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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蘇軾《東坡酒經》

2026-03-31 07:46阅读:
嗜酒量小 釀製惟精
——讀蘇軾《東坡酒經》
酒是中國文人精神世界中的重要意象,它寄寓著閒情、曠達與憂思。蘇軾一生嗜酒,卻天性量淺,不能豪飲,然其對酒的癡迷,從未局限於“飲”,更延伸至“釀”。晚年貶謫嶺南、海南期間,他於艱苦生活中自尋樂趣,潛心鑽研釀酒之法,最終撰就《東坡酒經》。這篇四百餘字的技術性散文,沒有華麗辭藻,卻系統總結了其長期釀酒的經驗與原理,凝練生動、字字精練,兼具科學性與文學性,既是中國釀酒文獻中的經典之作,更是蘇軾“嗜酒量小,釀製惟精”的人生寫照。不貪杯中量,只求釀中味,恰如他處世為人,不慕繁華、不逐浮躁,於細微處見真章,於平淡中蘊深意。《東坡酒經》約作於惠州或海南貶所(約10951100年間),是蘇軾在貶謫困境中,以實踐踐行熱愛、以匠心對待生活的產物。他一生足跡所至(黃州、惠州、儋州)皆曾實驗釀法,此文可視為其長期釀酒實踐的理論總結,藏著他對生活的熱愛與處世的智慧。
蘇軾一生嗜酒,卻酒量淺薄,無法像其他文人那樣“斗酒詩百篇”,但他對酒的熱愛絲毫不減。他不滿足於飲用市麪上的酒,便開始親自鑽研釀酒之法,從黃州貶所開始,便陸續嘗試釀製各種酒類,积累了豐富的實踐經驗
。貶居惠州、海南期間,他進一步優化釀法,結合當地的物產(糯米、粇米、卉藥等),摸索出一套獨特的釀酒工藝。經過長期實踐與總結,他將自己的釀酒經驗凝練成《東坡酒經》,全文雖短,卻涵蓋了從制餅、制麴到釀造、篘酒的全過程,每一個環節都體現著他的細心與匠心。恰如他“嗜酒量小”,不貪數量,只求品質,將對生活的熱愛,融入每一個釀酒的細節之中,以匠心抵禦貶謫的苦境,以酒為媒介,安放自己的曠達之心。
作者首先詳述釀酒的基礎原料,說明餅與麴的製作方法,強調“良餅”“精麴”的重要性,體現了蘇軾“釀製惟精”的第一步:從原料入手,精益求精,不馬虎、不湊合。“南方之氓,以糯與粇,雜以卉藥而為餅。嗅之香,嚼之辣,揣之枵然而輕,此餅之良者也”,介紹良餅的製作與判斷標準:南方的百姓,用糯米和粇米(一種梗米),摻雜著花草藥製成餅。好的餅,聞起來香氣撲鼻,嚼起來有辛辣之感,用手揣起來感覺輕盈。這一句,既寫出了南方制餅的傳統方法,也體現了蘇軾的細心。他仔細觀察、品嘗,總結出良餅的三個標準,沒有長期的實踐與細心體會,難以有如此精確的判斷,恰是“釀製惟精”的生動體現。“吾始取麪而起肥之,和之以薑液,烝之使十裂,繩穿而風戾之,愈久而益悍,此麴之精者也”,詳述精麴的製作方法:我一開始取麵粉發酵使其變肥,摻入薑汁攪和均勻,蒸熟後讓它裂開十道縫,用繩子穿起來通風晾乾,存放的時間越久,麴的力道就越強悍,這就是精製的麴。“起肥”“和薑液”“蒸裂”“風戾”,每一個步驟都有明確的要求,沒有絲毫馬虎;“愈久而益悍”,則體現了蘇軾對麴的特性的深刻瞭解,他不追求速成,反而注重時間的沉淀,這與他“嗜酒量小,不貪速成”的品性相契合,也藏著他處世的道理,唯有經過時間的打磨,才能成就精品。
接著詳述釀酒的投料比例、時間節點與操作要領,從米的分配、餅麴的用量,到水的要求、溫度的控制,每一個環節都體現著蘇軾的精細與匠心,完美詮釋了“釀製惟精”。“米五斗以為率,而五分之,為三斗者一,為五升者四。三斗者以釀,五升者以投,三投而止,尚有五升之贏也”,明確米的分配比例:以五斗目為標準,分成五份,一份三斗,四份各五升。三斗目用來發酵釀造,剩下的四份五升米用來分批投料,投三次就停止,最後還剩下五升米作為備用(贏)。“五分之”“三投而止”,比例精確、步驟明確,沒有絲毫隨意,體現了蘇軾釀酒時的嚴謹態度。他不憑感覺,而是有明確的標準,這正是“釀製惟精”的核心。“始釀以四兩之餅,而每投以二兩之麴,皆澤以少水,取足以散解而勻停也”,明確餅與麴的用量及加水標準:一開始釀造時,用四兩餅,每次投料時,用二兩麴,無論是加餅、加麴,都要澆上少量的水,以剛好能將餅、麴散解均勻為宜。“四兩”“二兩”“少水”,用量精確,要求具體,體現了蘇軾長期實踐總結的經驗,也說明他對釀酒的每一個細節都極其用心,不馬虎、不湊合。“釀者必罋按而井泓之,三日而井溢,此吾酒之萌也。酒之始萌也,甚烈而微苦,蓋三投而後平也”,描述釀酒的初始過程與變化:釀酒時,一定要將酒罋按壓好,使罋中酒液像井水一樣靜靜汇聚,三天後,酒液溢出,這就是酒開始發酵的樣子(酒之萌)。剛開始發酵的酒,味道很烈且帶有一點苦味,大概經過三次投料後,味道才會變得平和。這一句,既寫出了酒的發酵特點,也體現了蘇軾的耐心,他細心觀察酒的變化,不急於求成,等待酒液自然平和,恰如他麪對貶謫困境,不急不躁、隨遇而安。“凡餅烈而麴和,投者必屢嘗而增損之,以舌為權衡也。既溢之,三日乃投,九日三投,通十有五日而後定也”,強調投料的技巧與時間節點:餅的性子烈,而麴的性子平和,投料時一定要反復品嘗,根據味道的變化增減用量,用舌頭作為判斷的標準。酒液溢出後,三天投一次料,九天投三次,總共十五天後,投料的環節才算確定下來。“屢嘗而增損”“以舌為權衡”,體現了蘇軾的細心與靈活,他不固守固定的標準,而是根據實際情況調整,這既是釀酒的智慧,也是他處世的智慧。懂得變通,不墨守成規;“三日乃投,九日三投”,時間節點明確,體現了他的嚴謹,每一步都按規律行事,不急躁、不敷衍。
而後詳述釀酒的後續步驟:加水、篘酒、再釀。從水的要求、篘酒的時間,到再釀的方法,每一個細節都體現著蘇軾的精細與匠心,進一步詮釋“釀製惟精”,也藏著他對生活的態度。“既定乃注以斗水,凡水必熟而冷者也。凡釀與投,必寒之而後下,此炎州之令也”,明確加水的要求與溫度控制:投料環節確定後,就加入一斗水,所有用的水都必須是燒開後冷卻的熟水;無論是釀造還是投料,都必須先將原料冷卻後再放入,這是在炎熱的嶺南地區釀酒的重要規則。“必熟而冷”“必寒之而後下”,要求具體、細緻,體現了蘇軾對當地氣候的瞭解與釀酒經驗的积累,他根據炎州的特點調整釀酒方法,不生搬硬套,這正是“精製”的體現,因地制宜,細心調整。“既水五日乃篘,得二斗有半,此吾酒之正也”,明確篘酒的時間與產量:加入水五天後,就可以篘酒(用竹篩過濾酒液),能得到二斗半的酒,這就是我釀的酒中最正宗、最平和的部分(酒之正)。“五日乃篘”,時間明確,不早不晚,體現了蘇軾對酒的特性的深刻瞭解,他懂得把握最佳的篘酒時間,確保酒的品質,不浪費每一份原料,也不急躁求成。“先篘半日,取所謂贏者為粥,米一而水三之,揉以餅麴,凡四兩,二物並也。投之糟中,熟撋而再釀之,五日壓得斗有半,此吾酒之少勁者也”,詳述再釀的方法與產物:先篘酒半天,然後用之前剩下的五升備用米(贏者)煮成粥,米和水的比例是一比三,摻入四兩餅麴,將兩者攪和均勻,投入酒糟中,反復攪拌後再次釀造,五天後壓榨,能得到一斗半的酒,這就是我釀的酒中力道稍強的部分(少勁者)。“米一而水三”“揉以餅麴四兩”,比例精確;“熟撋而再釀”,操作細緻,體現了蘇軾的匠心。他不浪費酒糟與備用米,通過再釀的方式,得到不同口感的酒,既節儉,又體現了他對釀酒工藝的精益求精。“勁正合為四斗,又五日而飲,則和而力嚴而不猛也”,描述酒的最終品質:力道稍強的酒與正宗平和的酒合起來共四斗,再存放五天後飲用,味道平和而有勁道,醇厚而不猛烈。這一句,既寫出了蘇軾所釀之酒的獨特品質,也體現了他的匠心,他不追求酒的猛烈,而是追求“和而力、嚴而不猛”的口感,恰如他的為人,平和而有骨氣,溫和而有力量,不張揚、不浮躁。
末了,蘇軾強調釀酒的兩個重要禁忌,體現了蘇軾的細心與耐心,進一步詮釋“釀製惟精”的內涵。精製不僅在於步驟的精細,更在於態度的耐心,不急躁、不馬虎。“篘絕不旋踵而粥投之,少留,則糟枯中風而酒病也”,強調再釀的時機禁忌:篘酒結束後,要立刻將煮好的粥投入酒糟中,不能有片刻停留,稍有延遲,酒糟就會干枯、變質(中風),酒就會出現問題(酒病)。“不旋踵”,體現了蘇軾的細心與果斷,他深知時機的重要性,不浪費一秒鍾,確保酒的品質,這正是“精製”的細節體現。“釀久者酒醇而豐,速者反是,故吾酒三十日而成也”,強調釀酒的時間禁忌:釀造時間長的酒,味道醇厚而豐滿,釀造速度快的酒,則恰恰相反,所以我釀的酒,要三十天才能完成。這一句,體現了蘇軾的耐心,他不追求速成,而是願意花時間等待酒液的沉淀與發酵,讓酒的味道達到最佳狀態,這與他“嗜酒量小,不貪數量只求品質”的品性相契合,也藏著他處世的道理。世間萬物,唯有經過時間的打磨,才能成就精品;為人處世,唯有耐得住寂寞、沉得住氣,才能收穫最好的結果。
蘇軾一生嗜酒,卻酒量淺薄,他從不追求“豪飲”的快感,反而執著於“精釀”的品質。《東坡酒經》中,從製餅、制麴到投料、釀造、篘酒,每一個環節都精細入微、標準明確,從原料的挑選、用量的把控,到時間的節點、溫度的控制,沒有絲毫馬虎,這正是“釀製惟精”的生動體現。蘇軾晚年貶謫嶺南、海南,蘇軾面臨生活的窘迫與精神的孤寂,卻沒有沉沦消沉,反而將閒情寄於釀酒之中。他潛心鑽研釀酒之法,在每一個細節中尋找樂趣,在時間的沉淀中收穫慰藉。釀酒的過程,既是他實踐探索的過程,也是他調整心態、安放自我的過程。蘇軾的釀酒之道,恰是他的處世之道。釀酒需精細,為人需謹慎;釀酒需耐心,為人需沉静;釀酒需因地制宜、懂得變通,為人需隨遇而安、不墨守成規。他所釀之酒,“和而力、嚴而不猛”,恰如他的為人,平和而有骨氣,溫和而有力量。《東坡酒經》全文語言質樸、敘述流暢,沒有華麗的辭藻,卻將釀酒技術講解得清晰透徹,兼具科學性與文學性。它不僅是中國釀酒史上的重要文獻,記錄了宋代嶺南地區的釀酒工藝,為後人研究古代釀酒技術提供了珍貴的資料;更是一篇文學佳作,將技術性的內容寫得生動有趣,字裏行間藏著蘇軾的情感與智慧,實現了科學性與文學性的完美融合。
嗜酒量小,卻未減對酒之愛;釀製惟精,可見為人之誠。《東坡酒經》不僅是一篇釀酒經,更是蘇軾的人生經。他以匠心釀酒,以曠達處世,在困境中尋找樂趣,在平淡中追求精緻。他告訴我們:無論生活多麼艱苦,無論境遇多麼坎坷,衹要有一顆匠心、一份耐心、一種曠達,就能在平凡的生活中釀出屬於自己的“醇厚佳釀”,在細微處收穫生活的美好與人生的智慧。


附原文《東坡酒經》
南方之氓,以糯與粇,雜以卉藥而為餅。嗅之香,嚼之辣,揣之枵然而輕,此餅之良者也。吾始取麪而起肥之,和之以姜液,烝之使十裂,繩穿而風戾之,愈久而益悍,此麴之精者也。
米五斗以為率,而五分之,為三斗者一,為五升者四。三斗者以釀,五升者以投,三投而止,尚有五升之贏也。始釀以四兩之餅,而每投以二兩之麴,皆澤以少水,取足以散解而勻停也。釀者必甕按而井泓之,三日而井溢,此吾酒之萌也。酒之始萌也,甚烈而微苦,蓋三投而後平也。凡餅烈而麴和,投者必屢嘗而增損之,以舌為權衡也。既溢之,三日乃投,九日三投,通十有五日而後定也。
既定乃注以斗水,凡水必熟而冷者也。凡釀與投,必寒之而後下,此炎州之令也。既水五日乃篘,得二斗有半,此吾酒之正也。先篘半日,取所謂贏者為粥,米一而水三之,揉以餅麴,凡四兩,二物并也。投之糟中,熟撋而再釀之,五日壓得斗有半,此吾酒之少勁者也。勁正合為四斗,又五日而飲,則和而力嚴而不猛也。
篘絕不旋踵而粥投之,少留,則糟枯中風而酒病也。釀久者酒醇而豐,速者反是,故吾酒三十日而成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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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坡酒經》是蘇軾晚年撰寫的一篇關於釀酒的技術性散文,全文僅四百餘字,卻系統總結了其釀酒經驗與原理,凝練生動,兼具科學性與文學性,是中國釀酒文獻中的經典之作。本文約作於惠州或海南貶所(約10951100年間),是蘇軾在艱苦生活中實踐與思考的產物。蘇軾一生嗜酒而量淺,且熱衷釀酒自娛,足跡所至(黃州、惠州、儋州)皆曾實驗釀法,此文可視為其長期實踐的理論總結。
氓:百姓。糯:糯米。粇:粇米,一種梗米。卉藥:花草藥。餅:指釀酒用的酒餅(酒麴的一種)。枵然:中空的樣子。良者:好的酒餅。麪:麵粉。起肥:發酵使其變肥、鬆軟。薑液:薑汁。烝:蒸熟。十裂:裂開十道縫。風戾之:通風晾乾(戾,晾乾)。悍:力道強、猛烈。麴:酒麴,釀酒用的發酵劑。
率:標準、準則。五分之:分成五份。為三斗者一,為五升者四:一份三斗,四份各五升。釀:發酵釀造。投:投料。三投而止:投三次料就停止。贏:剩餘、備用。澤以少水:澆上少量的水。散解而勻停:散開溶解且均勻適度。
罋按而井泓之:將酒罋按壓好,使罋中酒液像井水一樣靜靜汇聚(泓,汇聚)。酒之萌:酒開始發酵的樣子。烈而微苦:味道強烈且帶有一點苦味。平:平和、醇和。屢嘗而增損之:反復品嘗,根據味道增減用量。以舌為權衡:用舌頭作為判斷的標準。通十有五日:總共十五天;定:確定、穩定。
既定:投料環節確定後。熟而冷者:燒開後冷卻的熟水。寒之而後下:將原料冷卻後再放入。炎州之令:炎熱地區(嶺南)的釀酒規則。篘:用竹篩過濾酒液。酒之正:最正宗、最平和的酒。
贏者:指之前剩下的五升備用米。米一而水三之:米和水的比例是一比三。揉以餅麴:摻入餅麴攪拌。二物並也:將粥和餅麴混合在一起。糟:酒糟。熟撋:反復攪拌。再釀:再次釀造。少勁者:力道稍強的酒。
勁正合為四斗:力道稍強的酒與正宗的酒合起來共四斗。和而力嚴而不猛:味道平和而有勁道,醇厚而不猛烈。篘絕不旋踵:篘酒結束後,沒有片刻停留(旋踵,轉動腳跟,形容時間極短)。糟枯中風而酒病:酒糟干枯、變質,酒出現問題(中風,此處指酒糟變質)。醇而豐:醇厚而豐滿。速者反是:釀造速度快的則相反。三十日而成:三十天才能釀成。炎州:指嶺南地區,氣候炎熱潮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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