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蘇軾《瓊州惠通井記》
2026-04-09 07:07阅读：
味通惠泉 爰題雅名
——讀蘇軾《瓊州惠通井記》
《瓊州惠通井記》作於元符三年（1100年），此時蘇軾已年逾花甲，謫居海南儋州數年，恰逢朝廷大赦，正處於北归前夕。這篇小記篇幅極精短，文筆簡潔清雅、不事雕琢，卻是蘇軾“以小見大”創作風格的典范之作。一口普通的山泉井，在蘇軾的筆下，不僅是一处解渴潤心的水源，更被賦予了疏通地脈、惠通民情、闡明為政大道的深遠象徵意義。在偏遠荒僻的瓊州大地，這位飽經貶謫之苦的偉大逐臣，沒有沉溺於自身的境遇感慨，而是以其通透的智慧、深厚的仁心與蒼勁的筆墨，在平凡小事中完成了一次生動的治理實踐與思想表達，字裏行間皆流露著他一貫的民本情懷。
文章开篇，蘇軾並未直接寫瓊州的山泉，而是先引經據典，從《禹貢》中的記載說起，鋪墊出水脈貫通、綿延不絕的自然之理。他引用《禹貢》所言：“濟水入于河，溢為滎河。”指出濟水南流為滎陽河，北流為滎澤，縱貫南北、綿延不絕；而沱水、潛水本是梁州的兩條河流，在荊州境內也能見到其蹤跡。由這些史料，蘇軾自然引出核心觀點：水脈運行於地下，即便穿越數千里距離，縱有江河湖海的阻隔，也無法將其斷絕，暗合“萬物相通、脈絡相連”的哲思，也為後文瓊州山泉與惠山泉水味相通埋下伏筆。
而後，蘇軾又講述了唐代宰相李文饒的一段逸事，進一步印證“水脈相通”的道理，也為瓊州山泉的命名增添了文化韻味。李文饒酷愛飲用江蘇無錫惠山泉的水，為了能時常品嘗到這份甘冽，他竟專門設置驛站，派人千里迢迢前往取水，可見惠山泉在當時的名氣與珍貴。後來有一位僧人對他說，長安昊天觀的井水，與惠山泉的水脈相通，味道毫無差別。李文饒將信將疑，便用十餘個瓦罐裝上不同的水，其中混有昊天觀的井水與惠山泉，讓僧人辨認。僧人毫無差錯地指出了其中的惠山泉，李文饒大為驚歎，隨即便罷免了專門取水的驛站，節省了大量的人力物力。這個典故，既生動有趣，又與前文的水脈之理相呼應，更為後文蘇軾為瓊州山泉命名“惠通”做好了鋪墊。“惠”既指代惠山泉的甘冽，也蘊含“惠澤”之意；“通”則直指水脈相通，更延伸出心意相通、政民相通的深層內涵。
敘完典故，蘇軾筆鋒一轉，自然過渡到瓊州的山泉之上。瓊州以東五十里處，有一座三山庵，庵堂之下隱藏著一眼山泉，這眼泉水的味道，與遠在千里之外的惠山泉極為相似，甘冽清甜、潤人心脾。此時，蘇軾正途經瓊州，三山庵的僧人惟德得知後，便特意取來這眼山泉的水，恭敬地饋贈給蘇軾，同時真誠地請求蘇軾為這眼山泉命名，希望能借蘇軾的才名與筆墨，讓這眼藏於荒僻之地的清泉被更多人所知。蘇軾品嘗著甘冽的山泉，又聯想到此前的水脈之理與李文饒的逸事，便欣然應允，為這眼山泉命名為“惠通”，既點出其味道與惠山泉相通的特點，又寄寓了“惠澤一方、脈絡相通”的美好願望。文末簡單落款“元符三年六月十七日記”，沒有多餘的鋪陳，卻為這篇短文增添了真實的紀實感，也定格了蘇軾北归前夕的一段溫暖瞬間。
這篇《瓊州惠通井記》，看似是一篇簡單的記物小品，實則蘊含著蘇軾深刻的思想與深厚的情懷。它告訴我們：真正的“惠通”，從不僅僅是水流於地下、脈絡相通，更應該是政通於民、心繫於野，是為政者以仁心惠澤百姓，讓百姓的心意與朝廷的治理相通相融。即便身處人生最困頓的“絕域”海南，蘇軾依然沒有忘記自己的初心，沒有放棄對百姓的關懷，他以一筆之名，為當地百姓留下了一口名傳後世的“惠通”之井，更留下了一份務實的民本精神。這口井，不僅滋潤了當時瓊州百姓的心田，更為中國政治文化留下了一汪深邃的思想之泉，讓後人在品味清泉甘冽的同時，更能領悟到蘇軾“以小見大”的智慧與“心繫蒼生”的仁心。
蘇軾一生，無論身處順境還是逆境，始終以民為本、務實篤行。在儋州貶謫期間，他開辦學堂、傳播文化，改良當地風俗，如今又為瓊州山泉命名，看似瑣碎的小事，卻處處閃耀著他人格的光芒。《瓊州惠通井記》以簡淡的文筆，將自然之理、歷史典故與民本情懷融為一體，篇幅雖短，意境卻深遠，既體現了蘇軾“文以載道”的創作主張，也成為他晚年人生智慧與精神境界的生動寫照，流傳千年，依舊能讓人感受到那份跨越時空的溫暖與啟迪。
附原文《瓊州惠通井記》
《禹貢》：“濟水入于河，溢為滎河。”南曰滎陽河，北曰滎澤。沱、潛本梁州二水，亦見於荊州。水行地中，出沒數千里外，雖河海不能絕也。唐相李文饒，好飲惠山泉，置驛以取水。有僧言長安昊天觀井水，與惠山泉通。雜以他水十餘缶試之，僧獨指其一曰：“此惠山泉也。”文饒為罷水驛。
瓊州之東五十里曰三山庵，庵下有泉，味類惠山。東坡居士過瓊，庵僧惟德以水餉焉，而求為之名，名之曰惠通。元符三年六月十七日記。
————————
【題解】《瓊州惠通井記》作於元符三年（1100年），是一篇“以小見大”的典范之作。一口井的鑿成，在蘇軾筆下，成為疏通地脈、惠通民情、乃至闡明為政大道的象徵。在偏遠的瓊州，這位偉大的逐臣，用他的智慧、仁心與筆墨，完成了一次生動的治理實踐與思想表達。它告訴我們：真正的“惠通”，不僅是水流於地，更是政通于民、心繫於野。?
即使在人生最困頓的“絕域”，蘇軾依然以其不朽的民本情懷與務實精神，為當地百姓留下了實實在在的“惠通”之井，也為中國政治文化留下了深邃的思想之泉。
《禹貢》：《書經》夏書的篇名。《禹貢》原文爲：“導沇水，東流為濟，入於河，溢為滎；東出於陶丘北，又東至於菏；又東北，會於汶；又北東，入於海。”
滎陽河：又稱沱水，是古濟水的一條支流，流經滎陽（今河南滎陽）。滎澤：古代著名的大澤，位於滎陽以北，是濟水、黃河交彙處的蓄洪湖澤，漢代後逐漸淤塞。沱、潛：指沱水與潛水。梁州：古九州之一，約今四川、陜西南部、重慶一帶。《禹貢》載：“沱、潛既道。”
指梁州境內的沱水（非長江支流沱江，應指嘉陵江或其支流）和潛水（一說為西漢水，一說為嘉陵江上游）得到疏導。荊州：古九州之一，約今湖北、湖南大部。由此說明水之地脈貫通，即便河海也無法斷絕。
李文饒：李德裕（787年～849年）?字文饒，贊皇人，為唐代名臣，李吉甫之子。關於李德裕好飲惠山泉的逸事，最早見於唐人筆記如《芝田錄》（已佚，部分內容保存在《太平廣記》等書中）及《玉泉子》等。惠山泉：位於江蘇無錫惠山，唐代經茶聖陸羽品定為“天下第二泉”，此後成為文人雅士、達官貴人夢寐以求的頂級烹茶之水。置驛：設置驛站。李德裕動用國家郵政系統（驛站）為私人運送泉水，是特權與奢靡的極端表現，常被史家詬病。昊天觀：為西安古道觀之一，始建於唐朝，貞觀年間為晉王宅，高宗顯慶元年(公元656年)為太宗追福立為觀。原址在唐長安外郭城南保寧坊，即今西八里村與西北政法學院之間。雜以他水十餘缶：謂以十多個瓦缶盛著其他水，其中夾雜了一缶惠山泉。罷水驛：取消了郵遞泉水的驛站。
瓊州：今海南海口、琼山一带，設為州府。三山庵：或源於當地三座小山，或寓指“蓬萊、方丈、瀛洲”海上三神山之意，帶有仙境隱逸色彩。類：相似。
東坡居士：蘇軾的別號，因其謫居黃州時筑室於東坡而得名。餉：招待。惠通：惠澤一方、脈絡相通。
元符三年：1100年。元符：宋徽宗的年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