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斗是鲁迅最基本的生命底色——读林贤治的《人间鲁迅》
2026-02-20 10:54阅读:
对于一位业余敬畏鲁迅的人,因为内心有一种莫名的敬仰,所以凡是与鲁迅有关的文章、书籍都尽可能地品读,尤其是关于先生作品的阐释类的、先生生平的传述类的更有一种近乎偏执的喜欢。在“鲁迅研究”成为一个学术门类的学术话语场,不论是孙郁,还是钱理群,他们对先生及其作品的透析可以说具有标杆性的意义。特别是钱理群先生对鲁迅先生作品的精辟而独到的深刻解读,像《鲁迅作品十五讲》等,让我们不仅能够了解先生文字背后隐喻的思想情感,更能够通过文字认识感受先生对国运、为生民“铁笼中呐喊”的力道。——这些算是井底之蛙者对先生有限的认知。
“井底之蛙只有跳出枯井,才能感受世界的宏阔。”此言确是至理名言。当读到“林贤治所著的《人间鲁迅》一书是迄今传记鲁迅先生最好的一本书”评价语时,沉睡在思想深处关于鲁迅独特感受的基因再次被激活。怀着好奇,搜罗淘宝、比较京东,下单买下。当怀着半信半疑之思打开下卷(分上下册,因为误差暂时只买到下册),一下子就被篇首的引言吸引住:“在权力和金钱的包围中间,他抗拒、守望成孤岛。而涛声在远方……已逝的岁月未必不堪回首。在海边,他默默地为自己建造一座坟:既是埋葬,也是保存。埋葬和保存都因
为期待。”作品以语言文字见长,更以思想深邃和视角独特取胜。在篇首语的牵引下走进作品的内部,慢慢品味,才真切认识到读者对林贤治所著的《人间鲁迅》评价的客观公允。而随着阅读的深入,对文字的咀嚼、思想情感的感受清楚地意识到,品读这样的作品不应是一目十行、走马观花般的,而应抱持“一字不可放松的谨严”的态度“慢慢读,欣赏啊”。之所以产生这样的阅读感受,作者在“第四版后记”中的这句话——“我不认为传记就一定是纯‘客观’的书,在这部书里,一样寄存了我的爱憎,不平与抗争,向往与追求。”——是最有力的注解。诚如作者所言,很多的人物传记基本上是以“零度写作”的态度——客观的叙述传主的生平与人生遭际,很少掺杂个人的主观情感,像林语堂的《苏东坡传》、季红真的《萧红大传》、刘川鄂的《张爱玲传》等。但是,作者为先生所作的传跳出传记一般性写作的范式,在叙述与先生的事情和人生际遇的过程中,还把自己独特的感受融入字里行间。这样,传主和作传者在某个点上完成了合体。另外,作者在写作过程中,寄托着发展的心理期许——不平与抗争,向往与追求——用词造句,打通“自我生活的现实”与“先生生活的历史场域”连接的通道,这样在阅读时就不会有疏离感,也不应该有疏离感。基于这些原因,品读《人间鲁迅》就需要沉下身子,静下心来慢慢品味。
明确了阅读作品的态度与心理,回到作品中感受“先生战斗的生命本色”。第十章“孤岛上”和第十一章“梦与醒”两个部分记述的是现实在厦门和广州的人生经历。任职厦大和受聘中山,从某种程度上说是先生“为生活计”,是迫不得已而为之的。在北京亲历反动当局制造的“三一八”惨案等血腥的杀戮,因“目不忍视,耳不忍闻”,先生笔伐散布无耻谰言的反动文人、痛斥军警泯灭人性的残忍。以笔为刃、以文为矛挞伐惨案的制造者以及为惨案涂脂抹粉者。先生深信“一个衰亡的民族”如果对血腥诋毁漠视沉闷,就不可能有希望。所以就有了“沉默呵,沉默呵,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灭亡”的呐喊。在反动当局的眼中,先生是桀骜不驯的存在,既然不为己所用,只有清除之。先生笃信:“唯有活下去,才能继续战斗。”为了躲避敌人的追杀,才促成先生的厦门之行。
尽管远离政治权力斗争的中心,但是厦门的政治气候也非“风清月明”。可能是“天高皇帝远”,有些方面与北京相比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让人窒息。“厦门是一个荒岛。新文化运动的兴起已经有了近十年的时光,像厦门大学这样的高等学府,读的还是《礼记》、《大学》之类,写的也是文言文,时代的季风几乎一点也吹不进来。在群贤楼大礼堂开会或观剧,男女各坐一边,河界清清楚楚。”“身处海角,整个人都变得特别地孤独起来”的先生意识到,如果自己像“别样的文士”把“风景佳丽的地方”当作“消闲的好去处”,就变成为自己所不齿的“庸人”,自己“还是趁呆在厦门的机会,尽可能地为他们做点什么吧”!有人说:“一个人活得太清醒通透明白是痛苦的。”先生恰恰就是这样的人,明知痛苦,但他还要“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在先生看来,安于现状是奴性的表现,是庸人。正是如此先生以自己的行动,做着“掀翻人肉筵宴”的事情。“一个人很难逃脱环境的支配,如果环境与个人的愿望相违,纵使竭尽努力,结果往往还是以失败告终。”这一点,先生是清楚的。“世上本无路,走的人多了便有了路。”这一点,先生也是明白的。正是如此,先生在厦大欲开三门课程——声韵文字训诂专书研究、小说选及小说史、文学史纲要,以改沉闷的学术与思想气氛。但是,“愿望是一回事,现实又是一回事。厦大的全盘的结构,其虚浮与混乱,令人寒心。”生活在“欺生”之所,加上“学校当局又急于事功”,先生不是“在沉默中灭亡,而是在沉默中爆发”,他与学校当局抗争、与“胡适的信徒”顾颉刚斗争、与尊孔的校长的斗争、与政客的斗争、同唯校长是瞻的陈源的周旋……孤岛之上的先生以自己的方式抗争着。尽管内心深处是孤寂的,但是有林语堂、许寿裳、孙伏园、章廷谦等的关心与支持,还不至于绝望。当然,最为重要的是在广州还有“害马”在时时给予关心爱护和鼓励。
不过,在魑魅魍魉横行之所,要战斗首先要分清楚斗争的对象。可是,怪力乱神高超的伪装技术往往难辨真伪,这无形之中就增加了战斗的难度。“要对一个人做出准确的判断不是容易的。尤其是中国式的政客,由于几千年频繁的权力斗争的经验而被培养的格外阴柔。”纵使前路漆黑一片,先生也不会停下战斗的脚步。不过,先生的战斗不是冲锋陷阵于刀光剑影之下,而是以文为刃,揭开政客、为大局摇旗呐喊者虚伪丑陋的面目。“在厦门几个月间,他一面发牢骚,一面确也作了不少事:写完最后几篇《旧事重提》,编完《华盖集续编》,还有《坟》;写《<</span>嵇康>考》一类学术性的文字,翻译一些日本的短文,还有相当分量的通信,记录着他与周围环境的紧张关系,以及灵魂的最微末的震颤。”另外,应邀出席活动做演讲直击时事诟病也是斗争的一个方面。“在厦门,鲁迅除了鼓励创办新文学杂志以外,还作了几回演讲。”在题为《少读中国书,做好事之徒》的演讲中先生指出:“多读中国书的流弊至少有三点:一、使人意志不振作;二、使人但求平稳,不肯冒险;三、使人思想模糊,是非不分。”这三条“箴言”听起来令人费解,但是关联当时的时事,却是振聋发聩的。至于与泼辣有余的高长虹的口诛笔伐也是轰动当时的大事件。因高氏善于伪装,所以开始与先生的交往,给先生留下的是“好青年”的印象。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高氏的狰狞面目慢慢暴露出来。“上当受骗”的先生痛彻心扉,所以要不遗余力地给予其迎头痛击。最终因为“势单力薄”,牺牲的还是自己。“自高长虹公开挑衅以来,他就不只一次试图说服自己改变方针:丛书不编,文稿不看,回信不写,关门大吉,自己看书,吸烟,睡觉。然而,只要遇到了求助的青年,他就又无法顾及自己,避免牺牲了。”
“北京是官地,厦门是商地,厦大大局则既官且商。”可以想象,生活在这样的地方,先生遭受何等程度的煎熬。“11月11日,鲁迅接到广州中山大学的聘书。”经过激烈的思想斗争,先生决意前往。“广州,是他神往的地方,不仅因为那里有他的‘害马’。”于是,主张做“好事之徒”的先生谢绝所有的挽留,带着“爱”的遗憾、“复仇”的快感离开“孤岛”,奔赴广州,与他心心念念的“害马”团聚。至于在“革命的策源地”,先生的“梦”能不能如愿以偿,还是“梦”陨珠江,在《人间鲁迅》的第十一章“梦与醒”中找到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