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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蘇軾《太息一首送秦少章》

2026-03-22 08:13阅读:
美玉良金 聚謗難貶
——讀蘇軾《太息一首送秦少章》
《太息一首送秦少章》(又題作《太息一章送秦少章秀才》)是蘇軾任龍圖閣學士、知杭州軍州事期間所作的贈別文,作於宋哲宗元祐五年正月二十五日(公元109038日)。當時蘇軾歷經宦海風波,見證過人才被謗、真偽難辨的世事,恰逢後學秦少章(秦觀之弟)從游於他,即將歸省探親,蘇軾有感而發,寫下這篇贈別之作。全文以“太息”為情感脈絡,借古喻今,以孔融論盛孝章、歐陽修賞識自身的往事為依托,鮮明提出“士如良金美玉,市有定價”的核心觀點,既勉勵秦少章堅守本心、不困於謗毀,也抒發了自己歷經黨爭後,對人生毀譽、人才價值的通透見地。文末“藏於家,三年然後出之”的叮囑,更藏著蘇軾在元祐黨爭複雜環境中的謹慎,字字懇切,意蘊深遠,精準契合“美玉良金,聚謗難貶”的主旨。
元祐五年1090年),蘇軾已年屆四十五歲,此時他結束了之前的政治風波,出任龍圖閣學士、知杭州軍州事,雖遠離京城的黨爭核心,卻
也深知官場與文壇的複雜。有才之士往往易遭謗毀,真偽善惡需經時間檢驗。這一時期,秦少章(秦觀之弟)慕名從游於蘇軾門下,秦少章聰慧好學,跟隨蘇軾學習不及一年,議論見解便日漸精進,頗有將才學付諸實踐的勢頭。不久後,秦少章欲歸省親人,雖不捨離去,卻也歸心似箭,蘇軾有感於他的才學與品性,也聯想到自身的經歷,以及古往今來有才之士的境遇,寫下這篇贈別文,既是為秦少章餞行,也是對他的勉勵與告誡。當時的元祐黨爭雖未到最激烈的地步,但朝堂之上新舊黨爭的暗流仍在湧動,文壇也受其影響,議論紛紜。蘇軾深知,自己與秦觀、張耒等賢才,因才學出眾、見解獨到,難免遭到世俗的非議與謗毀。因此,他在文末特意叮囑秦少章,將這篇文章“藏於家,三年然後出之”,既不願此文過早流傳,以免引來不必要的政治麻煩,也暗含著“時間會檢驗一切”的深意。讓秦少章在三年的時光裏沉淀心性,也讓文中的道理經得起時間的考驗。蘇軾的“太息”,並非消極的悲歎,而是對有才之士遭世俗排擠的惋惜,對謗毀者終會湮沒的感慨,更是對人才價值終會彰顯的篤定。這份複雜的情感,貫穿全文,讓這篇贈別文超越了普通的餞行之作,成為富含人生智慧與處世之道的經典。
全文脈絡清晰,情感真摯,以“太息”開篇,借孔融與盛孝章的典故引出主旨,再以自身經歷與文壇現狀佐證觀點,最後落腳於對秦少章的勉勵與叮囑,層層遞進,既具史實的厚重,也有贈別的溫情,更有人生的通透,完美契合“美玉良金,聚謗難貶”的核心主旨。開篇引用孔融與曹操論盛孝章的言論,順勢抒發“太息”之情,為全文奠定情感基調,也引出“有才之士易遭謗毀”的核心話題。“孔北海與曹公論盛孝章云:‘孝章,實丈夫之雄者也。游談之士,依以成聲。今之少年喜謗前輩,或譏評孝章,孝章要為有天下重名,九牧之人,所共稱歎。’”,蘇軾開篇引用孔融的話,盛贊盛孝章是大丈夫中的豪傑,游談之士皆依托他成就聲名;即便當時有少年喜好誹謗前輩、譏評盛孝章,但盛孝章依然擁有天下聞名的聲望,被天下人共同稱頌。孔融的言論,既凸顯了盛孝章的才德與聲望,也點出了“有才之士遭謗毀”的現象。“吾讀至此,未嘗不廢書太息也。曰:嗟乎,英偉奇逸之士,不容於世俗也久矣。雖然,自今觀之,孔北海、盛孝章猶在世,而向之譏評者,與草木同腐久矣”,蘇軾讀到此處,不禁放下書本長歎,感慨英偉奇逸的有才之士,不被世俗所容,這種現象由來已久。但他話鋒一轉,指出從如今的視角來看,孔融與盛孝章雖已離世,但其聲名與精神依然流傳,仿佛仍在世一般;而那些曾經譏評他們的人,早已如同草木一般腐爛消亡,湮沒在歷史的塵埃中。這一段,以古喻今,既惋惜有才之士的境遇,也篤定地指出:真正的才德,不會被謗毀掩蓋,而謗毀者終將被時間淘汰,為後文“美玉良金,聚謗難貶”的觀點埋下伏筆。
接著,蘇軾結合自身科舉與文壇經歷,進一步佐證觀點,既回顧了歐陽修對自己的賞識,也揭露了當時文壇的浮躁與謗毀之風,更凸顯了“真才不怕謗,時間驗真偽”的道理。“昔吾舉進士,試於禮部,歐陽文忠公見吾文,曰:‘此我輩人也,吾當避之。’方是時,士以剽裂為文,聚而見訕,且訕公者所在成市”,蘇軾回憶自己當年參加禮部進士考試時,歐陽修看到他的文章,讚歎道“這是我們這類人,我應當避讓他”。彼時的文壇,風氣浮躁,士人大多以剽竊割裂他人文章為能事,他們聚集在一起,誹謗蘇軾,甚至誹謗賞識蘇軾的歐陽修,誹謗者隨處可見,形成了一股不良風氣。這一段,既凸顯了歐陽修的識才之明,也展現了蘇軾當年遭遇的謗毀,與前文盛孝章的境遇相呼應。“曾未數年,忽然若潦水之歸壑,無復見一人者,此豈復待後世哉”,蘇軾筆鋒一轉,指出沒過幾年,那些以剽竊為文、肆意誹謗的人,便如同雨後積水彙入溝壑一般,消失得無影無蹤,再也看不到一個,他們的消亡,根本無需等到後世的評判。這一句,有力地印證了“謗者終會湮沒”的觀點,也反襯出真才實學的持久價值。“今吾衰老廢學,自視缺然,而天下士不吾棄,以為可以與於斯文者,猶以文忠公之故也。張文潛、秦少游此兩人者,士之超逸絕塵者也,非獨吾云爾。二三子亦自以為莫及也。士駭於所未聞,不能無異同,故紛紛之言,常及吾與二子,吾策之審矣”,蘇軾謙遜地表示,如今自己年老體衰、荒廢學業,自認為有所欠缺,但天下士人並未拋棄他,仍認為他能參與文事,這都是因為歐陽修當年的賞識。隨後,他盛贊張耒(張文潛)、秦觀(秦少游)是超逸絕塵的有才之士,不僅自己這麼認為,其他士人也自認為比不上他們。同時,他也坦然承認,士人因見識有限,對自己與張耒、秦觀的見解難免有不同看法,因此議論紛紜、謗毀之言時常圍繞著他們,但他對此早已深思熟慮,並不在意。因為他堅信,真才實學終會被認可,謗毀終將無足輕重。
行文至此,蘇軾明確提出“士如良金美玉,市有定價”的觀點,對秦少章寄予厚望,同時叮囑其藏文三年,盡顯蘇軾的通透與謹慎。“士如良金美玉,市有定價,豈可以愛憎口舌貴賤之歟?”,蘇軾以良金美玉為喻,鮮明提出核心觀點:有才學的士人,就如同上好的金玉,在世間有固定的價值,豈能昇沈他人的愛憎、口舌的謗毀,來決定其貴賤?這一句,既是對前文典故與自身經歷的總結,也是對世俗謗毀之風的駁斥,更是對有才之士的慰藉與肯定,精準點題“美玉良金 聚謗難貶”。“少游之弟少章,復從吾游,不及朞年,而論議日新,若將施於用者。欲歸省其親,且不忍去”,蘇軾轉而介紹秦少章,稱讚他作為秦觀的弟弟,跟隨自己學習不到一年,議論見解便日漸精進,頗有將才學付諸實踐的勢頭;如今秦少章想要歸省親人,內心雖不捨離去,卻也歸心似箭,字裏行間滿是對秦少章的喜愛與賞識。“嗚呼,子行矣,歸而求諸兄,吾何加焉。作太息一篇,以餞其行,使藏於家,三年然後出之”,蘇軾感慨著為秦少章餞行,謙遜地表示,秦少章歸鄉後,可向其兄秦觀請教,自己也沒有更多可以教導他的地方。隨後,他說明寫下這篇《太息》的目的,是為秦少章餞行,並特意叮囑他,將這篇文章珍藏在家中,三年之後再拿出來。這份叮囑,既體現了蘇軾對秦少章的愛護,不願他因文章引來政治麻煩,也暗含著深刻的道理:時間會沉淀一切,三年的時光,既能讓秦少章沉淀心性、精進才學,也能讓文中的道理經得起檢驗,更能讓世俗的謗毀隨風而散。
《太息一首送秦少章》以“美玉良金,聚謗難貶”為核心,借古喻今、以己為例,既抒發了對有才之士遭謗毀的惋惜,也篤定了真才實學終會彰顯的信念,既勉勵了後學秦少章,也展現了蘇軾歷經宦海風波後的通透與謹慎,意蘊深遠,耐人尋味。蘇軾以良金美玉喻有才之士,提出“士如良金美玉,市有定價”的核心觀點,明確指出:人才的價值是客觀存在的,不會因他人的愛憎、口舌的謗毀而改變。這既是對有才之士的肯定與慰藉,也是對世俗謗毀之風的有力駁斥,彰顯了蘇軾對人才價值的深刻認知。與此同時,蘇軾引用孔融論盛孝章的典故,回顧自己當年被謗、歐陽修賞識自己的經歷,再提及張耒、秦觀遭議論的現狀,層層佐證“英偉之士不容於世俗,但謗者終會湮沒,真才終會顯露”的道理,讓觀點更具說服力,也讓文章更具厚重感。至於勉勵後學,寄寓厚望,乃是本文的核心目的之一。蘇軾稱讚秦少章的才學與進步,告誡他不必困於世俗的謗毀,要堅守本心、精進才學,堅信自己的價值終會被時間證明,既體現了蘇軾對後學的愛護,也寄寓著他對人才傳承的期望。此外,藏謹慎之心,顯通透之境,亦體現於文中。文末“藏於家,三年然後出之”的叮囑,藏著蘇軾在元祐黨爭複雜環境中的謹慎,不願因文章引來不必要的麻煩;而這份謹慎,並非怯懦,而是歷經風波後的通透。他深知世俗的複雜,也堅信時間的力量,這份通透,讓文章的情感更顯深沉,也讓蘇軾的形象更加豐滿。
美玉良金,雖經風雨而不改其質;英偉之才,雖遭謗毀而不貶其價。《太息一首送秦少章》不僅是一篇贈別文,更是蘇軾人生智慧的結晶。它告訴我們,真正的才學與德行,從來不會被謗毀掩蓋,時間終會檢驗一切,那些肆意謗毀者,終將湮沒無聞,而真正的有才之士,終將如同良金美玉一般,歷經歲月沉淀,愈發彰顯其價值。這份道理,跨越千年,依然能給我們帶來啟示,堅守本心、精進自身,不必在意他人的非議,時間自會證明你的價值。


附原文《太息一首送秦少章》
孔北海與曹公論盛孝章云:“孝章,實丈夫之雄者也。游談之士,依以成聲。今之少年喜謗前輩,或譏評孝章,孝章要為有天下重名,九牧之人,所共稱歎。”吾讀至此,未嘗不廢書太息也。曰:嗟乎,英偉奇逸之士,不容於世俗也久矣。雖然,自今觀之,孔北海、盛孝章猶在世,而向之譏評者,與草木同腐久矣
昔吾舉進士,試於禮部,歐陽文忠公見吾文,曰:“此我輩人也,吾當避之。”方是時,士以剽裂為文,聚而見訕,且訕公者所在成市。曾未數年,忽然若潦水之歸壑,無復見一人者,此豈復待後世哉。今吾衰老廢學,自視缺然,而天下士不吾棄,以為可以與於斯文者,猶以文忠公之故也。張文潛、秦少游此兩人者,士之超逸絕塵者也,非獨吾云爾。二三子亦自以為莫及也。士駭於所未聞,不能無異同,故紛紛之言,常及吾與二子,吾策之審矣
士如良金美玉,市有定價,豈可以愛憎口舌貴賤之歟?少游之弟少章,復從吾游,不及朞年,而論議日新,若將施於用者。欲歸省其親,且不忍去。嗚呼,子行矣,歸而求諸兄,吾何加焉。作太息一篇,以餞其行,使藏於家,三年然後出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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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軾的《太息一首送秦少章》(又題作《太息一章送秦少章秀才》)作於宋哲宗元祐五年正月二十五日,即公元109038,此時蘇軾正任龍圖閣學士、知杭州軍州事。文章借古喻今,以孔融論盛孝章、歐陽修賞識自己為例,闡述了“士如良金美玉,市有定價”的觀點。蘇軾告誡秦少章,真正的才學之士必然會經受世俗的非議與攻擊,但時間終將證明其價值,那些誹謗者終將湮沒無聞。這既是對後學的勉勵,也是蘇軾歷經政治風波後對人生毀譽的通達之見。文末蘇軾特意叮囑秦少章將此文“藏於家,三年然後出之”,體現了他在元祐黨爭複雜環境下的謹慎態度,不願此文過早流傳引來不必要的政治麻煩。太息:長歎,暗含惋惜與感慨。秦少章:秦觀之弟,宋代士人,曾從游於蘇軾門下。
孔北海:孔融(153年~208年),字文舉。魯國(今山東曲阜)人。東漢末年官員、名士、文學家,為孔子的二十世孫。曾任北海相,故稱孔北海。曹公:指曹操(155年~220年),一名吉利,字孟德,小字阿瞞 ,一說本姓夏侯。沛國譙縣(今安徽亳州)人。東漢末年權臣、丞相、魏王,政治家、軍事家、文學家、詩人、書法家 ,曹魏政權奠基者,太尉曹嵩之子。盛孝章:盛憲(?~204年?),字孝章,會稽人,東漢末年官員。他是東漢末年名士,因有才德,後遭排擠。游談之士:指四處遊說、議論的士人。依以成聲:依托他成就自己的聲名。九牧:指天下九州,代指天下人。
廢書太息:放下書本,長歎不已。英偉奇逸之士:英偉不凡、才華出眾的人。不容於世俗:不被世俗所接納、包容。與草木同腐:如同草木一般腐爛消亡,指被歷史遺忘。
舉進士:參加進士考試。禮部:古代官署,負責科舉考試等事務。歐陽文忠公:指歐陽修,謚號文忠,北宋文壇領袖。吾當避之:我應當避讓他,體現歐陽修對蘇軾才華的賞識。
剽裂為文:剽竊、割裂他人文章來創作。聚而見訕:聚集在一起誹謗(蘇軾)。訕:誹謗、詆毀。所在成市:隨處可見,形容誹謗者眾多。潦水之歸壑:雨後的積水彙入溝壑,形容迅速消失。
廢學:荒廢學業。自視缺然:自認為有所欠缺。不吾棄:賓語前置,即“不棄吾”,不拋棄我。與於斯文:參與文事、躋身文壇。張文潛:張耒(1054年~1114年),字文潛,號柯山,世稱宛丘先生、張右史,原籍亳州譙縣(今安徽亳州),長於楚州淮陰(今屬江蘇),蘇門四學士之一。秦少游:秦觀(1049年~1100年),字少游,一字太虛,號淮海居士,別號邗溝居士,高郵(今江蘇省高郵市)人,“蘇門四學士”之一。超逸絕塵:才華出眾、超凡脫俗。
士駭於所未聞:士人因見識有限,對從未聽過的見解感到驚駭。不能無異同:難免有不同的看法。紛紛之言:議論紛紛的言論。策之審矣:對此深思熟慮、早已明瞭。策,謀劃、思考。審,周密、明瞭。
市有定價:在世間有固定的價值。豈可以愛憎口舌貴賤之歟:豈能憑藉他人的愛憎、口舌的議論來決定其貴賤呢?歟,句末語氣詞,表反問。
不及朞年:不到一年。朞年,一年。論議日新:議論見解日漸精進。若將施於用者:仿佛即將把才學付諸實踐。歸省其親:歸鄉探望親人。
求諸兄:向其兄長(秦觀)請教。何加焉:有什麼可以增添的呢,謙辭,指自己沒有更多可教導的。餞其行:為他餞行。藏於家,三年然後出之:將文章珍藏在家中,三年之後再拿出來。元祐五年:公元1090年,宋哲宗元祐年間。龍圖閣學士、知杭州軍州事:蘇軾當時的官職,負責杭州的軍政事務。元祐黨爭:北宋哲宗元祐年間,新舊黨之間的政治鬥爭。
讀蘇軾《太息一首送秦少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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