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1月诗
2023-01-29 09:50阅读：
书店
我喜欢逛书店
这里安静，一排排书架
悄无声息地挺立
仿佛军营里列队的士兵
我在书海徜徉
放缓脚步和心跳
时光冷却后，凝结成
各种眼花缭乱的版本
天穹风云会际
大地上人头攒动
飞机和列车急不可耐，载走
一拨拨人
而我暂时猫在书店
随手抽出一本书
像从墙壁上，取出
一块沉甸甸的砖
铅笔
这是一支铅笔
上小学时使用的铅笔
一头用小刀削尖
以便舔舐白纸，另一头
套着小指头般的橡皮
如果字写错了
可以蘸点唾液
轻轻擦掉
铅笔越削越短
橡皮所剩无几
内心的悔恨
却越积越深
我没有用功读过书
不曾善待每个汉字
任何一首诗，都被我写成了
对自己初衷的背离......
再也没有一块橡皮
可以用来擦拭
空壳
翌日早晨
我准备去上班
那位年长的门卫
指着我大声呵斥：
你深更半夜回来
打开院门，为什么不锁上？
愣了几秒钟
争吵不可避免
一个申辩整夜足不出户
另一个说有监控
看得清清楚楚
最后不欢而散
怒气被寒风一路吹拂
我冷静下来，想了想
也许，门卫是对的
他并没有看错人
那整夜躺在被窝里的
可能只是一具空壳
谁知它的主人去了哪里
住院部
深夜路过医院门口
一栋高层建筑
每个房间，灯火通明
我停下脚步，望着它
似乎想看清楚里面
住的是些什么人
有人呻吟，有人服药、输液
有人昏然入梦
也有人趴在窗口
无言地望向，这座
夜幕笼罩的城市
当我俩四目相对
碰不出一星火花
薄雾和夜色充当了缓冲剂
我想起那年在协和医院
父亲因脑梗昏迷了七个昼夜
我不能进入病房
只能整天守在栅栏外
望眼欲穿
两年了，我仍在街上
望着深夜的住院部大楼
没有任何一个房间
黑灯瞎火
滑雪的男孩
桦树林里，白雪皑皑
一个戴墨镜的男孩
脚踏滑板，娴熟、矫健
划出一连串S形
他像冷兵器时代的勇士
孤身一人冲向敌阵
密密麻麻的白桦树
如同箭雨，迎面射来
不知他是如何成功避开的
伴随一阵刺骨的寒意
从遥远的高山之顶
转瞬间，就降至
我们面前
双胞胎
她俩长相一模一样
穿同样的衣服、鞋袜
梳同样的发辫
每天形影不离
互为复制品
我怀疑她们的爸妈
有时也会认错人
闹出的笑话，当作谈资
被尘封的往事眷顾
现在，她们高中毕业
再也不必从对方的眼中
寻找自己，确认自己
紧紧相连的命运
将从此裂开、分岔
携手走过的岁月
变成陌路
而迎面的风雨
依然使用同一副尊容
乞丐
我需要一份工作，尽管不那么体面
需要它束缚我的游手好闲
需要一个家，妻子和孩子
或者一只乖巧的小狗
需要衣服、药丸、几本书
需要一次漫长的旅行
独自走到大地尽头
然后坐下来，看风起云涌
需要一阵撕心裂肺的痛苦
让眼泪从石头里
流出来......
遗憾的是，这些
我似乎都不缺
运气
来珠海已久，一直没去澳门
有时，我真想去试试运气
入夜，朋友手指对岸
一栋灯火通明的大厦
“瞧，那就是著名的葡京赌场”
大厅里人头攒动
我似乎也置身其间
一注未下，就输个精光
隧道
火车刚进入隧道
车窗一下子暗下来
一个小孩受到惊吓
她开始哭。哭声
宛如岩石间
强行挤出来的
一串鸟鸣
欣赏了这么久的山川风物
此刻，我收紧眸中之网
好像在狭窄幽暗的坑道里
摸索着匍匐前行
每挪动一步
都无比艰难
亘古的岩石仿佛书页
从四周纷纷合拢来
夹住一个漫漫长夜
而车轮“哐当”的撞击
与孩子的哭声
为隧道口
那潮水般扑入的光晕
预留了一扇窗
游朱湖湿地公园
水草、游鱼、保护区
河汊蜿蜒交错
他们宣称这是鸟的天堂
鹭、鹳、天鹅、野鸭
鸬鹚、雁......数十万之众
我来时正值严冬
仿佛身处空袭中的伦敦街头
群鸟俯冲、掠飞，遮天蔽日
寒风裹着雪粒
天色转黯，夜幕降临
柳树丛剧烈摇晃
湖水冰凉似铁
天堂的居民
栖身何处
麻醉剂
无影灯下
一个人躺平，他在想
万一麻醉剂失灵
如何熬过这段时光
很快，宛如一枚针
他悄无声息地落入大海
利刃来访
自有血肉伺候
麻醉剂揽下切身之痛
当他终于睁开眼睛
像从深渊浮起
没有梦，没有任何意识
生命里的这段时光
好像被偷走了
接机
天河机场出站口
旅客鱼贯而出
妻子眼尖，一下子
就认出了三年未归的儿子
一下子扑上去
搂住他，生怕他
又飞走了
我在旁边暗自好笑
那个高大的小伙子
很像儿子
看她怎么收场
只见她满脸羞涩地退回来
不停道歉，像个犯错的小学生
好在儿子出来了
准确无误地锁定了
自己的妈妈。而那个陌生的小伙子
还未走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