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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蘇軾《書柳子厚牛賦後》

2026-04-01 07:11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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題跋牛賦 哀矜不公
——讀蘇軾《書柳子厚<</span>牛賦>後》
《書柳子厚〈牛賦〉後》作於元符三年（公元1100年）農曆三月十五，此時蘇軾已貶居海南，因目睹海南巫醫殺牛慘狀，因寫就這篇充滿現實批判精神與深沉人性關懷的短文。此時蘇軾已年近六旬，歷經半生貶謫，從京城到黃州、惠州，再到荒僻遙遠的海南，閱盡世事滄桑，卻始終未改悲天憫人的赤子之心，這篇題跋便是他對海南陋俗的痛切慨歎，也是對生命不公的無聲控訴。
蘇軾在文中以直白而沉痛的筆觸，記述了海南地區盛行的殺牛陋習，字字皆含悲戚。嶺外之地本就有隨意殺牛的風氣，而海南尤為猖獗，商販從高化一帶載牛渡海，百頭牛擠在一艘船上，若遭遇逆風，牛群渴饑交迫、相互依偎，死傷無數。而在牛登舟之時，它們竟會哀鳴落淚，其狀慘真不忍睹。這份對牛的悲憫，實則是蘇軾對所有弱小生命的共情，他以牛的悲鳴，映射出底層生命在愚昧習俗下的無助與悲涼。
登島之後，殺牛之風更甚，耕地的牛與被屠宰的牛數量幾乎相當，農耕之本被棄之不顧。更令人痛心的是當地的愚昧觀念：百姓生病後從不服藥，反而
以殺牛祭祀祈福，富者甚至會宰殺十數頭牛，妄圖借“神力”祛病。若是病人不幸離世，便無人再提及此事；若僥幸痊愈，便將功勞全歸於巫師，將巫師當作醫生，將牛當作“良藥”。偶爾有想服藥治病的人，巫師便會妄稱“神怒，病不可復治”，親戚們竟然也會因此阻止病人服藥，禁止醫生入門，最終往往是人、牛皆死，才肯罷休。這種將愚昧當作信仰、以生命換取虛妄希望的做法，讓蘇軾痛心疾首，卻又無力改變。
更具諷刺意味的是，海南出產沉水香，當地人必須用牛與黎族百姓交換，而黎族百姓得到牛後，又無一會幸免，皆用於祭鬼；中原之人則將沉水香用來供佛、祭天，祈求福運。蘇軾一針見血地指出：“此皆燒牛肉也，何福之能得，哀哉！” 人們以為焚香祈福便能獲得庇祐，卻不知這香火背後，是無數牛的犧牲，是對生命的漠視，這樣的祈福，非但不能得福，反而彰顯了人類的愚昧與殘忍。這份批判，不僅指向海南的陋俗，更指向了當時社會中普遍存在的、以犧牲弱小換取虛妄利益的荒謬現象。
在此，蘇軾並非衹是單純的悲歎與批判，他雖“莫能救”這世間的不公與愚昧，卻始終未放棄努力。他鈔錄柳宗元的《牛賦》，贈予瓊州僧人道贇，希望借助道贇的力量，曉諭當地有識之士，或許能讓這種殺牛陋習稍稍收斂。這一舉措，既是對柳宗元《牛賦》精神的傳承，也是蘇軾自身人文情懷的體現。
柳宗元的原《牛賦》，以牛自喻，讚頌牛勤勤懇懇、任勞任怨、奉獻一生卻不求回報的品性，又以瘦驢影射那些投機取巧、無所事事卻能獲得優待的小人，通過牛與驢的鮮明對比，批判了當時社會用人不公、賢愚倒置的現象。蘇軾鈔錄此賦贈予鄉人，實則是將牛的遭遇與人的命運相連：牛的勤懇無用、任人宰割，恰如世間賢才的懷才不遇、備受排擠；而海南百姓對牛的漠視與屠戮，也暗合了當時社會對賢良之士的不公對待。
這篇題跋篇幅雖短，卻意蘊深遠。蘇軾以牛為喻，既哀牛之不幸，悲其被濫殺的命運；也哀人之愚昧，痛其被陋習裹挾、漠視生命的麻木；更哀世之不公，歎賢才被棄、善惡不分的現實。他的哀矜，不是輭弱的悲歎，而是對不公現實的有力批判，是對人性覺醒的深切期盼。時隔千年，再讀這篇短文，我們仍能感受到蘇軾筆下的沉痛與悲憫，也能讀懂他跨越時空的人文關懷。對生命的敬畏，對不公的批判，對美好的期許，這份情懷，始終值得我們銘記與深思。


附原文《書柳子厚<</span>牛賦>後》
嶺外俗皆恬殺牛，而海南為甚。客自高化載牛渡海，百尾一舟，遇風不順，渴饑相倚，以死者無數。牛登舟皆哀鳴出涕。
既至海南，耕者與屠者常相半。病不飲藥，但殺牛以禱，富者至殺十數牛。死者不復云，幸而不死，即歸德於巫。以巫為醫，以牛為藥。間有飲藥者，巫輒云：“神怒，病不可復治。”親戚皆為却藥，禁醫不得入門，人、牛皆死而後已。
地產沈水香，香必以牛易之黎。黎人得牛，皆以祭鬼，無脫者。中國人以沈水香供佛，燎帝求福；此皆燒牛肉也，何福之能得，哀哉！予莫能救，故書柳子厚《牛賦》以遺瓊州僧道贇，使以曉喻其鄉人之有知者，庶幾其少衰乎？庚辰三月十五日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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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柳子厚〈牛賦〉後》作於元符三年（公元1100年）農曆三月十五，是一篇充滿現實批判精神與人性關懷的短文。蘇軾在文中記述海南地區盛行殺牛祭祀的陋俗，牛被大量屠殺用於禱病、易香及祭鬼，導致人牛皆亡卻無益祈福。他因無法改變現狀，故抄錄柳宗元《牛賦》贈予瓊州僧人道贇，以期勸誡鄉人。柳宗元原賦以牛自喻勤懇奉獻之士，以瘦驢影射投機取巧之徒，通過兩類形象對比批判用人制度的不公。蘇軾此文，則借題發揮，由牛及人，抒發了對才士命運與社會不公的深沉感慨，是理解其晚年思想的重要文獻。
嶺外：指嶺南，即而今廣東一帶。恬：安於，適應。高化：高州與化州的併稱。高州位於廣東省西南部，茂名市中部；化州位於廣東省西南部，東接茂名市郊，由茂名市代管。渴饑相倚：饑渴相隨。
禱：指迷信的人向天、神求助、求福。
歸德於巫：即將功勞歸於巫醫。
間有飲藥者：猶偶有飲藥者。却藥：推卻用藥。禁醫不得入門：猶禁止醫者進入病人家探病。
沉水香：即沉香，是瑞香科（Thymelaeaceae）植物白木香干燥木質結油部分，是一種木材、香料和中藥。沉香木植物樹心部位當受到外傷或真紅油菌感染刺激后，會大量分泌樹脂幫助愈合，過程中產生濃郁香氣的組織物。這些部分因為密度很大，能沉入水下，又被稱為“沉水香”。香必以牛易之黎：謂沉香必須用牛與黎人交易。黎：即黎人，我國海南的一個少數民族。
供佛：供奉佛像。燎帝：猶燎禘，祭祀天帝。
道贇：宋代臨濟宗黃龍派宗杲弟子，《續傳燈錄》卷32收有“崇化道贇禪師”名字。有知者：猶言有見識者。庶幾：或許可以。少衰：稍微減少（或減輕）。



附唐人柳宗元《牛賦》
若知牛乎？牛之為物，魁形巨首。垂耳抱角，毛革疏厚。牟然而鳴，黃鍾滿脰。抵觸隆曦，日耕百畝。往來修直，植乃禾黍。自種自斂，服箱以走。輸入官倉，己不適口。富窮飽饑，功用不有。陷泥蹶塊，常在草野。人不慚愧，利滿天下。皮角見用，肩尻莫保。或穿緘滕，或實俎豆。由是觀之，物無逾者。不如羸驢，服逐駑馬。曲意隨勢，不擇處所。不耕不駕，藿寂自與。騰踏康莊，出入輕舉。喜則齊鼻，怒則奮躑。當道長鳴，聞者驚辟。善識門戶，終身不惕。牛雖有功，於己何益。命有好醜，非若能力。慎勿怨尤，以受多福。

讀蘇軾《書柳子厚牛賦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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