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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蘇軾《荅謝民師推官書》

2026-04-07 07:12阅读:
書札論文 力主辭達
——讀蘇軾《荅謝民師推官書》
《答謝民師書》繫元符三年1100年),蘇軾遇赦自海南儋州北歸途中,途經廣州時所作,是他晚年文學思想的集大成之作。此時的蘇軾,已年逾花甲,歷經半生貶謫的顛沛流離,從荒遠絕域得以獲赦北歸,心境頗有劫後餘生的欣慰。當時擔任廣州推官的謝民師,久慕蘇軾才名,多次攜帶自己的詩文主動登門求教,態度誠懇、篤學好問。兩人雖相識時間不長,卻因共同的文學追求一拍即合,傾蓋如故,結下了深厚的師友情誼。蘇軾離開廣州後,兩人依然保持書信往來,《答謝民師推官書》便是蘇軾答覆謝民師的第二封信,既是對後學求教的真誠回應,也是他借書札之體,系統總結自身一生文學創作經驗、闡發核心文學主張的重要文论。
蘇軾在信中以舒展自如、樸實真誠的筆墨,高度稱贊了謝民師的詩文,並以其作品為契機,暢談自己對文學創作的深刻見解,其中“行雲流水”的文學主張與“詞達而已矣”的核心觀點,成為中國古代文論史上的經典論斷。這篇書信文筆自然流暢,不事雕琢,既保留了私人書札的溫情,又兼具文論的深刻性,完美踐行了蘇軾自身的文學主張,是其晚年小品文與文論相融合的典範之作,更是研究蘇軾文學思想的珍貴文獻。
信中提及的謝民師,本名謝舉廉,字民師,臨江軍新淦(今江西新干)人,元豐八年1085年)進士,與其兄謝世充、弟謝世規同科及第,時號“三謝”,在當地傳為佳話,可見其家族文風之盛。謝民師博學工文,頗有才華,曾任廣州推官、南劍(今福建南平)知州與海州(今江蘇連云港)知州,為官期間勤於政務,頗有政績。他一生篤愛文學,著有《藍溪集》,可惜這部文集未能流傳至今,僅能從蘇軾的書信與相關史料中,窺見其文學造詣的一斑,而蘇軾對其詩文“行云流水”的高度評價,更為後人勾勒出這位宋代文人的文學風貌。此外,謝民師還是“文林四谢”之首,與父親、叔父、弟弟同科進士,其文學才情與家族文脈,在當時頗具影響力。
信札的开篇,蘇軾以謙遜溫厚的口吻,回應謝民師的問候,字裏行間滿是真誠與感激。他坦言,自從近日分別後,屢次承蒙謝民師主動前來問候,得知其起居安適、一切佳勝,心中深感慰藉。隨後,蘇軾自謙道,自己生性剛直簡樸,學識迂腐、才華淺薄,因遭受貶謫廢置多年,早已不敢再與士大夫之列相提並論。自從從海南北歸、回到海峽以北,見到平生的親朋故舊,都有一種恍如隔世的迷惘之感,何況與謝民師此前並無一日之交,又豈敢主動謀求交往呢?寥寥數語,既道出了自己貶謫多年的沉鬱與謙遜,也暗含著對謝民師主動相交的感激之情。
而謝民師的真誠與篤學,更讓蘇軾頗感意外與欣喜。他坦言,謝民師多次主動前來拜訪,兩人相見如故、暢談甚歡,這種傾蓋如故的情誼,遠遠超出了自己的期望,心中的喜悅難以用言語形容。隨後,蘇軾對謝民師帶來的書信、詩賦與雜文進行了真誠的評點,他說自己已經反復閱讀,頗有感悟,並用“大略如行云流水,初無定質,但常行於所當行,常止於所不可不止,文理自然,姿態橫生”這一經典論斷,高度贊揚了謝民師的文風。這不僅是對謝民師的肯定,更是蘇軾自身文學主張的生動體現,文章當如流動的白雲、奔涌的流水,沒有固定不變的格式,該流動時便自然流動,該停止時便毅然停止。文理順暢自然,文態豐富多樣、生機盎然,這便是蘇軾心中最為推崇的文學境界,也昭示出他重天然、講文采的文學觀。
緊接著,蘇軾引用孔子的名言,深入闡發自己“詞達而已矣”的核心文學主張,釐清了“辭達”與“文采”的關係。他引用孔子“言之不文,行而不遠”與“詞達而已矣”兩句名言,指出世人常有的誤解。認為言語只要表達清楚意思就足夠了,似乎不需要文采,這其實是大錯特錯的。蘇軾進一步解釋,要探求事物的精妙之處,就如同捕捉風、挽留影子一般困難,能在心中清晰領悟事物本質的人,千萬人中難得一人;更何況能將心中的領悟清晰地表達出來,做到口與手相一致呢?這才是真正的“辭達”。而一旦達到“辭達”的境界,文章的文采與功用便會自然而然地顯現,不可盡用,這便是“詞至於能達,則文不可勝用矣”的深刻內涵,也打破了“辭達”與“文采”對立的誤區。
為了進一步闡明自己的文學主張,蘇軾以揚雄為反面例子,展開了尖銳而中肯的批判,同時推崇屈原、賈誼的文學成就,正反對比間,更顯其文學見解的深刻。他指出,揚雄喜歡用艱深晦澀的詞句,來修飾淺顯易懂的道理,若是直白地表述,人人都能明白。這種刻意追求艱深、雕琢辭句的做法,正是古人所說的“雕蟲篆刻”,毫無實質意義,他的《太玄》《法言》等著作,都屬於這一類。而揚雄唯独對自己的賦體作品感到後悔,這又是為何呢?蘇軾質疑道:一生都在從事雕蟲小技般的文字雕琢,只不過改變了作品的音節,便將其稱為經典,這難道可行嗎?
隨後,蘇軾話鋒一轉,高度推崇屈原與賈誼的文學成就:屈原创作《離騷》,是《詩經》風雅傳統的又一次變革與升華,其文學價值足以與日月爭光,難道能因為它類似賦體,就將其貶為雕蟲小技嗎?賈誼的才華橫溢,若是能見到孔子,其學識修養足以達到“升堂”的境界,而揚雄卻因賈誼创作賦體作品而輕視他,甚至將其與司馬相如歸為一類,可見揚雄的淺陋。蘇軾坦言,揚雄此類淺陋的言論還有很多,這些道理只能與懂行的人談論,很難與俗人講解,自己只是因為談論文章,偶然提及罷了。隨後,他引用歐陽修的話“文章如精金美玉,市有定價,非人所能以口舌定貴賤也”,進一步強調文章的價值自有其客觀標準,不必過多議論,並謙遜地表示,自己的種種言論,未必能對謝民師有所益處,心中頗有愧意與惶恐。
信件的後半部分,蘇軾回應了謝民師請求題字的囑託,態度誠懇而體貼。他坦言,謝民師所求的惠力法雨堂題字,自己本就不善寫大字,勉強書寫也終究難以達到佳境,再加上此時自己身在舟中,空間狹窄、行動不便,難以如謝民師所願題字,心中頗有歉意。但他也承諾,自己即將途經臨江,一定會前往惠力寺游覽;若是寺中的僧人有想要記錄的內容,自己會寫幾句話留在院中,也算是慰藉謝民師思念親人的心意。最後,蘇軾告知謝民師,自己此時已抵達峽山寺,稍作停留便會繼續北行,兩人之間的距離越來越遠,鄭重囑咐謝民師萬萬要按時作息、保重身體,言辭簡潔,卻滿是溫厚的關懷,餘韻悠長。
作為唐宋八大家之一,蘇軾在詩、詞、散文、書畫等各個領域都富有創造性,其散文與歐陽修並稱“歐蘇”,堪稱一代典範。而這篇《答謝民師推官書》,作為蘇軾晚年的代表作之一,既是一封充滿溫情的私人書札,也是一篇深刻的文論佳作。它以書信為載體,將對後學的鼓勵、自身的文學主張、人生的通透感悟融為一體,文筆自然流暢,見解深刻透徹,既踐行了“行云流水、詞達而已”的文學主張,也展現了蘇軾晚年溫厚謙遜、通透灑脫的人格魅力。“書札論文,力主辭達”,這篇書信不僅為後世提供了寶貴的文學創作經驗,更成為中國古代文論史上的經典之作,穿越千年時光,依然能給當代文學創作與研究帶來深刻的啟示。


附原文《荅謝民師書》
軾啟。近奉違,亟辱問訊,具審起居佳勝,感慰深矣。軾受性剛簡,學迂材下,坐廢累年,不敢復齒縉紳。自還海北,見平生親舊,惘然如隔世人,況與左右無一日之雅,而敢求交乎
數賜見臨,傾蓋如故,幸甚過望,不可言也。所示書教及詩賦雜文,觀之熟矣。大略如行雲流水,初無定質,但常行於所當行,常止於所不可不止,文理自然,姿態橫生。孔子曰:“言之不文,行而不遠。”又曰:“詞達而已矣。”夫言止於達意,即疑若不文,是大不然。求物之妙,如係風捕景,能使是物了然於心者,蓋千萬人而不一遇也。而況能使了然於口與手乎?是之謂詞達。詞至於能達,則文不可勝用矣
揚雄好為艱深之詞,以文淺易之說,若正言之,則人人知之矣。此正所謂琱蟲篆刻者,其太玄、法言皆是類也。而獨悔於賦,何哉?終身琱蟲,而獨變其音節,便謂之經,可乎?屈原作離騷經,蓋風雅之再變者,雖與日月爭光可也。可以其似賦而謂之琱蟲乎?使賈誼見孔子,升堂有餘矣,而乃以賦鄙之,至與司馬相如同科!雄之陋,如此比者甚衆。可與知者道,難與俗人言也。因論文偶及之耳。歐陽文忠言文章如精金美玉,市有定價,非人所能以口舌定貴賤也。紛紛多言,豈能有益於左右。愧悚不已
所須惠力法雨堂字。軾本不善作大字,強作終不佳,又舟中局迫難寫,未能如教。然軾方過臨江,當往游焉。或僧欲有所記錄,當作數句留院中,慰左右念親之意。今已至峽山寺,少留即去。愈遠。惟萬萬以時自愛。不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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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題解】《答謝民師書》系元符三年(1100年),蘇軾遇赦自海南北歸途中,經廣州時所作。當時擔任廣州推官的謝民師多次攜帶詩文登門求教,他們在很短的時間內結下了情誼。蘇軾離開廣州后,兩人繼續書信往來,《答謝民師推官書》是答謝民師的第二封信。作者用生動簡潔、舒展自如的筆墨,稱贊了謝民師的詩文,並借此總結了自己的創作經驗。信中指出,文章要如“行雲流水”、“常行於所當行,常止於不可不止,文理自然,姿態橫生”。這篇書信是蘇軾文學創作基本觀點的表述。謝舉廉,字民師,臨江軍新淦(今江西新干)人,元豐八年(1085年)進士,與其兄謝世充、弟謝世規同科及第,時號“三謝”,在當地傳為佳話。曾任廣州推官、南劍(今福建南平)知州與海州(今江蘇連云港)知州。著有《藍溪集》,已佚。
奉違:指與對方告別。奉:敬詞。違:別離。亟(qì):屢次。辱:委屈,謙詞。具審:完全了解。審:明白。
受性:秉性,秉賦。剛簡:剛強質直。學迂:學問迂闊。材下:才干低下。坐廢:因事貶職。累年:好幾年。蘇軾于宋哲宗紹聖元年1094被放逐惠州,紹聖四年改謫儋州,元符三年,始內調,前后達七年。復齒縉紳:再列入士大夫階層。
還海北:這是指徽宗繼位,蘇軾遇赦,自海南島貶所渡海北還的事。左右:本指左右侍從的人,這裏是對人的尊稱。雅:素常,指舊交情。
見臨:來訪。傾蓋如故:一見如故。傾蓋:《孔子家語》記孔子之郯,遇程子於途,併車對語,彼此的車蓋相依而下傾。形容偶然相遇卻如老朋友一般。過望:出乎意料之外。
書教:這裏指書啟、諭告之類的官場應用文章。質:這裏指體式。文理:指文章的結構、脈絡。
《左傳·襄公二十五年》:“仲尼曰:‘《志》有之:言以足志,文以足言。不言,誰知其志?言之無文,行而不遠。晉為伯,鄭入陳,非文辭不為功。慎辭哉!’”文:文彩。行:這裏指傳播。《論語·衛靈公》:“子曰:‘辭達而已矣。’”辭:指語言。
夫:語首助詞。疑若:懷疑。妙:奧妙。景:同影。是物。此物,指所求得事物的奧妙。蓋:大概是。
不可勝用:用不完。
揚雄:字子云,西漢著名學者。好:喜歡。文:遮掩,粉飾。說:內容。正言:直截了當地說。雕蟲篆刻:雕琢字句的意思,比喻小技。蟲:蟲書,筆劃如蟲形的一種字體。刻:刻符,刻在信符上的一種字體。這是秦代八種字體中的兩種。《太玄》、《法言》:均為揚雄所著。類:這一類(雕蟲篆刻的東西)。
獨:衹是。音節:指辭賦的用韻、講求聲調等。經:揚雄仿《易經》作《太玄》,仿《論語》作《法言》,自以為是“經”書了。
《離騷經》:漢王逸註《楚辭》,尊《離騷》為經,稱《九章》、《九歌》為傳。風、雅:代指《詩經》。再變:風雅中一些抒寫憂怨之情的詩,漢人稱為“變風”、“變雅”見《毛詩序》。蘇軾以《離騷》比附風雅,刮风“再變”。賈誼:西漢著名的政論家、辭賦家,著有《新書》。升堂有餘:入門、升堂、入室,道德學問修養由淺入深的三種境界。升堂,喻學問已達相當的深度。升堂有餘,就是已達到“入室”的極深造詣階段。《論語·先進》:“子曰:由也,升堂矣!未入於室也。”以賦鄙之:揚雄因為賈誼曾作過賦,所以輕視他。司馬相如:西漢著名的辭賦家。同科:科,品類;同科,等類齊觀。陋:識見低下。比:類。
歐陽文忠公:歐陽修,文忠是他的謚號。歐陽修在《蘇氏文集序》中評價蘇舜欽文章說:“斯文,金玉也,棄擲埋沒糞土,不能消蝕。其見遺於一時,必有收而寶之於後世者。”東坡在此師其意而曰文章如精金美玉。愧悚:慚愧和恐懼。
須:需要。惠力:佛寺名。法雨堂:當為惠力寺中的一個堂名。謝民師曾求蘇軾給惠力寺題寫“法雨堂”的匾額。局迫:狹窄。如教:照囑託辦。
方:將來。臨江:今江西省清江縣。或:也許。念親:思念父母。峽山寺:即廣慶寺,在廣東省清遠縣,因山對峙江中,故得此名。少留:稍稍停留。
愈遠:(離開您)愈加遠了。以時:隨時。自愛:保重自己。不宣:書信末尾用語,表示不再詳述。

讀蘇軾《荅謝民師推官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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