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蘇軾《丙子重九》二首
2026-02-28 08:23阅读:
謫遠逢佳節
窮困強歡愉
——讀蘇軾《丙子重九》二首
丙子年(紹聖三年,1096年)重陽,蘇軾貶居惠州已屆三載。三年瘴海羈旅,他身困嶺南遐荒之地,官削俸微,淪為遠離故園、無依無託的逐客;此时的他,不僅物質上窮困潦倒,精神上更飽受孤寂與滄桑的双重煎熬。重陽佳節,登高、賞菊、把酒言歡本是古人慣有的雅事,而於此時的蘇軾而言,這佳節卻成了“謫遠”與“窮困”的双重困境。他不願被苦難挾持,不願讓悲戚淹沒節序微光,遂於窘迫境遇中勉力尋歡、強作歡顏,揮筆成《丙子重九》二首以紀佳節、聊抒胸臆。這兩首詩,一悲沉、一曠達,一淒涼、一通透,將“謫遠逢佳節”的無奈、“窮困”潦倒的實境,與“強歡愉”的挣扎與自持完美融匯。無激烈怨憤之語,唯有困境中的倔强、孤寂中的通透,道盡貶谪文人佳節臨身的複雜心境,更彰显出蘇軾“一蓑煙雨任平生”的超然與堅韌。
重陽佳節,向來承載着古人登高祈福、賞菊飲酒、寄託相思的美好願望,是驅邪避災、舒展心境的良辰。而對於貶謫嶺南三載的蘇軾來說,丙子年的重陽,卻是一場“困境中的佳節”。“謫遠”是他無法挣脱的境遇,越嶠瘴海橫隔,遠離故園千里,身為戴罪之臣,歸期渺如煙雲;“窮困”是他難以迴避的現實,劣酒充樽,野味佐餐,物質
匱乏,境遇淒清;而“強歡愉”,則是他在這双重困境中,不願向苦難低頭的倔强選擇。非真心暢快之歡,乃刻意強尋之樂,是將深層悲戚壓於心底,以淺淡歡趣慰藉蒼桑的自持,這便是這兩首詩最动人的精神内核。
第一首詩,以質樸直白的白描筆觸,鋪陳貶谪生涯的窮困與孤寂,“強歡愉”的勉强與悲嗟的深沉形成强烈反差,字字皆含辛酸,句句藏着淒涼。开篇“三年瘴海上,越嶠真我家”,語似曠達,實則飽含無可奈何的自嘲。三年來飄零於瘴氣彌漫的濱海之地,這片荒僻的越嶠群山,竟成了自己姑且稱之為“家”的棲身之所,難言的無奈與淒涼蘊於其中,一語點明“謫遠”的核心境遇。“登山作重九,蠻菊秋未花”,緊扣節令卻偏寫異域荒涼:按中原習俗,重陽當賞菊寄情,而嶺南氣候殊異,秋日裏蠻菊遲遲未放,沒有了菊花的點綴,重陽的節味蕩然無存,更添幾分異域漂泊的孤獨與蕭索。“唯有黃茆根,堆壠生坳窊”,進一步以景襯窮、以景寫心:沒有名花異草映襯佳節,唯有黃茆根在山坳田隴間叢生蔓延,淒清蕭索之景,恰是詩人窘迫境遇的生動寫照,窮困之態可見一斑。“蜑酒櫱衆毒,酸甜如梨楂。何以侑一罇,鄰翁餽鼃蛇”,則直抒物質的極度匱乏:飲的是蜑民釀製、雜有毒質的劣酒,味道酸甜難咽,堪比野梨野楂;沒有佳肴佐酒,唯有鄉鄰相贈的蛙蛇野味。這等在中原士大夫眼中絕難入口的食物,竟成了他重陽佳節的下酒之物,“窮困”二字,被描摹得入木三分、觸目惊心。“亦復強取醉,歡謡雜悲嗟”,一語直抵“強歡愉”的核心:明知酒劣食粗,卻仍要勉强飲酒求醉,借酒澆愁;口中雖唱着歡謡,心底卻縈繞着難解的悲嗟,歡與悲的交织纏繞,道盡“強歡”的勉强與辛酸。這份歡愉,從非發自內心的暢快,而是困境中的自我慰藉,是不願被孤寂與窮困壓垮的倔强與自持。而後四句,則將这份悲戚推向深處,融個人境遇於時世艱難之中。“今年吁惡歲,僵仆如亂麻”,寫當年歲月艱難、災荒肆虐,百姓流離失所、僵仆道旁,亂如麻草,既見詩人憂民憂世之心,也暗喻自身如墮亂麻、難以自拔的困境;“此會我雖健,狂風捲朝霞”,以狂風捲走朝霞為精妙比喻,寫自己雖暫時康健,卻如殘存的朝霞般嬌弱,隨時可能被世事狂風吹散,前途未卜、命運飄搖;“使我如霜月,孤光挂天涯”,更是將孤寂心境寫到极致,自己如同一輪清冷的霜月,獨自懸挂在天涯之上,無依無託、孤獨淒涼,清光雖在,卻難抵心底的寒意;“西湖不欲往,墓樹號寒鴉”,以景結情,西湖荒蕪、墓樹蕭森,寒鴉哀鳴刺破秋空,連登高賞景的力氣與心情都蕩然無存,那份勉力支撐的“強歡愉”,最終還是難掩深沉的悲嗟,淒涼之意溢於言表。
第二首詩,筆調由悲沉轉為曠達,從個人窮困孤寂的狹小心境,轉向與友人相聚的閒適之境,“強歡愉”中多了幾分通透與希冀,卻仍未褪去心底的滄桑的底色。开篇“窮塗不擇友,過眼如亂雲”,語含通透與悵惘:身陷窮途末路,已無餘力挑選知己良朋,世間之人來來往往、聚散無常,如亂雲飄散,難有知己相伴長久,既寫盡謫居生涯的孤獨,也暗含對世事滄桑的看淡與释然。“餘子誰復數,坐閱兩使君”,轉寫知己情誼的珍貴,世間大多人皆不值掛齒、難入眼底,唯有身邊的兩位使君,相伴自己度過艱難的貶谪歲月,得以共赴重陽佳會,这份情誼,成了他困境中最溫暖的慰藉。“共飲去年堂,俯看秋水紋。此水與此人,相追兩沄沄”,描摹與友人相聚的閒靜之景,意蘊深長:同坐在去年飲酒的舊堂之中,俯觀秋水蕩漾的細微紋路,這流轉不息、奔涌向前的秋水,與這漂泊無定、身不由己的旅人,相互追逐、匆匆前行,皆難逃命運的驅使。景中寓情、情景交融,既寫出相聚時的淺淡閒逸,也暗喻自身與友人同遭貶谪、隨波逐流的境遇,難言的無奈藏於字裏行間。“老去各休息,造物嗟長勤”,則抒發對人生的深沉感慨,年歲漸老,本應歸隱安歇、頤養天年,連造物主都會憐憫世人一生的辛勞與奔波,何況自己這位飽經宦海沉浮、屢遭貶谪的逐客?這句歎息,飽含對漫長貶谪生涯的疲憊,更藏着對安寧閑適生活的深切期盼。“佳哉此令節,不惜與子分。何以娛我客,游魚在清濆”,轉回重陽佳節的情境,主動尋歡以娛友、以慰己:如此美好的佳節良辰,願與知己友人盡情共享,縱然無名花美酒相伴,便以清淺溪水中的游魚為樂,這便是詩人在窮困境遇中,為自己、為友人刻意尋覓的歡趣,是“強歡愉”的生動體現。“水師三百指,銕網欲掩羣。獲多雖一快,買放尤可欣”,細寫捕魚與放魚的過程,將“強歡”逐漸化為真心之樂:動用數百水師,張設鐵網捕捉魚群,捕獲頗多固然令人心生快意,但將捕獲的魚買回放生,讓其重歸自然,更令人心生歡慰與暢快。这份歡愉,褪去了前首詩的勉强與辛酸,多了幾分發自內心的真切與通透,是“強歡愉”中最耀眼、最珍貴的一抹光亮。尾句“此樂真不朽,明年我歸耘”,以美好的希冀收束全篇,將眼前的歡趣昇華為對未來的期盼:这份與友人相聚、放魚惜生的歡樂,堪稱世間不朽的美好;盼待明年此時,自己能夠擺脱貶谪羈絆,歸鄉田園、躬耕自食,獲得真正的安寧與自由。這份希冀,既是對未來的美好嚮往,也是對當下困境的精神逃離,更是“強歡愉”的延伸與昇華。即便身處窮困謫遠之地,仍要抱着對未來的希望,勉力尋覓歡趣,不讓悲戚吞噬自己的心境,不讓苦難磨滅心中的微光。
通覽《丙子重九》二首,緊扣“謫遠逢佳節
窮困強歡愉”的主旨,一悲一曠、一沉一達,將蘇軾貶谪嶺南的境遇與重陽佳節的心境,描摹得淋漓盡致、入木三分。“強歡愉”更顯詩人的倔强與坚守,蘇軾身處謫遠窮困之地,飽受孤寂與蒼桑的煎熬,卻不願沉溺於悲戚之中,而是主動強尋歡趣、強作歡顏,將心底的悲嗟悄悄藏起,以淺淡歡愉慰藉自己、陪伴友人,在困境中守住了精神的尊嚴。第一首的“強歡”,是飲劣酒、食蛙蛇的勉强求醉,歡謡與悲嗟交织,藏着難掩的辛酸與淒涼;第二首的“強歡”,是與友人相聚、捕魚放魚的閒逸,通透與希冀相融,多了幾分真心的暢快,卻仍未擺脱境遇的桎梏。這兩首詩,沒有激烈的怨憤之語,沒有悲慟的哭訴之辭,唯有對“謫遠”的無奈、對“窮困”的坦然,以及對“強歡愉”的倔强與自持。蘇軾用真實而真摯的筆觸,將貶谪文人佳節時分的復雜心境,展現得淋漓盡致。真正的堅強,從不是無淚無悲、麻木不仁,而是歷盡滄桑、身處困境,依舊能勉强撥開愁緒,尋覓一份淺淡的歡趣;依舊能抱着對未來的希冀,守住心中的通透與堅韌。這便是蘇軾,即便身陷泥淖,也能在泥沼中尋覓微光;即便謫遠窮困,也能以“強歡愉”的姿态,從容對抗世間的苦難與蒼桑,活出屬於自己的超然與風骨。
附原文《丙子重九》二首
三年瘴海上,越嶠真我家。登山作重九,蠻菊秋未花。唯有黃茆根,堆壠生坳窊。蜑酒櫱衆毒,酸甜如梨楂。何以侑一罇,鄰翁餽鼃蛇。亦復強取醉,歡謡雜悲嗟。今年吁惡歲,僵仆如亂麻。此會我雖健,狂風捲朝霞。使我如霜月,孤光挂天涯。西湖不欲往,墓樹號寒鴉。
窮塗不擇友,過眼如亂雲。餘子誰復數,坐閱兩使君。共飲去年堂,俯看秋水紋。此水與此人,相追兩沄沄。老去各休息,造物嗟長勤。佳哉此令節,不惜與子分。何以娛我客,游魚在清濆。水師三百指,銕網欲掩羣。獲多雖一快,買放尤可欣。此樂真不朽,明年我歸耘。
————————
《丙子重九二首》是蘇軾晚年貶謫生涯中,於紹聖三年(1096年,歲次丙子)重陽節在惠州所作的兩首五言古詩。這組詩不僅記錄了詩人節日的困頓生活,更展現了他面對絕境時曠達自適、尋求精神超越的復雜心境,是研究蘇軾晚年思想與詩風的重要文本。《丙子重九二首》也是蘇軾在生命邊緣的「絕境之詩」。它沒有早期「明月幾時有」的飄逸,也沒有黃州時期「一蓑煙雨任平生」的灑脫,而是以一種極度疲憊、貧困卻依然試圖保持精神清醒與尊嚴的筆調,記錄了一個偉大靈魂在暮年、在蠻荒之地,如何與終極的孤獨和匱乏對峙。最終,他在對女兒的凝視、對舊夢的追憶、乃至對一杯虛酒的想象中,完成了最後一次精神的自我提振,捍衛了「慎勿疑斯文」的文人本色。這組詩,是蘇軾留給世人的最後重陽禮物,一份關於如何在絕境中保持人性溫度與文人風骨的生命答卷。
三年瘴海上,越嶠真我家:在充滿瘴氣的嶺南海濱(指惠州)已生活了三年,這嶺南的山嶺(越嶠)如今真是我的家了。登山作重九,蠻菊秋未花:(今日)為過重陽節而登山,卻發現嶺南的野菊花在秋天尚未開放。唯有黃茆根,堆壠生坳窊:只有枯黃的茅草根,一叢叢堆積在山壠上,生長在低窪處。
蜑酒櫱衆毒,酸甜如梨楂:蜑人釀的酒用酒麴(櫱)混合了各種有毒的原料,味道酸甜,像梨和山楂(樝)。何以侑一罇,鄰翁餽鼃蛇:用什麼來下這一杯酒呢?鄰居老翁送來了青蛙和蛇。亦復強取醉,歡謡雜悲嗟:也還是勉強自己喝醉,發出的歡歌聲中,混雜著悲哀的歎息。
今年吁惡歲,僵仆如亂麻:今年真是可歎的災荒之年啊,倒斃的屍體縱橫交錯,多如亂麻。此會我雖健,狂風捲朝霞:今日重陽之會,我雖暫且身體康健,但(我的生命)就像狂風捲走朝霞一樣,瞬息可能消散。
使我如霜月,孤光挂天涯:就讓我像那秋霜般清冷的月亮,將一縷孤獨的光芒,懸掛在天涯盡頭。西湖不欲往,墓樹號寒鴉:即便是西湖我也不願前往,只願面對墓地的樹木,聽那寒鴉哀號。
窮塗不擇友,過眼如亂雲:處於困頓失意之途時,人便無從選擇朋友;過往的交遊,都如同過眼亂雲聚散無常。餘子誰復數,坐閱兩使君:其餘的舊交還有誰值得再提呢?如今座上唯有(或心中唯念)兩位使者。共飲去年堂,俯看秋水紋:(我與兩位使君)曾在去年的廳堂一同飲酒,俯看堂下秋水的波紋。此水與此人,相追兩沄沄:這眼前的秋水與眼前(或心中)的故人,兩者相互追隨、牽念,都如流水般奔湧不息、茫無際涯。
老去各休息,造物嗟長勤:你我都已年老,正該各自休息安養;可歎那造物主卻永遠勞碌不息。佳哉此令節,不惜與子分:這美好的重陽佳節,我毫不吝惜地與你分享。何以娛我客,游魚在清濆:用什麼方式來娛樂我的客人呢?看那游魚在清澈的水邊(“濆”,水邊)嬉戲。
水師三百指,銕網欲掩羣:漁夫(水師)有三十人(三百指),張開鐵網想要籠罩整個魚群。獲多雖一快,買放尤可欣:捕獲很多雖然一時痛快,但將它們買下放生,尤其令人欣喜。此樂真不朽,明年我歸耘:這種快樂(指買放之樂)真可稱得上不朽,明年我將歸去耕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