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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蘇軾《何公橋詩》

2026-03-03 08:11阅读:
途經英州,題贊何橋
——讀蘇軾《何公橋詩》
元符三年1100年)冬,蘇軾自海南儋州遇赦北歸,途經英州(今廣東英德)。此時,英州知州何智甫(名甫,字智甫)剛主持完成一項民生善舉,將城中屢被洪水沖毀、不堪其用的木橋,改建為堅固耐用的石拱橋。何智甫久慕蘇軾才名,得知其過境,親迎於城外,邀其同載觀橋,並懇請這位文壇巨匠為新橋題詠。蘇軾見石橋雄姿、民心歡悅,又念及自身半生顛沛、終得歸程的人生轉捩,遂欣然命筆,以古朴莊重的四言銘體長句成篇,既銘記何公利民之功,亦寄寓自身晚歲感慨,成就了一段“文豪題橋、良吏留名”的千古佳話。此詩又稱《何公橋銘》,以質樸古雅的筆墨,將水利民生、官員擔當與士人情誼熔於一爐,兼具銘文的紀實性與詩歌的抒情性,是蘇軾晚年題詠詩中的經典之作。
全詩脈絡清晰,依“水之利弊→舊橋之弊→何公建橋→觀橋盛況→題銘寄願”層層推進,四言句式整飭鏗鏘,取法《詩經》古雅之風,兼具銘文的莊重與詩歌的靈動,每一段都緊扣“橋”與“人”,將敘事、寫景、抒情、議論無縫相融,淺近質樸中藏深意。“天壤之間,水居其多。人之往來,如鵜在河”,開篇以天地大勢起筆,簡潔勾勒出百姓臨水而居、往來依賴水運的生活常態,以“
鵜在河”為喻,生動描摹出人與水相依的圖景,起勢開闊自然。“維水之利,千里咫尺;維水之害,咫尺千里”,以工整對句精準點出水的雙重屬性:順流而行時,千里路程仿佛近在咫尺,盡顯水運之利;亂流跋涉時,咫尺之遙卻如隔千里,難以前行,一利一害的鮮明對比,為後文建橋的必要性鋪墊了充足邏輯。“溢而懷山,神禹所憂”,引大禹治水的典故,將水患的嚴重性上昇至歷史維度,凸顯治水便民、疏通往來的重要性;“豈無一木,支此大壞。舞於盤渦,冰坼雷解”,則直言舊木橋的脆弱不堪,並非沒有木橋承載往來,衹是木橋在急流漩渦中,如同冰裂雷散一般極易損毀,難以持久。最終“坐使此邦,畫為兩州。雞犬相聞,秦越莫救”,以“胡越”喻兩岸隔絕、不相往來的困境,真切凸顯出舊橋破敗給百姓生產生活帶來的不便,為何公建橋的功績蓄足了情感張力,也讓後文的讚頌更具說服力。
“允毅何公,甚勇於仁”,八字定評,直擊核心,“允毅”是對何智甫品格的高度讚譽,贊其堅定果敢;“勇於仁”則點出其為官的核心準則,以仁心為勇,敢於擔當民生難事,不願讓百姓再受隔水之苦。“將作復止,更此百難。公心如鐵,非石則堅”,寥寥數語,便勾勒出建橋過程的曲折坎坷:經費短缺、工期緊張、技術繁雜,建橋工程多次停工又重啟,歷經百般磨難,但何智甫的意志如鐵,比即將建成的石橋更加堅韌,盡顯循吏的擔當與執著。“公以身先,民以悅使。老壯負石,如負其子”,是全詩最動人的民生場景描寫:何公率先垂範,親力親為,帶頭參與建橋勞作,百姓看在眼裏、記在心中,心悅誠服地主動投身其中,老幼扛石的模樣,如同呵護自家親子一般鄭重,生動詮釋了“政得其民”的深刻道理,也彰顯了何公仁政的強大感召力。“疏為玉虹,隱為金堤。直欄橫檻,百賈所棲”,轉而刻畫石橋落成後的盛景:橋身如玉石長虹橫跨江面,氣勢恢宏;橋墩似堅固金堤隱於水中,穩如磐石;橋欄整齊完備,成為商賈聚集、百姓往來的通途,既展現了石橋的建築之美,更凸顯了其便民利民的實際功效,完美呼應前文建橋的初衷。
“我來與公,同載而出。讙呼填道,抱其馬足”,視角自然轉入蘇軾自身,真切記錄下他與何智甫同車觀橋的場景。百姓歡呼塞道、相擁馬足的熱鬧畫面,是對何公仁政最直接、最樸素的肯定,也讓歷經半生貶謫、九死一生的蘇軾,在北歸途中感受到了久違的人間暖意與民生安樂,這份溫暖,也消解了他多年貶謫的滄桑與孤寂。“我歎而言,視此滔滔。未見剛者,孰為此橋”,以“剛者”雙關,既指石橋的堅固耐用、不懼江水沖刷,亦指何智甫剛正不阿、堅韌不拔的品格。在滔滔江水的映襯下,唯有剛健者能築就通途,唯有仁勇者能擔當民生,將哲理與敘事巧妙相融,耐人尋味。“願公千歲,與橋壽考。持節復來,以慰父老”,是蘇軾發自內心的美好祝願,願何智甫能與這座石橋同享長壽,願他未來能再次持節臨英,撫慰當地父老鄉親,延續這份仁政初心。全詩最終以“如朱仲卿,食於桐鄉。我作銘詩,子孫不忘”收束,引西漢循吏朱邑(字仲卿)卒後葬於桐鄉、百姓世代祭祀的典故,將何智甫的仁政與古之良吏比肩,以銘詩為證,祈願這段利民功績、這份循吏風範,能被子孫後代永遠銘記,餘韻悠長,也讓這首題橋詩超越了普通應酬,成為讚頌仁政的千古絕唱。
《何公橋詩》絕非普通的應酬題詠,而是蘇軾晚年“民胞物與”思想的集中體現,更是一曲“良吏為民、文豪頌善”的讚歌。全詩以大半篇幅鋪陳何智甫建橋的艱辛與成效,從“公心如鐵”的堅定,到“公以身先”的擔當,再到“老壯負石”的民心所向,生動刻畫了一位務實為民、堅韌果敢的循吏形象。蘇軾一生顛沛,見慣了官場的趨炎附勢、貪功逐利,故而對何智甫這樣紮根地方、造福百姓的官員格外推崇,此詩實為對“為官一任,造福一方”的最佳詮釋,也寄托了他對清明吏治的美好期許。蘇軾自海外歸,歷經半生磨難,心境早已趨於平和。見英州石橋落成、百姓歡呼的場景,他不禁觸景生情:“未見剛者,孰為此橋”,既是贊橋之堅固,亦是自況。歷經宦海沉浮,自己仍堅守剛正本心,未曾向命運低頭;“讙呼填道,抱其馬足”的人間溫情,讓他在晚年感受到了超越仕途的生命價值,消解了貶謫多年的滄桑與孤寂,也流露出處境好轉後的釋然與欣慰。此詩以四言為體,取法《詩經》《楚辭》的古雅文風,整飭中見靈動,質樸中含深情。將典故融入敘事,將哲理寓於寫景,既完成了“記橋、頌人”的實用目的,又達到了“抒情、明志”的藝術效果,成為宋代銘詩與題詠詩完美結合的典範。
這座因蘇軾題詩而不朽的何公橋,早已超越了交通設施的本身意義,成為中國文化中“良吏與文豪相遇”的象徵。橋,承載著仁政與民生;詩,傳遞著真誼與風骨。歷經千年風雨,石橋或許早已斑駁,但蘇軾的詩句、何公的仁心,依舊在歲月中熠熠生輝,告訴後人:為官者當以民為本,堅守初心;為文者當為實而作,傳遞溫情,這便是《何公橋詩》跨越千年的價值與力量。


附原文《何公橋詩》
天壤之間,水居其多。人之往來,如鵜在河。順水而行,雲駛鳥疾。維水之利,千里咫尺。亂流而涉,過膝則止。維水之害,咫尺千里。沔彼濫觴,蛙跳鯈游。溢而懷山,神禹所憂。豈無一木,支此大壞。舞于盤渦,冰坼雷解。坐使此邦,畫為兩州。雞犬相聞,胡越莫救。允毅何公,甚勇于仁。始作石梁,其艱其勤。將作復止,更此百難。公心如鐵,匪石則堅。公以身先,民以悅使。老壯負石。如負其子。疏為玉虹,隱為金堤。直欄橫檻,百賈所栖。我來與公,同載而出。讙呼填道,抱其馬足。我歎而言。視此滔滔。未見剛者,孰為此橋。願公千歲,與橋壽考。持節復來,以慰父老。如朱仲卿,食于桐鄉。我作銘詩,子孫不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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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符三年(1100 年),蘇軾遇赦自儋州歸來,途徑英州,時知州何智甫(名何甫,字智甫,又称智翁)任上主持修建何公橋竣工,邀請蘇軾為之題詩,爰有《何公橋詩》之作。《何公橋詩》(一作《何公橋銘》)全篇由四言銘詩組成,或在銘文前冠有小引者,其文曰:“英州何公橋,天壤之間,水居其多。人之往來,如鵲在河。風雨不憂,阻飢不訛。嬰孺扶老,夜無扣舷。願公百年,子孫千億。家於三齊,誓鏤此石。公來何自,再命再屈。絳縣之老,如昔人萬。觀公之橋,知其為政。”
鵜:鵜鶘,大型水鳥。雲駛鳥疾:就像云飄鳥飛一樣快。維水之利,千里咫尺:水的便利在於將千里之遙變得近在咫尺。亂流:横渡江河。涉:蹚水。過膝則止:水沒過膝蓋便停止。
維水之害,咫尺千里::水的祸害在於將咫尺之近化作千里之遙。沔彼濫觴,蛙跳鯈游:那水流浩大(沔),其最初不過是一杯濫觴之水;如今卻成了青蛙跳躍、鯈魚(小白條)游弋的深淵。蛙跳鯈游化用了《莊子·秋水》“鯈魚出游從容,是魚之樂也”。懷山:包圍山陵。神禹:大禹。
豈無一木,支此大壞:難道就沒有一根木頭,能支撐起這崩壞的渡口嗎?舞于盤渦,冰坼雷解:(那木頭)在漩渦中狂舞,像冰面開裂、雷聲炸響一樣瞬間粉碎。坐使此邦,畫為兩州:使得這片土地,被硬生生畫成了兩個州郡(互不往來)。雞犬相聞,胡越莫救:兩岸互聞雞犬之聲,卻如同相隔胡越一般無法相救。胡越:胡在北,越在南,喻指絕對的疏離與敵意。
允毅:誠信且堅毅。甚勇于仁:在“仁德”這件事上最為勇敢。石梁:石橋。其艱其勤:艱難且辛勤。將作復止,更此百難:工程屢次將要開工卻又被迫停止,經歷了上百種磨難。公心如鐵,匪石則堅:言何公心志如鐵石堅強。公以身先,民以悅使:言何公帶頭修橋而民眾樂從。老壯負石,如負其子:言老壯民工被石頭如同背著孩子一般。疏為玉虹,隱為金堤:橋成如同横跨的玉質彩虹,隱藏的橋基堅固如黃金大堤。直欄橫檻,百賈所栖:筆直的欄桿和橫置的橋檻,成了百業商賈停靠棲息的地方。
我來與公,同載而出:言蘇軾與何公同乘巡視此橋。讙呼填道,抱其馬足:言民眾歡聲載道,甚至抱著何公馬足不讓離開。我歎而言。視此滔滔:我歎息着說:看看眼前這奔騰不息的滔滔江水。未見剛者,孰為此橋:從未見過如此剛強者,究竟是誰修造了此橋?
壽考:長壽。持節復來,以慰父老:手持符節(升官后)再次歸來,以此慰藉這里的父老鄉親。朱仲卿:西漢大司農朱邑(字仲卿),年輕時在桐鄉(今安徽)做小官,愛民如子。他死前遺言:“我故為桐鄉吏,其民愛我,必葬我桐鄉。”果然,桐鄉百姓為他起冢立祠,歲歲祭祀不絕。
讀蘇軾《何公橋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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