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蘇軾《和猶子遲贈孫志舉》

2026-03-02 08:13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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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晚輩詩作 期造詣淳真
——讀蘇軾《和猶子遲贈孫志舉》
北宋元符三年（1100年），蘇軾歷經儋州貶謫的九死一生，終於遇赦北歸，途經虔州（今江西贛州）時，得以與侄子蘇遲、門生兼友人孫志舉相聚。此時蘇遲作《贈孫志舉》一詩，蘇軾見詩感懷，遂揮筆和之，寫下《和猶子遲贈孫志舉》這首五言古詩。全詩以唱和為契機，兼懷過往、褒揚晚輩、寄語情誼，既有對宦海沉浮的滄桑感慨，也有對晚輩才華的盛贊，更藏著對“造意淳真”的殷切期許，將長輩的慈愛、知己的惺惺相惜與文人的風骨，熔鑄於質樸流暢的詩句之中。
這首詩篇幅不長，卻意蘊深厚，既有蘇軾對自身仕途的回望，也有對晚輩的褒揚與期許，每一句都藏著細膩的情感與深刻的思考。“軒裳大爐鞲，陶冶一世人。從衡落模範，誰復甘饑貧”，開篇即以精妙比喻點出官場的本質，軒裳（代指官場與仕途）就像一個巨大的熔爐，熔鑄、改變著世間的每個人。在這樣的熔爐中，人們的言行舉止都被規範、被塑造，漸漸偏離了本真的模樣，誰還願意堅守本心，甘受清貧、不慕榮華呢？這兩句是蘇軾歷經半生宦海沉浮後的肺

腑之言，他見慣了官場的趨炎附勢、追名逐利，感慨世人在仕途的打磨中丟失了純粹的本心，字裏行間滿是滄桑與無奈。“可憐方回癡，初不疑嘉賓。頗念懷祖黠，瞋兒與兵姻”，此處連用兩個典故，進一步抒發對世事人情的感慨。東晉郗愔（字方回）性情憨厚，輕易不懷疑他人，竟被兒子郗超（字嘉賓）蒙騙，蘇軾以“方回癡”暗指世人容易被表象迷惑，失去判斷力；而王述（字懷祖）性格剛直，當得知桓溫想與自家聯姻、借聯姻擴張勢力時，勃然大怒，斥退使者，蘇軾“頗念懷祖黠”，實則是讚賞王述堅守本心、不趨炎附勢的剛直品格，暗含自己對這種品格的追求，也為後文褒揚孫志舉、蘇遲埋下伏筆。
“失身墮浩渺，投老無涯垠。回看十年舊，誰似數子真”，蘇軾回望自己的一生，感慨自己不慎失足，墜入浩瀚無邊的宦海，如今年老投荒，身困無涯之境，歷經顛沛流離。回望這十年間的故交舊友，大多在官場中迷失了本心，唯有孫志舉、蘇遲這幾位晚輩，始終保持著純粹本真，這份難得的“真”，讓歷經滄桑的蘇軾倍感欣慰與珍視。“真”，正是蘇軾此詩所推崇的核心，也是他對晚輩“造意淳真”的最初期許。“孫郎表獨立，霜戟交重闉。深居不汝覿，豈問親與鄰”，這幾句是對孫志舉的盛贊。孫志舉（孫勴）氣質孤高、堅守本心，其氣節就像無數柄寒光閃閃的霜戟，交叉林立在城門之外，守護著自己的精神世界，不讓世俗的污穢侵入。他深居簡出，不輕易與人相見，不迎合世俗、不攀附權貴，無論親鄰遠近，皆一視同仁，這份獨立與淡泊，正是蘇軾所敬仰的“真”。此處化用《楚辭·九歌·山鬼》“表獨立兮山之上”的意境，更凸顯出孫志舉的孤高風骨。“連枝皆秀傑，英氣推伯仁。我從海外歸，喜及崆峒春”，蘇軾轉而称赞自家晚輩，蘇遲（字伯充，詩中“伯仁”代指蘇遲）與蘇家同宗連枝的子弟，皆是俊秀豪傑，其中英氣最盛的便是蘇遲。緊接著，蘇軾點明自己遇赦北歸的背景，從海外儋州歸來，有幸趕上崆峒山的春日盛景，這份劫後餘生的喜悅，因與晚輩、知己相聚而更添幾分暖意，也為後文的唱和與寄語鋪墊了溫情的基調。
“新年得異書，西郭有逸民（陽行先以登真隱訣見借）。小孫又過我，歡若平生親”，新年之際，蘇軾不僅得到了陽行先所借的《登真隱訣》這本奇書，更欣喜於孫志舉的再次到訪。兩人相見，毫無隔閡，歡喜得如同相交一生的親人，這份純粹的情誼，不摻雜世俗的功利，正是“淳真”的最好體現，也讓蘇軾在顛沛之後，感受到了久違的溫暖。“清詩五百言，句句皆絕倫。養火雖未伏，要是丹砂銀”，這是蘇軾對孫志舉詩才的高度評價。孫志舉寫下的五百字清雅詩篇，每一句都精彩絕倫，堪稱佳作。蘇軾以煉丹為喻，稱孫志舉的詩作如今雖“養火未伏”：如同煉丹時火候尚未到家，尚未達到最完美的境界，但已然具備了丹砂銀的本質，假以時日，必能成大器。這句評價，既有對晚輩才華的盛贊，也有對其未來的殷切期許，暗含著“造意淳真”的理念，唯有堅守本心、不逐浮華，才能打磨出真正的佳作。
“我家六男子，樸學非時新。詩詞各璀璨，老語徒周諄”，蘇軾談及自家的六位男丁，稱他們潛心鑽研質樸的學問，不追逐當時時髦的新潮，各自的詩詞文章都已綻放光彩，頗有造詣。而自己作為長輩，再多的叮囑與教誨，恐怕也衹是重複的絮叨，字裏行間滿是對晚輩的欣慰與慈愛，也藏著一絲“後生可畏”的坦然。“願言敦夙好，永與竹林均。六子豈可忘，從我屢厄陳”，這是蘇軾對晚輩的殷切寄語。他希望孫志舉、蘇遲等人，能夠彼此敦睦長久的情誼，永遠像竹林七賢那樣，志趣相投、和睦相處，堅守本心、不慕榮華。同時，他也不忘過往的情誼，感慨這六位晚輩曾跟隨自己，屢次遭受睏頓，如孔子周游列國時在陳蔡之間顛沛流離一般，這份共患難的情誼，刻骨銘心、不可忘懷。這句寄語，既是對情誼的珍視，也是對晚輩的期許。期許他們無論歷經何種境遇，都能堅守“淳真”本色，不忘初心，彼此扶持。
《和猶子遲贈孫志舉》絕非簡單的唱和應酬之作，而是蘇軾晚年心境的真實寫照，是對晚輩的褒揚、期許與慈愛，更是對“造意淳真”這一理念的深刻詮釋。全詩的核心，是“真”，既是孫志舉、蘇遲等人堅守本心、不逐浮華的“淳真”，也是蘇軾歷經滄桑後，對純粹品格、純粹情誼的執著追求。在詩中，蘇軾先以官場為喻，感慨世人在仕途熔爐中丟失本真，再用典故反襯堅守本心的可貴，繼而盛贊孫志舉的孤高獨立與蘇遲的英氣才華，最後寄語晚輩，期許他們敦睦情誼、堅守淳真。整首詩，情感真摯、意蘊深厚，語言質樸自然，沒有華麗的辭藻，卻字字皆是肺腑之言，既有長輩對晚輩的慈愛與期許，也有知己間的惺惺相惜，更有文人堅守本心的風骨。
蘇軾所說的“期造意淳真”，不僅是對晚輩詩作的期許，希望他們的詩作能堅守本真、不矯揉造作。更是對晚輩人生的期許，希望他們能在世俗的紛擾中，守住純粹的本心，不趨炎附勢、不隨波逐流，始終保持獨立的人格與淡泊的心境。這份期許，既是蘇軾對晚輩的關愛，也是他自己一生的追求，歷經顛沛而初心不改，歷經滄桑而依舊純粹。

附原文《和猶子遲贈孫志舉》
軒裳大爐鞲，陶冶一世人。從衡落模範，誰復甘饑貧。可憐方回癡，初不疑嘉賓。頗念懷祖黠，瞋兒與兵姻。失身墮浩渺，投老無涯垠。回看十年舊，誰似數子真。孫郎表獨立，霜戟交重闉。深居不汝覿，豈問親與鄰。連枝皆秀傑，英氣推伯仁。我從海外歸，喜及崆峒春。新年得異書，西郭有逸民（陽行先以登真隱訣見借）。小孫又過我，歡若平生親。清詩五百言，句句皆絕倫。養火雖未伏，要是丹砂銀。我家六男子，朴學非時新。詩詞各璀璨，老語徒周諄。願言敦夙好，永與竹林均。六子豈可忘，從我屢厄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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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猶子遲贈孫志舉》是蘇軾的另一首五言古詩，這首詩是蘇軾寫給侄子蘇遲（字伯充，小名梁僧）和友人孫志舉的唱和之作，詩中充滿了對人生際遇的感慨和對後輩的勉勵。猶子，即侄子。孫志舉：孙勴（約1115年前後在世），字勵志，江西寧都人，北宋歷史人物。孫立節季子，與兄孫勰同師蘇軾，被列為寧都“孫氏五賢”之一，與其父兄併稱“梅江三孫”，以博學工詩著称。
軒裳大爐鞲：比喻官場（軒裳）像一個大熔爐（爐鞲），熔煉著世人。
方回癡：用東晉郗超（字嘉賓）騙父親郗愔（字方回）的典故，指人容易受蒙蔽。懷祖黠：用王述（字懷祖）的典故，指人性格剛直。瞋兒與兵姻：王述非常疼愛王坦之，雖然兒子已經成年，但他還是把兒子抱在膝蓋上坐著。當聽到桓溫派來的使者說明聯姻來意後，王述勃然大怒（瞋），直接把使者罵跑了。
失身堕浩渺，投老无涯垠：我（因仕途）失足墜入了浩瀚無邊的宦海，如今年老投荒，身處這沒有邊際的苦海盡頭。
孫郎：指孫志舉。回看十年舊，誰似數子真：回過頭去看這十年來的故交舊友，還有誰能像你們這幾個人（孫志舉、蘇遲等）一樣保持本真？孫郎表獨立，霜戟交重闉：：孫志舉這個人，他的氣節就像無數柄寒光閃閃的戟，交叉林立，守護著重門（自己的精神世界），讓世俗的污穢無法侵入。表獨立：語出《楚辭·九歌·山鬼》“表獨立兮山之上”。重闉：古代城門外層的曲城。
深居不汝覿，豈問親與鄰：你（孫志舉）深居簡出，不與人相見，哪里還管他是親戚還是鄰居。連枝皆秀傑，英氣推伯仁：?（蘇家）同宗連枝的子弟都是俊秀豪杰，其中英氣最盛的當推“伯仁”（指蘇遲）。我從海外歸，喜及崆峒春：我從海外（儋州）赦免歸來，慶幸趕上了崆峒山的春天。新年得異書，西郭有逸民：新年裏我得到了一本奇書（指孫志舉的詩），原來西城外住著您這位世外高人。
小孫又過我，歡若平生親：小孫（孫志舉）又一次來拜訪我，我們歡樂得就像一輩子的親人。清詩五百言，句句皆絕倫：他寫的五百字清雅詩篇，每一句都精彩絕倫。養火雖未伏，要是丹砂銀：謂目前尚欠火候，唯有等待丹砂練成方可。養火：煉丹時控制爐溫，用文火長時間煅燒，使藥物反應。未伏：“伏火”是煉丹成功的標志，指藥物經火煉后性質穩定，不再揮發或爆炸。“未伏”即火候還沒到頂，丹藥還沒完全煉成。丹砂：朱砂，煉丹的初始原料，紅色。銀：煉丹的目標產物之一（點化金銀）。
我家六男子，朴學非時新：我蘇家有六個男兒，做的是樸實的學問，不追逐時髦的新潮。詩詞各璀璨，老語徒周諄：（他們）各自的詩詞文章都已綻放光彩，我這老朽的嘮叨囑咐，恐怕只是些重復的廢話了。願言敦夙好，永與竹林均：但愿你們能（彼此）敦睦這長久的情誼，永遠像“竹林七賢”那樣和諧均平。六子豈可忘，從我屢厄陳：這六個孩子，豈能忘記他們曾跟隨我屢次遭受困頓，在陳蔡之間顛沛？

讀蘇軾《和猶子遲贈孫志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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