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世漫漫路，探索不止息——读林贤治的《人间鲁迅》
2026-04-01 17:44阅读：
叛逆的猛士出于人间；他屹立着，洞见一切已改河现有的废墟和荒坟，记得一切深广和久远的苦痛，正视一切重叠淤积的凝血，深知一切已死，方生，将生和未生。——《野草》
“他才来到这个世界不久，便被猝然摔落社会的底层。不幸是一种财富。假如不是太多的屈辱和痛苦构成了坚实的底座，那么，我们很难想象，凭什么可以支承一个伟大而沉郁的天才？”这是林贤治所著的《人间鲁迅》第一部“探索者”中第一个专题“困顿的少年时代”的前言引语。从简省而深邃的语言中，我们清晰可以感受到作者对鲁迅先生抱持的敬意。而通过这段文字，我们同样能够了解到“在非人间”生活的鲁迅是如何淬炼出铮铮铁骨、涵养出浩然正气的。
出生乱世，五千年文明滋养出来的民族置于水淹火烤之中，“一个从黄河流域繁衍起来的民族，在磐石般的黑暗底下，竟沉默了五千年”，了无生气，令人窒息。自盘古开天地，混沌中一米微光，让世界由暗而明。从蒙昧到开化、由至暗到光明，这是历史沿革的必由之路。但是，没有一马平川的坦途，也没有一帆风顺的畅达，恰似九曲黄河般，人类历史的演进不可避免地经历“篝火陡然升起而又旋即熄灭”的反反复复。也正是在
这种起伏跌宕的变迁中，才成就了形形色色的“丰功伟业”、“旷世英雄”。不论是自发的，还是自觉的，当各自以不同的形式“留得生前身后名”，后来者回望时，才会产生不同的感喟，进而引发深思。“盛极而衰，乱极而治，经过一次又一次的周期性震荡，金字塔式的权力结构依然雄踞于民族的肩背之上。汨罗江畔的骚吟消歇了，以宫刑为代价的著作成了史家的绝唱。”
相较于浩浩汤汤的历史洪流，个体生命只是一粒微尘、沧海一粟，没有谁能够“逆流而上”。但是，在历史车轮滚滚向前时，往往会出现倒退甚至翻车。这时候就少不了“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的“人间之子”的横空出世。当然，时势造英雄离不开机缘巧合。乱世提供机会、创造条件，治世同样如此。而机会和条件自然是为那些还没有麻木，为争得人之为人而矢志战斗的人准备的。时代呼唤这样的人，而人在等待这样的机缘，二者在某一个轨道对接，相向而行，就有了平地一声雷的震撼。不可否认，周树人就是千千万万者中的一个。
出生在家境尚为殷实之家，尽管已现颓势，但是相较于一般家庭，周家还算富庶。不论是爷爷，还是父亲都受益于科举取仕的荫蔽。生活和成长在这样的家庭，小樟寿过着衣食无忧的生活。但是，严苛的爷爷，加上沉闷封建旧社会的家庭成长环境，还是让年幼的他深感不自由、不快乐。忘记烦恼、寻找快乐是孩子的天性，小樟寿从爷爷和父亲那里得不到他想要的，但是善良慈爱的母亲给予的厚重的母爱、与小伙伴们看社戏、听祖母讲述各种充满神奇色彩的鬼故事、在百草园尽情地玩耍……这些大大消解了小樟寿的烦恼。可是，快乐的时光不会因为人的不舍而放缓甚至停下流逝的速度。告别百草园，进入三味书屋，自由自在的小鸟被关进了笼子，枯燥乏味又不解其意的读物让小樟寿倍感苦恼；爷爷入狱，父亲生病，曾经的阔少爷一下子变成了乞食者，这种天堂到“地狱”的落差，对小樟寿幼小的心灵造成的刺痛是巨大的。
懵懂的年龄，尽管对世事人情认识得不是很深，但是家庭变故族亲对自己家人的态度变化，让他切身感受到人情冷暖、世情凉薄。亲历在当铺与药店之间辗转而没有把父亲从鬼门关拉回来，带着对家人的牵挂、对故土的不舍、对友谊的美好回忆，小樟寿带着八元川资与一江离恨离开故土绍兴，去追去他心中渴望的生活与人生。少年是无忧无虑的代名词，是快乐自由的，但是这些似乎与小樟寿没有关系。一个孩子，亲眼目睹了家道中落给自己和家庭带来的灾难，切身品尝了世情旧社会的人与人之间的势利凉薄。对鲁迅先生来说，正是经历了“困顿的少年时代”的炼狱，才有了他对旧有世情的叛逆，才有了对人情人性深刻的认识，才有了要通过自己的努力为生民探寻一条“新路”的勇气。苦难是一把双刃剑，既可以毁灭一个懦弱的生命，也能够成就一个高贵的灵魂。显然，鲁迅属于后者。
“世上本无路，走的人多了便成了路。”告别故土与家人，小樟寿开启了“戎马书生”的探索之旅。怀揣还带着母亲体温的八元川资，他成为“人生的第一个驿站”——南京——的旅客。作为社会的人，该走什么样的路、如何走路，“不是人选择道路，就是道路选择人”。至于谁选择谁，就决定了未来发展的程式。深感国弱受尽凌辱的痛苦，加之“为生活计”，他为“水兵之梦”而努力。但是，真正进入圆梦之所，行走在逐梦路上时，才发现，现实的昏聩与腐朽远远超出自己的想象。强身健体以保家卫国的志向显然不可能实现，他只能从经典书籍中寻找答案。《天演论》进入自己的世界，打开了他认识世界、探寻人类的一扇窗子，也成为他踏进真理的“第一道台阶”。因为骨髓里流淌的是不屈服于世俗的叛逆的血液，当在南京亲历了学校官府的昏庸保守，加上《天演论》对心智的启迪，他清醒地意识到，如果和大家一样继续过着浑浑噩噩的生活，不仅自己的生命失去意义，国家也将加快灭亡的速度。为自己计、为国家民族计，自己必须离开。何处是归属？遥远的岛国已经为他准备好挥洒热血、点亮星光的场所。
如果说从绍兴到南京是先生为了探索新的“生路”——个人的和国家的——第一次告别，那么从中国漂洋过海到日本当是他的第二次探索之旅。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对先生而言，生命不息，探索不止，因为在他的脚下，自己要走的路还很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