜诗的风采神韵。“国家动乱未已，人民颠沛流离。一个形色憔悴的中年人行走在古蜀道上。”简省的用语似素描般勾勒出人物的形象，让历尽艰辛的诗人从文字中走出来。而“越过秦岭后，山色苍翠些了，风还冷，却多含了些滋润的水汽，脸上干燥皲裂的皮肤也没有那么紧绷了。山路一直往下，脚步也轻快了许多”的描述，看似环境描写，隐含的则是诗人一家老小经过长途跋涉后即将达到目的地内心些许的欣喜。
“国家不幸诗家幸”，此中的“诗家幸”，不是命途遭际的幸运，而是创作方面的幸运。国运多艰，个人更是命途多舛，双向的加持，激发诗人创作的才情，于是就有了经典留存。杜甫带领妻小奔向成都的过程，除了长途跋涉的艰辛，更主要的是沿途切身感受到人情凉薄、世态冷暖。“流离不定、无处安身的杜甫，此时可以指望的就是这些亲友故交的友情了。”可是，当诗人一家满怀希望投奔亲故时，有些人或许怕连累自己，则以闭门谢客相待。当然，大多数故友还是向一家人伸出援助之手。不论是高适，还是岑参，亦或是严武，在杜甫一家的生活陷入困境中时，都以不同的方式给予接济。解决了生活的难题，杜甫有更多的时间和精力在成都的大街小巷穿行，感受那里的人间烟火气，然后赋诗成文。《客至》《春夜喜雨》《蜀相》《赠花卿》……这些脍炙人口的经典都是这个时候创作出来的。不论是杜甫，还是杜诗，都包含着说不完的话题。作者以“杜甫成都诗”为书写点，较为全面地为我们了解这一时期杜甫的人生经历和创作提供了很好的窗口。
有感于杜甫奔赴成都播种下的中国诗歌的种子，作者也走出书斋，投入自然的怀抱，走进世情社会的舞台，切身感受自然与社会的冷暖阴晴。于是，就有了“出行记”专题中四篇文章——《一起去看山》《春日游梓潼七曲山大庙记》《桂花香里说丰年》和《水杉，一种树的故事》——对“流年”的记录。从四篇文章的名字看，不论是看山、游庙的人文景观的关怀，还是桂花、水杉的自然景观的欣赏，其间都暗含“以我观物，故物皆着我之色彩”，即都是从作者的视角观察和品味景色的意蕴。不过，当真正进入文章内部，品读内容才发现，每一篇文章都包蕴着丰富的社会人文气息。造访七姑娘山，不仅仅是欣赏山上山下的花草树木、倾听鸟兽昆虫的吟唱，更是领略它丰富的神韵。“确实，山就在那里。那样美丽，沉默不言，总是吸引人去到它跟前。看它，读它，体味它，如果能力允许，甚至希望登上山顶去看看那里是什么样子，从那样的高度眺望一下世界。”“山有自己的历史。山的地质史。山化身为神的历史。如果要为这后一种历史勉强命名，不妨叫作地方精神史。山神的存在，是藏区一个普遍现象。”既然有山神，就应该有栖身之所，七曲山的大庙就是文昌帝君的居所。“进入庙中，一重重殿，一座座阁，供奉着多神信仰中不同的神，也是中国古庙的气派与格局。但占着最重要地位的，就是那位主管人间文运的文昌帝君。”探访与拜谒某地、某物，是出于内心的虔诚，因为此处寄寓人们美好的心理期许。当然，七曲山悠久的历史中蕴含的厚重的宗教基因不是简单的文字就可以呈现出来的。
宗教本身带有虚玄的色彩，所以要穷尽其意难于上青天。与其在此间绞尽脑汁，不如去享受沁人心脾的桂花香。金桂也好，银桂也罢，当大自然赋予它们生命，扎根在厚重的中国大地，就有了独特的人文意蕴。置身在或馥郁或淡淡的桂花香的世界里，体验神清气爽的同时，再畅想与桂花相关的逸闻趣事、诗词文赋，真的是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了。也正是把自然之物与人情社会和文化对接，桂花才具有了更为丰富的神韵。贪婪地享受桂花香的同时，再吟诵“宝树林中碧玉琼，秋风有送木樨黄。摘来金栗枝枝艳，插上乌云朵朵香”的诗句，并畅饮桂花酒，此中妙处“更与何人说”。桂花生于自然、出于中国，本土化的自然生灵涵润出厚重的桂花文化。这种文化大大丰富了中国文化的内涵。“水杉是一种古老的植物，在地质史上的中生代晚期的白垩纪就进化为参天乔木，蔚为大观。”在这句话的牵引下走进“水杉，一种树的故事”的世界，我们不仅能够了解水杉这种古老树种生于中国、流于海外，又回到中国的辗转史，更能够知道在流转过程中所衍生出来的故事。树是自然之物，当人类把精力情感附加进去，自然之物就有了厚重的文化厚重感。“中国人的精神曾经生气勃勃，曾经豪迈地面向世界。但也曾经迷失，‘巷有千家月，人无万里心’。好在，蒙昧且沉溺于蒙昧的时代已成为过去。今天我来寻找水杉，也就是寻找一个中国人在文化上重新觉醒、重新发现世界的故事吧。”从作者的这段文字中，我们看到的是水杉这种古老树种被赋予的厚重且殷切的期望。文化的径流不息，不是一种符号，而是由数以千万计的文化密码按照一定的方式缀连起来。在这个过程中，每个人都应该是编织者，而不应该是旁观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