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蘇軾《藥誦》
2026-03-29 07:46阅读:
事無事之事 品無味之味
——讀蘇軾《藥誦》
得失在人生中總是以孿生姊妹的方式出現,人生有得於此,或將有失於彼,總是維繫著一種特定的平衡。蘇軾晚年被貶嶺南,既而投諸海島,可謂受盡了磨難,然於磨難之中,他卻活出了新的精神,品悟了新的人生境界。紹聖元年(1094年),蘇軾以“譏斥先朝”罪名,責授寧遠軍節度副使,惠州安置,其“節度副使”為虛銜,並無實權;所謂安置也是對貶官的一種監管形式,行動受限,但尚未剝奪全部官秩。紹聖四年(1097年),蘇軾又因“訓斥元祐大臣”遭重劾,責授瓊州別駕,昌化軍(今海南儋州)安置。其瓊州別駕則是更低虛銜,“昌化軍安置”意味著流放至海外荒遠之地,監管更嚴,朝廷停發全部俸祿,且“不得簽書公事”,使其生活陷入絕境。這些磨難雖然阻滯了東坡的政績貢獻,但磨練了他超越常人的意志,促使他領悟了特殊的人生滋味,成就了他“日啖荔枝三百顆”(《目眚》)與“盡是補天餘”(《儋耳山》)之絕唱。而《藥誦》便是他流放期間,以痔疾為緣,以藥為喻,抒發人生感悟的佳作,字裏行間藏著他對“事無事之事,品無味之味”的深刻體悟,是他於絕境中安放本心、超越苦難的精神宣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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紹聖元年(1094年),蘇軾被貶惠州,雖為安置,卻已失去實權、行動受限。此時的蘇軾,已年近六十,歷經半生宦海沉浮,從京城的高位跌落至海外的流放之地,身心俱受摧殘。屋漏偏逢連夜雨,他原本就患有痔疾,流放嶺南後,因當地環境惡劣、飲食不適,痔疾大作,痛苦呻吟近百日,而當地無醫無藥,即便有藥也毫無療效,身體的痛苦與精神的睏頓,讓他陷入了雙重煎熬。就在此時,一位道士為他指點迷津:摒棄濃味厚味,斷絕葷腥油膩,以清淨淡泊的飲食調理身體,憑藉內心的清淨戰勝病痛。蘇軾深受啟發,不僅開始踐行清淡飲食,更從這份“清淡”中悟得人生的道理。痔疾的根源,在於自身嗜食滋味、沉迷塵累,正如人生的煩惱,源於執念與貪求。於是,他以嵇康、孫思邈的言論為引,以清淡飲食為“藥”,以自警自勉為“誦”,寫下《藥誦》一文。他借“藥”喻人生,借調理身體的過程,梳理內心的思緒,闡發“事無事之事,品無味之味”的人生境界,既是對自身病痛的慰藉,也是對絕境人生的超脫,更是他晚年精神世界的真實寫照。
文章開篇引用嵇康與孫思邈的事跡、言論,以古人的境遇類比自身,鋪墊“割棄塵累、因禍取福”的理念,為後文闡釋“事無事”“味無味”的人生境界做鋪墊。“嵇中散作《幽憤詩》,知不免矣,而卒章乃曰‘采薇山阿,散髮巖岫,永嘯長吟,頤性養壽’者,悼此志之不遂也”,引用嵇康的事跡:嵇康(嵇中散)創作《幽憤詩》時,已經知道自己難免一死,卻在詩的結尾寫道“在山中采摘薇菜,在巖穴中披髮隱居,放聲長嘯、吟誦詩歌,修身養性、延年益壽”,這是他為自己未能實現隱居避世、頤養身心的志向而哀悼。蘇軾引用嵇康的事跡,既表達了對嵇康才華與志向的惋惜,也暗含自身的境遇,同樣身處困境,同樣心懷對清淨淡泊生活的向往。“司馬景王既殺中散而悔,使悔於未殺之前,中散得免於死者,吾知其掃跡滅景於人間,如脫兔之投林也,采薇散髮,豈其所難哉”,蘇軾進一步設想嵇康的境遇:司馬景王殺死嵇康後心生悔恨,倘若這份悔恨在殺死嵇康之前,嵇康得以保全性命,我知道他一定會徹底隱匿自己的蹤跡,像脫兔逃入山林一樣,遠離人間的紛爭,隱居山林、采薇披髮,對他而言又有什麼困難呢?這一句,既凸顯了嵇康對隱居生活的向往,也暗含蘇軾自身的心願,渴望擺脫官場的紛爭與貶謫的困境,追求清淨淡泊的生活。“孫真人著《大風惡疾論》曰:神僊傳有數十人,皆因惡疾而得僊道。何者?割棄塵累,懷潁陽之風,所以因禍而取福也”,引用孫思邈(孫真人)的言論:孫思邈在《大風惡疾論》中說,《神僊傳》中有數十人,都是因為身患重病而獲得僊道。為什麼呢?因為他們能夠割捨拋棄塵世的拖累,心懷潁陽隱士(許由、巢父)那樣的淡泊之心,所以才能因禍得福,在苦難中獲得超脫。這一句,是全文的重要過渡,蘇軾借孫思邈的言論,點明“苦難並非絕境,若能割棄塵累,便能因禍取福”的道理,為後文自己借痔疾悟得人生境界做鋪墊。
文章接著記述蘇軾自身的貶謫境遇、痔疾之苦,以及道士的指點與自身的踐行,明確“藥”的雙重含義。既指調理身體的清淡飲食,也指滋養心靈的人生哲理,為後文闡發“事無事”“味無味”做鋪墊。“吾始得罪遷嶺表,不自意全,既逾年無後命,知不死矣”,自述貶謫後的心境:我最初獲罪被貶到嶺南,並沒有想到自己能保全性命,等到過了一年沒有再接到貶謫或處死的命令,才知道自己不會死了。這一句,既流露了蘇軾被貶初期的惶恐與絕望,也體現了他歷經磨難後的平靜與釋然。“然舊苦痔,至是大作,呻呼幾百日。地無醫藥,有亦不效”,記述身體的病痛:然而我原本就患有痔疾,到了嶺南、儋州後,痔疾突然加重,痛苦呻吟了近百日,當地沒有醫藥,即便有藥也沒有效果。這一句,生動展現了蘇軾流放期間的身體煎熬,也為道士的指點與自身的轉變埋下伏筆。“道士教吾去滋味,絕薰血,以清淨勝之。痔有蟲館於吾後,滋味薰血,既以自養,亦以養蟲”,記述道士的指點與對病痛的認知:一位道士教導我,摒棄濃味厚味,斷絕葷腥油膩,憑藉內心的清淨與清淡的飲食戰勝病痛。道士還說,痔瘡裏有蟲子寄生在我的體內,濃味厚味、葷腥油膩,既能滋養我自己,也能滋養這些蟲子,加重病痛。這一句,不僅點明瞭調理身體的方法,更蘊含著人生哲理:塵世的欲望與貪求,就像滋養蟲子的“滋味薰血”,只會加重心靈的“病痛”。“自今日以往,旦夕食淡麪四兩,猶復念食,則以胡麻、茯苓麪足之。飲食之外,不啖一物。主人枯槁,則客自棄去”,記述自身的踐行:從今天起,我早晚只喫四兩淡面,如果還想喫東西,就用胡麻、茯苓面補充,除了這些飲食,不再喫任何東西。我相信,衹要身體(主人)變得清淨枯槁,那些寄生的蟲子(欲望)自然會自行離去。這一段,蘇軾將清淡飲食當作“藥”,既調理身體,也修煉內心,通過“去滋味、絕薰血”,割捨塵世的欲望,踐行“淡味”之道,為後文悟得“味無味之味”做好了鋪墊。
最後,蘇軾以自警之語警醒自己,以自答之歌闡發“事無事之事,品無味之味”的核心主旨,將身體的調理與心靈的超脫融為一體,彰顯了他的曠達與通透。“尚恐習性易流,故取中散真人之言,對病為藥,使人誦之日三”,交代創作《藥誦》的初衷:我還擔心自己的習性容易沉沦,重新陷入對滋味的貪求,所以選取嵇康(中散)、孫思邈(真人)的言論,當作治療病痛與心靈的“藥”,讓人每天誦讀三遍,警醒自己。這一句,既呼應了“藥誦”之名,也體現了蘇軾堅守清淡之道、修煉內心的決心。“曰:東坡居士,汝忘逾年之憂,百日之苦乎?使汝不幸而有中散之禍,伯牛之疾,雖欲采薇散髮,豈可得哉,今食麻、麥、茯苓多矣”,寫下自警之語:(誦讀的內容是)東坡居士,你忘記了這一年多來的憂愁、近百日的痛苦嗎?假如你不幸遭遇嵇康那樣的災禍、伯牛那樣的重病,即便想要隱居山林、采薇披髮,又怎麼可能呢?如今你能喫到麻、麥、茯苓這樣的清淡食物,已經很幸運了。伯牛(孔子弟子)身患重病,此處喻指嚴重的病痛,蘇軾以自警之語,提醒自己珍惜當下,堅守清淡之道,不辜負這份“因禍得福”的機會。“居士則歌以荅之曰:事無事之事,百事治兮。味無味之味,五味備兮。茯苓、麻、麥,有時而匱兮。有則食,無則已者,與我無既兮。嗚呼噫嘻,館客不終,以是為愧兮”,以自答之歌闡發主旨,這是全文的靈魂所在:蘇軾以歌作答,說道:做“無事”之事(不刻意強求、不執著於功利,順應自然、清淨無為),則百事皆能順遂;品“無味”之味(清淡淡泊,不貪求濃味厚味),則能體會到五味俱全的真諦。茯苓、麻、麥這些清淡的食物,或許有時會匱乏,但有就喫,沒有就作罷,這種順應自然、不執著的心態,能讓我獲得無窮無盡的自在。唉,那些寄生在我體內的蟲子(欲望)不能長久停留,我卻因為曾經滋養它們而感到愧疚。在此,蘇軾明確闡釋了“事無事之事”與“味無味之味”的核心內涵:“事無事”,並非無所作為,而是不刻意強求、不執著於功利,順應自然、清淨無為,以平和的心態面對世事,這樣反而能事事順遂;“味無味”,並非沒有味道,而是摒棄濃味厚味的誘惑,在清淡淡泊中體會人生的本真滋味,這種“無味”,實則蘊含著五味俱全的人生真諦。這既是蘇軾對調理身體的感悟,更是他對人生的深刻領悟,於絕境中摒棄塵累,於清淡中安放本心,於無為中實現自我超越。
《藥誦》以“事無事之事,品無味之味”為核心,以痔疾為緣起,以清淡飲食為“藥”,以自警自勉為“誦”,借嵇康、孫思邈的言論引古喻今,既記述了自身貶謫的困境與病痛的煎熬,也闡發了超越苦難的人生智慧,彰顯了蘇軾晚年曠達通透的人生境界,是他於絕境中堅守本心、實現精神超脫的生動寫照。蘇軾筆下的“藥”,有著雙重含義:一是調理身體、治療痔疾的清淡飲食(胡麻、茯苓、淡面),二是滋養心靈、超脫苦難的人生哲理。他將身體的病痛與心靈的煩惱相聯係,認為二者的根源都是“貪求滋味、沉迷塵累”,而“清淡”既是治療身體的藥,也是淨化心靈的藥,唯有摒棄欲望、堅守清淡,才能戰勝病痛、擺脫煩惱,這正是“藥”的深層內涵。“事無事之事”,是蘇軾闡發的核心處世之道,它並非消極避世、無所作為,而是順應自然、不刻意強求,摒棄功利心與執念,以平和、清淨的心態面對人生的苦難與境遇。這種“無為”,實則是一種積極的處世智慧:不與苦難對抗,卻能在苦難中安放本心,實現自我超越,正如他所言,“事無事之事,百事治兮”。“味無味之味”是蘇軾悟得的人生至境,他摒棄濃味厚味的誘惑,踐行清淡飲食,卻在這份“無味”中,體會到了人生的本真滋味。不貪求、不執著,順應自然、知足常樂,這種“無味”,遠比濃味厚味更持久、更醇厚,蘊含著五味俱全的人生真諦。這既是對飲食的感悟,更是對人生的領悟:人生的美好,不在於外在的繁華與欲望的滿足,而在於內心的清淨與淡泊,於平淡中見真章,於無味中品真情。此外,蘇軾借孫思邈的言論,闡發“因禍取福”的道理。苦難並非絕境,若能割棄塵累、堅守本心,便能在苦難中獲得成長與超脫。他自身的經歷,便是最好的印證:貶謫流放、痔疾纏身,這些苦難雖然讓他身心俱受摧殘,卻也讓他摒棄了官場的執念與塵世的欲望,悟得“事無事”“味無味”的人生境界,實現了精神的昇華,從絕境中活出了從容與曠達。
事無事之事,以無為之心處世事,則百事皆安;品無味之味,以淡泊之心品人生,則五味俱全。《藥誦》不僅是一篇詠藥抒懷的短文,更是蘇軾晚年人生智慧的集中體現。它告訴我們,人生難免遭遇苦難與困境,難免有欲望與執念,但衹要我們能摒棄塵累、堅守清淡,以平和的心態面對世事,以淡泊的心境品味人生,便能在苦難中實現自我超越,在平淡中收穫真正的自在與幸福。
附原文《藥誦》
嵇中散作《幽憤詩》,知不免矣,而卒章乃曰“采薇山阿,散髮巖岫,永嘯長吟,頤性養壽”者,悼此志之不遂也。司馬景王既殺中散而悔,使悔於未殺之前,中散得免於死者,吾知其掃跡滅景於人間,如脫兔之投林也,采薇散髮,豈其所難哉。孫真人著《大風惡疾論》曰:神仙傳有數十人,皆因惡疾而得仙道。何者?割棄塵累,懷潁陽之風,所以因禍而取福也。
吾始得罪遷嶺表,不自意全,既逾年無後命,知不死矣。然舊苦痔,至是大作,呻呼幾百日。地無醫藥,有亦不效。道士教吾去滋味,絕薰血,以清凈勝之。痔有蟲館於吾後,滋味薰血,既以自養,亦以養蟲。自今日以往,旦夕食淡麪四兩,猶復念食,則以胡麻、茯苓麪足之。飲食之外,不啖一物。主人枯槁,則客自棄去。
尚恐習性易流,故取中散真人之言,對病為藥,使人誦之日三。曰:東坡居士,汝忘逾年之憂,百日之苦乎?使汝不幸而有中散之禍,伯牛之疾,雖欲采薇散髮,豈可得哉,今食麻、麥、茯苓多矣。居士則歌以荅之曰:事無事之事,百事治兮。味無味之味,五味備兮。茯苓、麻、麥,有時而匱兮。有則食,無則已者,與我無既兮。嗚呼噫嘻,館客不終,以是為愧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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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藥誦》是一篇超越了一般養生文章的精神自述。它記錄了蘇軾在晚年困境中,如何通過內在的精神修煉(“誦”),取代外在的物質依賴(“藥”),最終達到身心和諧的智慧路徑。這不僅是蘇軾個人養生之道的總結,更是其融合儒釋道思想,在逆境中實現精神突圍的生動範例。此文是理解蘇軾晚年心態與生命哲學的關鍵文本之一。誦:此處指自警自勉的文辭,讓人誦讀警醒。
嵇中散:嵇康(224年~263年),字叔夜,三國時期魏國譙郡铚縣(今安徽省宿州市西)人。著名思想家、音樂家、文學家。他曾任中散大夫,故稱嵇中散,因不滿司馬氏專權而被殺害。《幽憤詩》:嵇康臨終前所作,抒發內心的幽憤與對隱居生活的向往。采薇山阿:在山中采摘薇菜(古代隱士常食之物)。散髮巖岫:在巖穴中披髮隱居。頤性養壽:修身養性、延年益壽。志之不遂:志向未能實現。
司馬景王:司馬師,三國時期曹魏權臣,謚景王。掃跡滅景:隱匿自己的蹤跡,不被人發現。脫兔之投林:像脫兔逃入山林一樣,形容急切地遠離紛爭。孫真人:孫思邈,唐代著名醫學家,被尊為“藥王”。大風惡疾論:孫思邈所作的醫學著作,論述大風惡疾(嚴重的皮膚病)的病因與治療。
僊道:神僊之道,此處指超脫塵世的境界。割棄塵累:割捨拋棄塵世的拖累。潁陽之風:指潁陽隱士許由、巢父的淡泊之風,喻指隱居避世、不慕榮華的心境。因禍而取福:憑藉禍患獲得福報,在苦難中實現超脫。
遷嶺表:被貶到嶺南地區。不自意全:沒有想到自己能保全性命。逾年無後命:過了一年沒有再接到貶謫或處死的命令。舊苦痔:原本就患有痔疾。大作:突然加重。呻呼:痛苦呻吟。地無醫藥:當地沒有醫藥。
去滋味:摒棄濃味厚味。絕薰血:斷絕葷腥油膩(薰指熏製的肉類,血指葷腥食物)。清淨勝之:憑藉內心的清淨與清淡的飲食戰勝病痛。館於吾後:寄生在我的體內(館,此處指寄生)。自養:滋養自己。養蟲:滋養寄生的蟲子。
旦夕:早晚。淡麪:清淡的麵條。胡麻:芝麻。茯苓麪:用茯苓磨成粉製成的麵條。足之:補充它(指飲食)。不啖一物:不再喫任何東西。主人枯槁:指身體變得清淨、消瘦(主人,喻指身體)。客自棄去:指寄生的蟲子(客,喻指欲望)自行離去。
8.
習性易流:習性容易沉沦、放縱;對病為藥:當作治療病痛與心靈的藥;日三:每天三次;伯牛之疾:指嚴重的病痛(伯牛,孔子弟子,身患重病);豈可得哉:又怎麼可能呢;麻、麥、茯苓:指清淡的食物。
歌以荅之:以歌作答。百事治兮:百事都能順遂。五味備兮:五味俱全(喻指人生的各種滋味)。有時而匱:有時會匱乏。有則食,無則已:有就喫,沒有就作罷。與我無既兮:能讓我獲得無窮無盡的自在(既,窮盡)。
館客不終:指寄生在體內的蟲子(客)不能長久停留。以是為愧兮:因為曾經滋養它們而感到愧疚。
附《晉書·嵇康》所載《幽憤詩》
嗟余薄祜,少遭不造,哀煢靡識,越在襁褓。母兄鞠育,有慈無威,恃愛肆姐,不訓不師。爰及冠帶,憑寵自放,抗心希古,任其所尚。托好《莊》《老》,賤物貴身,志在守樸,養素全真。
曰予不敏,好善闇人,子玉之敗,屢增惟塵。大人含弘,藏垢懷恥。人之多僻,政不由己。惟此褊心,顯明臧否;感悟思愆,怛若創磐。欲寡其過,謗議沸騰,性不傷物,頻致怨憎。昔慚柳惠,今愧孫登,內負宿心,外恧良朋。仰慕嚴、鄭,樂道閒居,與世無營,神氣晏如。
咨予不淑,嬰累多虞。匪降自天,實由頑疏,理弊患結,卒致囹圄。對答鄙訊,縶此幽阻,實恥訟冤,時不我與。雖曰義直,神辱志沮,澡身滄浪,曷云能補。雍雍鳴雁,厲翼北遊,順時而動,得意忘憂。嗟我憤歎,曾莫能疇。事與願違,遘茲淹留,窮達有命,亦又何求?
古人有言,善莫近名。奉時恭默,咎悔不生。萬石周慎,安親保榮。世務紛紜,只攪余情,安樂必誡,乃終利貞。煌煌靈芝,一年三秀;予獨何為,有志不就。懲難思復,心焉內疚,庶勖將來,無馨無臭。采薇山阿,散髮巖岫,永嘯長吟,頤神養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