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蘇軾《衆妙堂記》
2026-04-08 14:16阅读:
超乎技藝
臻於大道
——讀蘇軾《衆妙堂記》
《眾妙堂記》作於紹聖五年(1098年),是時蘇軾時年63歲,正謫居海南儋州。此時的蘇軾,已飽經半生貶謫之苦,從繁華京城輾轉至這片荒遠絕域,身處極其艱苦境遇,又飽受瘴癘之氣侵擾,卻在窮困孤寂中,對生命、技藝與大道的關係有了更為深刻的體悟。此文是蘇軾應廣州道士何德順之請,為其道堂“眾妙堂”所作的記文,文章並非簡單的堂宇記述,而是借闡述堂名“眾妙”之義,系統發揮了他對“道”與“技藝”關係的深刻思考,巧妙地融合了道家哲學精髓與中國傳統藝術精神,是一篇兼具文學之美與哲思之深的“以文載道”佳作。
蘇軾借為道堂作記之機,表達自己畢生對技藝與大道的思考,闡發了其終極藝術哲學:最高超的技藝(無論是藝術創作,還是日常技藝)與最深奧的道理(天地大道)本就相通相融,二者皆源於心靈的虛靜與專注,最終臻於自然自在、物我兩忘的化境。這篇文章不僅是為修道者指明修行之路,更是為所有追求技藝、藝術乃至更高生命境界的人,鋪就了一條“由技入道、心妙合一”的前行徑路。在蘇軾看來,世間萬事萬物
,無論是輪扁斫輪、庖丁解牛的技藝,還是為文作畫、修身養性的踐行,若能達到這種境界,則“眾妙堂”雖是一處狹小堂宇,卻可容納世間萬種妙境;人生雖是逆旅漂泊、充滿坎坷,亦可在其中體悟大道的存在,找到心靈的歸宿。
文章开篇,蘇軾以溫暖的憶舊之筆,牽出一段童年往事,為後文的玄思妙論埋下伏筆。他提及眉山道士張易簡,這位道士曾在天慶觀北極院教授蒙童,門下常達百人之多,而蘇軾年幼之時,也曾追隨張道士學習,前後歷經三年。这段童年學道的經歷,在蘇軾心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記,道家思想的種子也自此在他心中紮根,成為他日後面對人生坎坷、思考生命真諦的重要精神源泉。數十年後,當他謫居海南、深陷孤寂之時,這段童年記憶便在夢中浮現,成為他闡發“眾妙”之義的契機。
謫居海南的日子裏,一日,蘇軾在夢中重回天慶觀北極院,見到張道士依舊如往日一般,神情閒雅,正灑掃整治庭院,神色間頗有期待,口中還說道:“老先生即將到來。”此時,張道士的弟子正在誦讀《老子》中的名句:“玄之又玄,眾妙之門。”這句話點醒了蘇軾,他不禁發問:“妙境本就渾然一體、唯一無二,怎麼會有‘眾多’之說呢?”面對蘇軾的疑問,張道士淡然一笑,答道:“執著於‘一’,本身就是一種淺陋的認識,又何談妙境呢?若是真正體悟了妙的真諦,即便有萬千種妙境,也未嘗不可。”說罷,張道士指著庭院中灑水、除草的兩位僕人,對蘇軾說:“這兩人,各自都有一種妙境。”蘇軾順著道士指的方向凝神細看,只見那兩位僕人動作迅捷如風雨,雙手往來不停,腳步卻始終合乎規矩,沒有半分雜亂。隨著他們的動作,庭院中的雜草被清除乾淨,塵埃被灑水蕩滌,原本雜亂的庭院瞬間煥然一新,仿佛濃霧驟然消散、白雲豁然飄去一般,清爽通透。蘇軾不禁驚歎道:“妙境竟然能達到這樣的境界!庖丁解牛時刀刃運行於筋骨縫隙之間的精妙,郢人揮斧削去友人鼻尖白灰而不傷皮肉的絕技,看來確實是真實存在的啊!”
正當蘇軾為二人的技藝歎服之時,那兩位僕人放下手中的活計,走上前來,對他說:“先生您還沒有見到真正的妙境,庖丁、郢人還算不上真正領悟妙道的人。他們的技藝,不過是技藝與大道各佔一半,是長期練習與虛靜之心相遇的結果,並不是毫無憑藉就能直接達到的境界。先生您也見過蟬與公雞吧?蟬登上樹木便不停鳴叫,從不知道停歇;公雞低著頭不停啄食,從不知道抬頭仰望。它們的本性就是如此固執淺陋。然而,當蟬蛻殼、公雞伏卧的時候,卻能達到無視無聽、無饑無渴的境界,在恍惚無形之中悄然變化,在毫髮之間靜心等候,即便有聖賢的智慧,也無法趕上這種境界。這難道是依靠技藝與練習就能實現的嗎?”說罷,兩位僕人便转身離去。
張道士對蘇軾說:“你稍安勿躁,等老先生前來,你再向他請教吧。”而那兩位僕人回頭說道:“老先生也未必懂得真正的妙道。先生您不如去見見蟬與公雞,向它們請教,這不僅可以修身養生,還能延年益壽。”這段夢中的對話,看似詭譎玄虛,卻蘊含著蘇軾對“技與道”的核心思考:真正的妙境,並非局限於技藝的精湛,而是超越技藝本身,達到與自然相融、與大道合一的虛靜境界,這種境界,是無法通過單純的練習獲得的,唯有摒棄雜念、歸順本心,才能體悟。
文章的末尾,蘇軾點明作記的緣由:廣州道士崇道大師何德順,是一位潛心學道、最終體悟妙境的人,他修建道堂後,為其題名“眾妙”,並特意寫信寄來海南,請求蘇軾為他的道堂作記。此時的蘇軾,身處貶所,事務紛繁、心境沉鬰,無暇專門撰寫記文,便將自己夢中的这段對話記錄下來,寄給何德順,以此作為對他的回應。文末落款“戊寅三月十五日”,進一步印證了此文的作年,也為這篇充滿玄思的文章,增添了一份真實的溫度。
何德順之所以請蘇軾為“眾妙堂”作記,不僅是欽佩蘇軾的文才,更因為他深知蘇軾對道家哲學的深刻理解,以及對“技與道”關係的獨到見解。而蘇軾以夢中語作記,可謂是匠心獨運:既回應了何德順的請求,又巧妙闡發了“眾妙”的真諦,避免了常見記文的刻板與瑣碎,讓整篇文章充滿了空靈玄遠的氣韻,與“眾妙”的主旨高度契合。
《眾妙堂記》作為蘇軾晚年的代表作之一,此文跳出了傳統記文的框架,以夢境為載體,將童年憶舊、道家哲思、技藝感悟融為一體,文筆清逸自然,意境深遠雋永。蘇軾以通俗生動的事例,闡明了“超乎技藝,臻於大道”的核心思想:技藝的最高境界,是與大道相融;而大道的體悟,又能反哺技藝的提升,二者相輔相成、不可分割。無論是修道、習藝,還是為人處世,唯有摒棄浮躁、歸靜本心,超越外在的形式與技巧,才能體悟世間萬物的妙境,達到物我兩忘、與自然共生的生命境界。這篇文章不僅是蘇軾晚年人生智慧與哲學思考的集中體現,更為後世追求技藝與精神昇華的人,提供了永恆的啟迪。
附原文《衆妙堂記》
眉山道士張易簡,教小學,常百人,予幼時亦與焉。居天慶觀北極院,予蓋從之三年。
謫居海南,一日,夢至其處,見張道士如平昔,汛治庭宇,若有所待者,曰:“老先生且至。”其徒有誦老子者曰:“玄之又玄,衆妙之門。”予曰:“妙一而已,容有衆乎?”道士笑曰:“一已陋矣,何妙之有。若審妙也,雖衆可也。”因指灑水薙草者曰:“是各一妙也。”予復視之,則二人者,手若風雨,而步中規矩,蓋煥然霧除,霍然雲消。予驚歎曰:“妙蓋至此乎!庖丁之理解,郢人之鼻斲,信矣。”二人者釋技而上,曰:“子未睹真妙,庖、郢非其人也。是技與道相半,習與空相會,非無挾而徑造者也。子亦見夫蜩與雞乎?夫蜩登木而號,不知止也。夫雞俯首而啄,不知仰也。其固也如此。然至蛻與伏也,則無視無聽,無饑無渴,默化於荒忽之中,候伺於毫髮之間,雖聖知不及也。是豈技與習之助乎?”二人者出。道士曰:“少安,須老先生至而問焉。”二人者顧曰:“老先生未必知也。子往見蜩與雞而問之,可以養生,可以長年。”
廣州道士崇道大師何德順,學道而至於妙者也,作堂榜曰“衆妙”。以書來海南,求文以記之,予不暇作也,獨書夢中語以示之。戊寅三月十五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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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題解】《眾妙堂記》作於紹聖五年(1098年),是時蘇軾時年63歲,正貶居海南儋州。此文是蘇軾為廣州一座道堂(眾妙堂)所作的記文,文章借闡述堂名“眾妙”之義,係統發揮了他對“道”與“技藝”的關係的深刻思考,融合了道家哲學與藝術精神。《眾妙堂記》是一篇“以文載道”的深湛之作。蘇軾借為道堂作記之機,闡發了其終極藝術哲學:最高的技藝(藝術)與最深的道理(大道)相通,皆源於心靈的虛靜與專注,達於自然與自由的化境。此文不僅是為修道者指路,更是為所有追求技藝、藝術乃至生命境界者,指明瞭一條“由技入道、心妙合一”的路徑。在蘇軾看來,無論斫輪、解牛、為文、作畫,還是日常修養,若能臻於此境,則“堂”雖小,可納“眾妙”;人生雖逆旅,亦可見道之所存。
張易簡:生平未詳,他是蘇軾故鄉眉山的一名道士,從事過啓蒙教育。與:參與。蓋從之三年:猶言大抵從他受學三年。
汛治:謂灑掃整理。且至:將到。
“玄之又玄,衆妙之門”,出自《老子》第一章。妙一而已,容有衆乎:猶言妙處有一便夠了,還能包容眾多嗎?
一已陋矣,何妙之有。若審妙也,雖衆可也:孤執於一很寡陋了,哪有妙處產生?若果審視妙處,即便眾多也行。薙草:鏟草,薙同剃。各一妙也:謂灑水與鏟草的兩人,各有一妙。
言灑水與鏟草的兩人配合行動,動作迅捷如風雨,雙手往來不停,腳步卻始終合乎規矩,沒有半分雜亂,使得雜草如同雲霧般消散。
庖丁:典出《莊子·養生主》,據載庖丁為文惠君解牛時,手觸、肩倚、足履、膝踦等動作與運刀聲響協調一致,既符合《桑林》舞姿的節奏,又呼應《經首》樂章的韻律。庖丁強調其解牛方法遵循“道”而非單純技巧,通過“以神遇不以目視”的感知方式和“批大郤,導大窾”的解剖技法,使刀具使用十九年仍保持鋒利如新。郢人之鼻斲:語出《莊子·徐無鬼》,典故記載郢人將薄如蠅翼的白堊塗於鼻端,匠石運斧成風削盡白堊而不傷其鼻,郢人亦鎮定自若。由此衍生出“運斤成風”“郢匠”等同源典故,多用於讚譽超凡技藝或知音難覓。信矣:真實存在呀!
是技與道相半,習與空相會,非無挾而徑造者也:謂庖丁與郢人所達到的境界是技藝與大道各佔一半,是修習與(精神)空靈的交會,並非無所依憑而徑直做到的。
蜩:蟬。蛻:指蟬的蛻變。伏:指禽鳥孵卵。無視無聽,無饑無渴:指主體的感官內收,與外境隔絕(無視無聽);本能需求消退,超越生理局限(無饑無渴)。這並非病理狀態,而是精神高度集中於內在世界,達到了《莊子·大宗師》所謂“墮肢體,黜聰明,離形去知”的“坐忘”狀態。默化於荒忽:變化在寂靜、混沌、難以名狀(荒忽)的內在境界中默默完成。候伺於毫发:指精神又保持著極精微、極敏銳的覺知,能捕捉並響應最細微的契機(毫髮)。是豈技與習之助乎:達到這種境界,難道僅僅是技巧(技)和練習(習)
所能促成的嗎?
須:等待。此句謂參透蟬的蛻變與鷄的孵卵,即可從中悟出養生之道。
榜曰:堂名匾額叫做。
不暇:無暇,不得空。示之:給他看。戊寅三月十五日:即紹聖五年(1098年)三月十五日。
附蘇軾《廣州何道士眾妙堂》
湛然無觀古真人,我獨觀此眾妙門。
夫物芸芸各歸根,眾中得一道乃存。
道人晨起開東軒,趺坐一醉扶桑暾。
餘光照我玻璃盆,倒射窗几清而溫。
欲收月魄餐日魂,我自日月誰使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