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浪博客

讀蘇軾《次韻子由所居六詠》

2026-03-01 08:06阅读:

次韻所居 聊寄相思
——讀蘇軾《次韻子由所居六詠》
宋神宗元豐三年1080年),一場烏臺詩案,將蘇氏兄弟從朝堂的紛擾中拽入貶謫的塵途:蘇軾謫居黃州,蘇轍(字子由)貶往筠州,相隔千里,音書難寄。此时,蘇轍作《所居六詠》,以居所景物寄寓逆境心境,蘇軾見詩思人,遂次其韻,作《次韻子由所居六詠》一組五言古詩。這組詩沒有悲悲切切的怨歎,沒有頹廢消沉的自憐,而是以蘇轍居所的一草一木、一飲一食為鏡,既描摹出弟弟幽居的清貧與閒適,更藏着血濃於水的思念與慰藉,道盡兄弟二人身處逆境卻不改本心、相扶相念的豁達與深情。這組詩每一首皆以蘇轍居所景物為題,或寫花木,或寫井泉,或寫居所日常,看似閒淡,字字皆藏思念,句句皆含深意,結合注解,更能體會其中情味。
第一首:草木含情,慰我幽居。“堂前種山丹,錯落馬腦盤。堂後種秋菊,碎金收辟寒”,开篇便勾勒出蘇轍居所的清雅景致:堂前的山丹花(百合花)盛開,紅艷的花瓣錯落排布,宛如瑪瑙盤般艷麗夺目;堂後的秋菊缀滿枝頭,金黃的花瓣似碎金般堆積,既能賞心悅目,亦能抵禦歲末的寒氣。山丹的艷、秋
菊的潔,不僅是居所的點綴,更暗合了蘇轍不與世俗同流合污的品格。“草木如有情,慰此芳歲闌”,蘇軾以擬人手筆,賦予草木以溫情。歲月將盡,芳華已逝,而這些生機盎然的草木,仿佛懂得幽居者的孤寂,以自身的生機慰藉着這清冷的歲末。“幽人正獨樂,不知行路難”,這句看似寫蘇轍的閒適,實則藏着蘇軾的體諒與慰藉:他知道弟弟貶謫筠州,仕途坎坷,卻不願點破那份艱難,只願相信,弟弟能在草木相伴的幽居中尋得獨樂,暫時忘卻仕途的風霜與“行路難”的窘迫。這份體諒,是兄弟間最默契的溫柔。
第二首:花發憶舊,菊傲霜寒。“詩人故多感,花發憶兩京”,詩人本就多愁善感,見到花開,便不覺憶起東京開封、西京洛陽的繁華歲月。那裏有兄弟二人同朝為官的時光,有朝堂的紛爭,也有閒暇的歡聚,如今卻只剩千里相隔,物是人非。“石榴有正色,玉樹真虛名”,蘇軾以石榴與玉樹作比:石榴花色艷麗純正,卻易凋零,恰似世間的繁華與虛榮;傳說中的玉樹徒有美名,不如秋菊那般堅韌實在。這既是對世俗虛名的看淡,也是對兄弟二人貶謫境遇的自嘲與開解,縱然失去了朝堂的榮耀,褪去了虛名的光環,依舊能如秋菊般守住本心。“粲粲秋菊花,卓為霜中英。萸盤照重九,纈蕊兩鮮明”,秋菊在寒霜中卓然綻放,鮮明奪目,成為霜雪中最耀眼的風景;重陽佳節,插着茱萸的盤子映襯着菊花的彩蕊,愈顯清亮。蘇軾以秋菊的傲霜之姿,喻指兄弟二人在逆境中不屈的品格,也暗含着對弟弟的祝福:願他如秋菊般,經受住歲月的寒霜,依舊能保持本心的純淨與堅強。
第三首:義井清涼,靜守本心。“幽居有古意,義井分西墻”,蘇轍的幽居頗有古風,一囗公用的義井依着西墻,默默滋養着鄰里,也滋養着這份幽居的清閒。“誰言三伏熱,止須一杯涼”,盛夏三伏,暑氣難耐,卻只需一杯井水,便能驅散所有炎熱,這份清涼,不僅是身體上的舒適,更是心靈上的寧靜。在紛擾的塵世中,能尋得這樣一處清涼之地,守住一份閒心,便是莫大的慰藉。“先生坐忍渴,羣囂自披猖。衆散徐酌飲,逡巡味尤長”,這裏的“先生”便是蘇轍。他安靜地坐着,縱然口渴,也不慌不忙,任由周圍的喧囂與紛擾肆意張揚;待紛擾散去,才慢慢斟一杯井水飲下,細細品味,只覺餘味悠長。這句生動刻畫出蘇轍貶謫後的沉靜與淡然,不為外界的紛擾所動,不為清貧的境遇所困,在安靜中守住本心,在平淡中品味生活的真味。而這份淡然,也正是蘇軾所期盼的,他願弟弟能在這樣的清閒中,擺脫仕途的煩惱。
第四首:清貧自守,蕭然自適。“先生飯土塯,無物與劉叉”,蘇轍的生活極其清貧,只能用土燒制的食器吃飯,貧困到沒有什麼東西可以贈予他人。這裏以唐代詩人劉叉貧困向韓愈求助的典故,暗喻蘇轍貶謫後的窘迫境遇。“何以娛醉客,時齅砌下花”,即便清貧至此,也有閒情逸致:沒有珍饈美味招待客人,便時常嗅一嗅臺階下的花香,以花香為伴,以清閒為樂,那份淡然與灑脫,躍然紙上。“井水分西鄰,竹陰借東家”,蘇轍與鄰里相處和睦,共用井水,借取東家的竹陰納涼,簡單的生活中,藏着人與人之間的溫暖。“蕭然行腳僧,一身寄天涯”,這句是蘇軾對弟弟的憐惜,也是對兄弟二人共同境遇的寫照:貶謫之後,他們便如雲游四方的行腳僧一般,一身飄零,寄身天涯,沒有固定的歸處,唯有彼此的思念,是前行的慰藉。看似淒涼,卻沒有悲歎,反而透着一份“一蓑煙雨任平生”的豁達。
第五首:草木知時,心無驚擾。“東齋手種柏,今復幾尺長”,蘇轍曾在東齋親手種下柏樹,如今時光流轉,這棵柏樹又長高了幾尺?一句簡單的詢問,藏着蘇軾對弟弟的牽掛。他記得弟弟的點滴,惦記着弟弟居所的一草一木,仿佛透過這棵柏樹,便能看見弟弟幽居的日常。“知有桓司馬,榛茆為遮藏”,東晉大司馬桓溫曾感歎自己種下的柳樹已長到十圍,感慨時光流逝、人生易老;而蘇軾在此反用其意,他認為,草木的生長、凋零,皆是自然規律,不必像桓溫那樣徒增傷感。任由叢生的雜木與茅草將柏樹遮藏,便是對自然的順從,也是對生活的坦然。“近聞南臺松,新枝出餘僵。年來此懷抱,豈復驚凡亡”,近來聽說南臺寺的松樹,在枯死的樹榦上抽出了新的枝條,這是生機的象徵,也是蘇軾對兄弟二人境遇的寄望。縱然身處逆境,如枯木般面臨困境,也能生出新的生機,迎來轉機。這些年來,經歷了烏臺詩案的磨難,貶謫的坎坷,他們的心態早已變得平和,不再為世間平凡事物的消亡、人生的老病與挫折而驚擾,唯有守住本心,方能安度餘生。
第六首:新居安穩,寄望閒歡。“新居已覆瓦,無復風雨憂”,蘇轍的新居終於鋪蓋好了瓦片,從此再也不用擔心風吹雨打,這句簡單的敘述,藏着蘇軾的欣慰。他一直牽掛着弟弟的居所,擔心他在貶謫之地受盡顛沛,如今得知新居安穩,心中的石頭也終於落地。“榿栽與籠竹,小詩亦可求”,新居周圍種着榿木樹苗與叢生的竹子,景致清雅,閒適之餘,還能寫一首小詩寄情,這樣的生活,雖清貧,卻也自在。“尚欲煩貳師,刻山出飛流。應須鑿百尺,兩綆載一牛”,這是蘇軾的閒情遐想:若是能煩請如西漢貳師將軍李廣利那樣有神力的人,在山崖上開鑿出飛流瀑布,鑿至百尺之深,用兩根汲水繩牽着一頭牛引水,那這新居的景致,便更為清幽了。這份遐想,沒有功利之心,沒有仕途之念,只有對弟弟閒適生活的美好寄望。他願弟弟能在這安穩的新居之中,賞竹栽花,吟詩作賦,遠離朝堂的紛擾,安享一份平淡的歡樂。
《次韻子由所居六詠》絕非簡單的唱和應酬之作,而是蘇氏兄弟逆境中的心靈對話,是血濃於水的思念與扶持。這組詩的核心,是“相思”與“豁達”:相思,是千里之外的牽掛,是對弟弟境遇的體諒與欣慰;豁達,是面對貶謫的坦然,是對世俗虛名的看淡,是兄弟二人“窮則獨善其身”的人生態度。詩中沒有悲慘的怨歎,沒有頹廢的消沉,唯有清雅的景致、平淡的日常,以及藏在其間的溫情與力量。蘇軾以蘇轍的居所為鏡,既寫出了弟弟的清貧與閒適,也映照出自己的心境。他與弟弟一樣,在貶謫的困境中,不怨天尤人,不隨波逐流,而是在草木間尋得安寧,在平淡中品味真味,在彼此的思念中獲得慰藉。
這組五言古詩,語言樸實自然,韻腳和諧流暢,既有對景物的細緻描摹,也有對情感的含蓄抒發,更有對人生的深刻感悟。它不僅是蘇氏兄弟深厚情谊的見證,更是蘇軾豁達人生態度的生動體現。縱然身處逆境,縱然千里相隔,只要心有牽掛,守住本心,便能在清貧中尋得歡樂,在平淡中活出風骨。


附原文《次韻子由所居六詠》
堂前種山丹,錯落馬腦盤。堂後種秋菊,碎金收辟寒。草木如有情,慰此芳歲闌。幽人正獨樂,不知行路難。
詩人故多感,花發憶兩京。石榴有正色,玉樹真虛名。粲粲秋菊花,卓為霜中英。萸盤照重九,纈蕊兩鮮明。
幽居有古意,義井分西墻。誰言三伏熱,止須一杯涼。先生坐忍渴,羣囂自披猖。衆散徐酌飲,逡巡味尤長。
先生飯土塯,無物與劉叉。何以娛醉客,時齅砌下花。井水分西鄰,竹陰借東家。蕭然行腳僧,一身寄天涯。
東齋手種柏,今復幾尺長。知有桓司馬,榛茆為遮藏。近聞南臺松,新枝出餘僵。年來此懷抱,豈復驚凡亡。
新居已覆瓦,無復風雨憂。榿栽與籠竹,小詩亦可求。尚欲煩貳師,刻山出飛流。應須鑿百尺,兩綆載一牛。
————————
蘇軾的《次韻子由所居六詠》是一組六首五言古詩,創作於宋神宗元豐三年(1080年),當時蘇軾因「烏臺詩案」被貶至黃州(今湖北黃岡),而弟弟蘇轍(字子由)則被貶至筠州(今江西高安)。這組詩是蘇軾對蘇轍《所居六詠》的唱和之作,通過描繪蘇轍居所的景物,既表達了對弟弟的思念與慰藉,也寄寓了兄弟二人身處逆境時的豁達心境。
山丹:指百合花,花色紅艷。馬腦盤:即瑪瑙盤,形容山丹花盛開時像瑪瑙盤一樣錯落有致。碎金:比喻秋菊金黃色的花瓣。辟寒:抵禦寒氣。芳歲闌:指美好的年華即將逝去。幽人:幽居之人,指蘇轍。行路難:比喻仕途的艱難險阻。
两京:指北宋的東京開封和西京洛陽,代指繁華的都市生活。石榴有正色:石榴花顏色純正(紅艷),暗喻其外表雖美但易凋零。玉樹真虛名:傳說中的玉樹(或指槐樹)徒有虛名,不如菊花實在。粲粲:鮮明、燦爛的樣子。卓:卓然,卓越。萸盤:插著茱萸的盤子,重陽節習俗。纈蕊:指有彩斑或彩紋的花蕊,這里形容菊花。
義井:公用的水井,或指鄰里共享的井。三伏:指夏天最熱的時候。止須:只需要。先生:指蘇轍。羣囂:指周圍的喧囂與紛擾。披猖:囂張、猖狂。逡巡:徘徊、流連,這里指慢慢品味。
飯土塯:用土燒制的食器吃飯,形容生活極其簡樸。劉叉:唐代詩人,性格剛直,曾因貧困向韓愈求助。這里借指蘇轍生活清貧,無物可贈予他人。砌下花:臺階下的花。行腳僧:雲游四方的僧人,比喻蘇轍漂泊無定的貶謫生活。
桓司馬:指東晉大司馬桓溫。他曾感歎自己種下的柳樹已長到十圍,而人卻衰老,借此抒發時光流逝的傷感。蘇軾在此反用其意,認為草木繁茂是自然規律,不必像桓溫那樣感傷。榛茆:叢生的雜木與茅草。南臺松:指寺廟中的松樹。餘僵:枯死的樹榦。凡亡:指平凡事物的消亡,這里暗喻人生的老病與死亡。
覆瓦:指鋪蓋好了瓦片。榿栽:榿木樹苗。籠竹:叢生的竹子。貳師:指西漢名將李廣利,漢武帝曾派他遠征大宛奪取良馬,號“貳師將軍”。這里借指有神力的人。刻山:在山崖上開鑿。綆:汲水用的繩子。
讀蘇軾《次韻子由所居六詠》

我的更多文章

下载客户端阅读体验更佳

APP专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