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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蘇軾《送錢塘僧思聰歸孤山敘》

2026-03-23 07:36阅读:
入道多門 殊途同歸
——讀蘇軾《送錢塘僧思聰歸孤山敘》
《送錢塘僧思聰歸孤山敘》是蘇軾任龍圖閣學士、知杭州軍州事期間所作的贈序,作於宋哲宗元祐五年1090年)。當時蘇軾歷經宦海沉浮,對儒、釋、道三教思想有著深刻的融合與體悟,恰逢錢塘僧人思聰歸返孤山,蘇軾有感於思聰由藝入道的修行之路,寫下這篇贈序。全文以“入道”為核心,將《易經》數理、儒家“誠明”之說與佛家“戒定慧”三學相參證,打破三教壁壘,提出“入道多門,殊途同歸”的核心觀點,既闡述了“慧之生定,速於定之生慧”的獨到見解,也讚賞思聰以琴、書、詩等藝術實踐為階梯、趨向大道的修行方式。深刻體現了蘇軾“三教合一”的文藝觀與“技進乎道”的人生智慧,其文辭清雅,哲思深邃,精準契合標題主旨。
《送錢塘僧思聰歸孤山敘》的創作,既有蘇軾對三教思想的深刻體悟,也有對僧人思聰的賞識與期許,是一篇兼具送別之情與哲思之理的佳作,背後藏著蘇軾“三教合一”的思想积淀與對“技進乎道”的實踐認知。元祐五年1090年),蘇軾已四十五歲,此時他出任龍圖閣學士、知杭州軍州事,遠離京城黨爭的核心,得以沉下心來體悟人生、融合三教思想。這一時期,他與錢塘僧人思聰交
往甚密,對思聰的修行之路與才華極為賞識。文中明確提及思聰“今年二十有九”,結合蘇軾與思聰早年(熙寧年間)的交往推算,此年思聰恰好二十九歲,因此將此文繫於元祐五年。思聰是一位極具才華的僧人,七歲善彈琴,十二歲棄琴學書且技藝精湛,十五歲又棄書學詩,詩作常有奇語,而後研讀《華嚴經》,潛心修行,漸入“法界海慧”之境,就連當時的老師宿儒,都對他十分敬重喜愛。秦觀還取《楞嚴經》中觀世音的話語,為思聰取字“聞復”,期許他能在修行之路上日進不已。如今思聰要歸返孤山,繼續潛心修道,蘇軾有感於他的才華與修行初心,也借此機會,闡發自己對“入道”的理解,寫下這篇贈序,既是送別,也是點撥與期許。此時的蘇軾,早已跳出單一的思想桎梏,將儒家的“誠明”、道家的自然與佛家的“戒定慧”融會貫通,形成了自己“三教合一”的思想體系。他認為,入道的路徑並非唯一,藝術實踐、心性修養、宗教修行,皆可通向大道,這一核心思想,貫穿全文,成為這篇贈序的靈魂。
全文脈絡清晰,層層遞進,先以三教思想為依托,闡發“入道多門,殊途同歸”與“慧之生定”的核心觀點。再介紹思聰的才華與修行之路,讚賞其由藝入道的路徑;最後叮囑思聰,強調藝術實踐對得道的助力,既具哲思的深度,也有送別的溫情,完美契合“入道多門 殊途同歸”的主旨。開篇以《易經》數理、儒家“誠明”說與佛家“戒定慧”三學相參,打破思想壁壘,提出“慧之生定,速於定之生慧”的獨到見解,為“入道多門,殊途同歸”的觀點奠定理論基礎。“天以一生水,地以六成之,一六合而水可見。雖有神禹,不能知其孰為一、孰為六也”,蘇軾開篇引用《易經》數理,“天一生水,地六成之”是古代術數之說,意為天的陽氣生出水,地的陰氣成就水,一與六相合,水才得以顯現。即便有大禹那樣的聖賢,也無法分辨哪一部分是“一”、哪一部分是“六”。蘇軾以此為喻,揭示“道”的整體性:道是渾然一體的,無法割裂分辨,為後文“入道多門,殊途同歸”做鋪墊。“子思子曰:‘自誠明謂之性。自明誠謂之教。誠則明矣,明則誠矣。’誠明合而道可見。雖有黃帝、孔丘,不能知其孰為誠、孰為明也”,轉而引用儒家子思的言論,“自誠明謂之性,自明誠謂之教”,意為由真誠而達到明達,是人的本性;由明達而達到真誠,是後天的教化,真誠與明達相合,道就可以顯現。即便有黃帝、孔子那樣的聖賢,也無法分辨哪一部分是“誠”、哪一部分是“明”。這一段,將儒家“誠明”之說與前文《易經》數理相呼應,進一步說明“道”的整體性,同時暗示“誠明合一”是儒家的入道之路。“佛者曰:‘戒生定,定生慧。’慧獨不生定乎?伶玄有言:‘慧則通,通則流。’是焉知真慧哉?醉而狂,醒而止,慧之生定,通之不流也審矣”,再引入佛家“戒定慧”三學,佛家認為“戒生定,定生慧”,即持戒才能獲得定力,有了定力才能生出智慧。蘇軾卻反問:智慧難道不能生出定力嗎?隨後引用伶玄的話“慧則通,通則流”,並反駁道,這哪裏是真正的智慧?真正的智慧,應當如人醉酒後雖狂放,醒來後卻能自持一般,由智慧生出定力,通達而不流散,這是十分明確的道理。“故夫有目而自行,則褰裳疾走,常得大道。無目而隨人,則車輪曳踵,常僕坑穽。慧之生定,速於定之生慧也”,蘇軾以生動的比喻,進一步闡釋“慧之生定”的重要性:有眼睛、能自主前行的人,提起衣裳快步走,往往能走上大道;沒有眼睛、衹能跟隨別人的人,如同被車輪拖拽著腳步,常常會跌倒在坑窪之中。因此,由智慧生出定力,比由定力生出智慧更為快捷、更為根本。這一段,既反駁了佛家“戒生定、定生慧”的傳統順序,也提出了自己的入道見解。智慧通達是生出定力、走向大道的關鍵,為後文讚賞思聰由藝入道埋下伏筆。
作者接著詳細介紹思聰的才華與修行歷程,讚賞他由琴、書、詩等藝術實踐入手,進而潛心學佛、趨向大道的路徑,呼應前文“入道多門”的觀點。“錢塘僧思聰,七歲善彈琴。十二捨琴而學書,書既工。十五捨書而學詩,詩有奇語。遂讀華嚴經,入法界海慧”,簡要介紹思聰的成長與修行之路:思聰七歲便擅長彈琴,十二歲放棄彈琴轉而學書法,書法技藝精湛;十五歲又放棄書法轉而學詩,詩作常有奇絕之語;而後研讀《華嚴經》,潛心修行,逐漸進入“法界海慧”的境界:即通達佛法、領悟智慧的境界。思聰的修行之路,並非一蹴而就,而是從藝術實踐入手,逐步走向宗教修行,恰好印證了“入道多門”的觀點。“今年二十有九,老師宿儒,皆敬愛之。秦少游取《楞嚴》觀世音語,字之曰聞復。使聰日進而不已,自聞思修以至於道,則華嚴法界海慧,盡為蓬廬,而況書詩與琴乎”,交代思聰的年齡與聲望,以及秦觀為他取字的緣由:思聰今年二十九歲,即便當時的老師宿儒,都十分敬重喜愛他;秦觀取《楞嚴經》中觀世音的話語,為他取字“聞復”,期許他能在修行之路上不斷精進,從“聞、思、修”逐步趨向大道。蘇軾進一步感慨,若思聰能日進不已、終獲大道,那麼《華嚴經》所闡釋的“法界海慧”,在他眼中也會如同茅草屋一般平常,更何況琴、書、詩這些藝術形式呢?言外之意,藝術實踐是入道的階梯,而非障礙,當人真正得道後,藝術便成為大道的點綴,進一步凸顯“藝可入道”的觀點。
末了,蘇軾進一步深化“入道多門”的主旨,強調古代學道無捷徑,藝術實踐與日常技藝皆是啟智入道的階梯,同時對思聰寄予殷切期許,希望他能堅守由藝入道之路,精進不已。“雖然,古之學道,無自虛空入者。輪扁斲輪,傴僂承蜩,茍有以之。其巧智物無陋者”,蘇軾明確指出,古代學習大道,沒有從虛空之中而入的,無論是輪扁斫輪(輪扁砍伐木材製作車輪,技藝精湛,蘊含大道),還是佝僂承蜩(駝背老人捕捉蟬,動作嫻熟,心無旁騖),衹要潛心鑽研、用心體悟,即便看似粗淺的技藝,也能從中啟發巧智、領悟大道。這一句,進一步印證“入道多門”,無論何種技藝、何種路徑,衹要用心體悟,皆可通向大道。“聰若得道,琴與書皆與有力,詩其尤也。聰能如水鏡,以一含萬,則書與詩當益奇。吾將觀焉,以為聰得道淺深之候”,蘇軾對思聰寄予厚望:思聰若能最終得道,那麼琴、書、詩等藝術實踐,都會成為他得道的助力,其中詩歌的助力尤為显著。他希望思聰能像水和鏡子一樣,清澈通透、映照萬物,以一顆純粹之心包容萬象,那麼他的書法與詩歌,也會更加奇絕。蘇軾表示,自己將觀察思聰的書法與詩歌,以此來判斷他得道的深淺。這既是對思聰的期許,也再次強調了藝術實踐與入道的緊密關聯:藝可入道,道亦能提陞藝,二者相輔相成,殊途同歸。
《送錢塘僧思聰歸孤山敘》以“入道多門,殊途同歸”為核心,將儒、釋、道三教思想融會貫通,結合僧人思聰的由藝入道之路,闡發了“技進乎道”的深刻內涵,既體現了蘇軾“三教合一”的文藝觀,也寄寓著他對修行與人生的獨到見解,意蘊深遠。蘇軾打破了儒、釋、道三教的思想壁壘,以《易經》數理、儒家“誠明”說與佛家“戒定慧”三學相參證,提出“誠明合而道可見”“慧之生定,速於定之生慧”的觀點,認為道是渾然一體的。因而入道的路徑並非唯一,無論是儒家的誠明修養、佛家的戒定慧修行,皆可通向大道,彰顯了他“三教合一”的思想高度。可見,入道多門,藝可通玄,也是全文的核心主旨。蘇軾以思聰由琴、書、詩等藝術實踐入手、進而學佛得道的經歷為依托,結合輪扁斫輪、佝僂承蜩的典故,明確指出“古之學道,無自虛空入者”,任何技藝與實踐,衹要潛心體悟,皆可啟發巧智、通向大道。藝術並非入道的障礙,而是入道的階梯,這一觀點,深刻體現了蘇軾“技進乎道”的文藝觀。蘇軾對思聰的才華與修行之路極為賞識,既讚賞他由藝入道的選擇,也期許他能日進不已、堅守初心,以水鏡之心包容萬象,在藝術與修行的道路上相輔相成、終獲大道。這份期許,既體現了蘇軾對人才的愛護,也暗含著他對“入道”之路的堅守與追求。蘇軾歷經宦海沉浮,將三教思想融會貫通,形成了自己通透達觀的人生態度。他認為,入道無需拘泥於單一路徑,不必刻意追求形式,無論是藝術、修養還是修行,衹要用心體悟,皆可抵達大道的彼岸。這種“殊途同歸”的認知,不僅是對入道之路的闡釋,更是對人生的啟示。人生的追求,不必強求一致,堅守本心、潛心精進,無論走哪一條路,終能抵達自己的“大道”。
入道多門,無分儒釋道;殊途同歸,皆可抵真境。《送錢塘僧思聰歸孤山敘》不僅是一篇送別文,更是蘇軾“三教合一”思想與“技進乎道”文藝觀的集中體現。它告訴我們,真正的大道,從來不是唯一的、僵化的,藝術與修行、修養與實踐,皆可成為通向大道的路徑;衹要潛心體悟、精進不已,無論從何處出發,終能抵達真理的彼岸,這份智慧,跨越千年,依然能給我們帶來深刻的啟示。


附原文《送錢塘僧思聰歸孤山敘》
天以一生水,地以六成之,一六合而水可見。雖有神禹,不能知其孰為一、孰為六也。子思子曰:“自誠明謂之性。自明誠謂之教。誠則明矣,明則誠矣。”誠明合而道可見。雖有黃帝、孔丘,不能知其孰為誠、孰為明也。佛者曰:“戒生定,定生慧。”慧獨不生定乎?伶玄有言:“慧則通,通則流。”是焉知真慧哉?醉而狂,醒而止,慧之生定,通之不流也審矣。故夫有目而自行,則褰裳疾走,常得大道。無目而隨人,則車輪曳踵,常仆坑穽。慧之生定,速於定之生慧也
錢塘僧思聰,七歲善彈琴。十二舍琴而學書,書既工。十五捨書而學詩,詩有奇語。遂讀華嚴經,入法界海慧。今年二十有九,老師宿儒,皆敬愛之。秦少游取《楞嚴》觀世音語,字之曰聞復。使聰日進而不已,自聞思修以至於道,則華嚴法界海慧,盡為蓬廬,而況書詩與琴乎
雖然,古之學道,無自虛空入者。輪扁斲輪,傴僂承蜩,茍有以之。其巧智物無陋者。聰若得道,琴與書皆與有力,詩其尤也。聰能如水鏡,以一含萬,則書與詩當益奇。吾將觀焉,以為聰得道淺深之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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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軾的《送錢塘僧思聰歸孤山敘》作於宋哲宗元祐五年(1090年),時蘇軾任龍圖閣學士、知杭州軍州事。文中明確提到思聰“今年二十有九”,結合蘇軾與思聰早年(熙寧年間)的交往推算,此年思聰恰為二十九歲,故繫年於此。這篇贈序不僅是送別,更是一篇闡述蘇軾“三教合一”文藝觀的哲學小品。蘇軾以《易》數、子思“誠明”說與佛家“戒定慧”三學相參,提出“慧之生定,速於定之生慧”的觀點,強調由智慧通達而生的定力更為根本。他讚賞思聰由藝(琴、書、詩)入道的修行路徑,認為藝術實踐(如輪扁斫輪、佝僂承蜩)是啟發“巧智”、通向大道的階梯,而非障礙。文章體現了蘇軾晚年對“技進乎道”的深刻理解。錢塘僧思聰:錢塘僧人,法名思聰,擅長琴、書、詩,曾從蘇軾游。孤山:今杭州孤山,當時為僧人修行之地。敘:贈序,用於送別的文體。
天以一生水,地以六成之:出自《易經》術數之說,意為天的陽氣生出水,地的陰氣成就水,一與六相合,水才得以顯現。神禹:指大禹,古代聖賢,治水有功。孰為一、孰為六:哪一部分是“一”,哪一部分是“六”。
子思子:指子思,孔子之孫,儒家代表人物。自誠明謂之性,自明誠謂之教:出自《中庸》,意為由真誠而達到明達,是人的本性;由明達而達到真誠,是後天的教化。誠則明矣,明則誠矣:真誠就能明達,明達就能真誠。黃帝:傳說中中原各族的共同祖先。孔丘:公元前551~前479?名丘,字仲尼,春秋鲁人,儒家學派的創始人。
戒生定,定生慧:佛家“戒定慧”三學的傳統順序,意為持戒才能獲得定力,有了定力才能生出智慧。伶玄:西漢文學家,著有《飛燕外傳》。慧則通,通則流:智慧能使人通達,通達卻容易流散,蘇軾對此提出反駁。慧之生定,通之不流也審矣:由智慧生出定力,通達而不流散,這是十分明確的。
褰裳疾走:提起衣裳快步行走。車輪曳踵:被車輪拖拽著腳步。僕坑穽:跌倒在坑窪、陷阱之中。
書既工:書法技藝已經十分精湛。奇語:奇絕、精妙的語句。華嚴經:佛教經典,全稱《大方廣佛華嚴經》。法界海慧:佛教術語,指通達佛法、領悟智慧的境界。老師宿儒:指學識淵博、資歷深厚的學者。
秦少游:秦觀,蘇軾弟子,“蘇門四學士”之一。楞嚴:指《楞嚴經》,佛教經典。字之曰聞復:為他取字“聞復”,“聞復”取自《楞嚴經》中觀世音的話語,寓意聽聞佛法、回歸本心。自聞思修以至於道:從“聞、思、修”(佛家修行的三個階段,聽聞佛法、思考佛法、踐行佛法)逐步趨向大道。蓬廬:茅草屋,此處形容微不足道。
輪扁斲輪:出自《莊子》,輪扁砍伐木材製作車輪,技藝精湛,蘊含大道。傴僂承蜩:出自《莊子》,駝背老人捕捉蟬,動作嫻熟,心無旁騖。茍有以之:衹要有方法、能用心體悟。巧智物無陋者:即便看似粗淺的事物,也能啟發巧智。與有力:有幫助、有助力。
如水鏡:像水和鏡子一樣,清澈通透、映照萬物。以一含萬:以一顆純粹之心包容萬象。得道淺深之候:判斷他得道深淺的徵兆、依據。

讀蘇軾《送錢塘僧思聰歸孤山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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