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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与乌镇的缘份

2025-11-28 09:52阅读:
我跟乌镇大概是很有缘的,有不少想再去一趟的理由。只是这一趟,中间隔了二十多年。
第一趟去乌镇,应该是2003年04年的样子,那时,看了一部关于乌镇图书馆老书修复的剧集,“似水流年”,以乌镇为背景,黄磊和刘若英主演,剧集有一种小桥流水的静谧,很符合我那时的心境。那一年,正好到杭州出差,近水楼台去了趟乌镇。那时的乌镇人少,炊烟袅袅,小桥流水,旧时模样。我在枕水美人靠上还有一张留影,穿印花背心,戴大耳环,真年轻啊,每一个毛孔都有阳光,那也是生命中的黄金时期。说来真是话长。再后来,是十年前,看过一篇陈向宏的访谈,陈是当年乌镇改造的主推人,南方周末的整版访谈,他的一些思路和行动决断个人非常欣赏,整个乌镇模式,几乎让别人无法复制。那时,很喜欢“南方周末”的文化版,每次就是冲着两页纸的文化版块买的,看深度访谈、看文化资讯,总是一周的心满意足。那时,好像一种循环,总有期待,总有远方在招手,源源不断,如今想来,那也是文化的丰沛时期,滋养着自己。说回乌镇,说回陈向宏,他的确是做大事的人,这个人碰巧还格外看重文化,是发自内心的尊重,而不是把文化做招牌。他修复了木心故居,请回了木心先生,木心先生在乌镇度过了晚年,这是另一话了。木心的“文学回忆录”几乎成了我某个阶段阅读的高燃点,个人非常喜欢。
2016年,又看了一本读库出品的“并蒂”乌镇大剧院设计,台湾设计师姚仁喜的一些设计深度记录,外行看得有滋有味…姚仁喜先生还有另一个精彩的设计台北农禅寺,也是出神入化,一种理解了佛经后的再现,非常之精彩……读库的建筑系列都是小开本,个人非常喜欢,看过多本,对建筑的兴趣某一部分是读库点然的……这又是另一话了。我们生命中,总有些点燃,一种事物点燃另一种事物,一个火花点燃另一个火花。我们只能感激生命中的这些偶遇和碰撞。
说回乌镇,一直想再探访乌镇。这一晃又是十年光阴。也只一个偶然,知道了木心美术馆十周年建馆音乐会在即,馆长陈丹青先生主持。于是,所有的所有的都
奔涌而来:乌镇大剧院、木心、陈丹青、文学回忆录、美术馆、乌镇模式,很多点奔涌而来,当即在网上购买了纪念音乐会的票,几乎几分钟就定下了行程。一个事情,总是有机缘的,机缘汇聚,毫不犹豫,自然而然。
多年过去,说实话,我早已不喜欢江南小镇之类的名词,不喜欢它们的一模一样。可是乌镇,有些不一样,它没有红灯笼。
高铁上,带了那本乌镇剧院的建筑书“并蒂”,重读了一遍,三四小时的车程,恰恰合适。乌镇剧院的设计缘起是几个人喝小酒的突发奇想:乌镇是个封闭空间,像大舞台,有些像欧州戏剧小镇阿维尼翁、爱丁堡,是自身完整、高度浓缩的空间,戏里戏外,台上台下,河上河边,每个人都可以是演员,都可以是背景,那么乌镇大剧院就是剧场中的剧场。这一设想让参与的人非常兴奋……小桥流水,转角遇见戏,每个人都可以是演员。于是,好像一个水乡版楚门的世界。设计师姚仁喜说,设计到这个时候,忽然什么都对了。他很欣赏乌镇最初构想者陈向宏,陈说要做些没有用的东西,做无用的东西,才不会被滥用。用字精准,句子很短,意思很深。陈还说过一个场景,演员在船上演,观众就在河边看,一船一船地换,不一定是线性,你爱看什么就看什么,可以走来走去看,顺着看,逆着看都可以……戏剧需要空间性。好像思路对了,一切都顺其自然地对了。
小书中有不少关于剧场设计的题外之音,灵感迸发,重读依然有醍醐之味。此路,又不一样,我即将去现场,看它的每一个细节。
演出四点开始,提前一小时到大剧院。黄昏时分,光线正好,一点不突兀的建筑,隐于湖边,东北角,水杉掩映,一半在湖上,与乌镇没有丝毫的不相宜,就好像本来该有的一样,不是什么天外外来客。一下明白姚仁喜先生说建筑需要退隐遮掩,犹抱琵琶半遮面。他说大剧院要位于最后面,最角落,因为越孤独,距离感就越容易实现。他还说,设计要有所惧……说得真好,不禁想,有些建筑设计是生怕别人看不到,很突兀,不管不顾,与周围极不谐调,他们不明白谐调才是美。
走进剧院,来来回回看光影,水影,透窗,湖面上的乌篷船、芦苇,轻风徐来。
台阶也是美的,坐在台阶上吃个面包当晚餐,音乐会可能要七八点才结束。这一坐下,可以轻松看人,不夸张的说,那天,看到了不少好看的中年女人,是中年女人。气质有些久违。印象深的有两位,一位穿衬衣,系长三角丝巾,简单打个结,外罩风衣,洒脱妥贴;一位银灰发色,波浪披肩发,灰色长T,灰色休闲裤,很朴素,但分外自然独特;还有一位,是简单黑连身裙,瘦削身材,利落直短发,头发光泽度好,好像一个点晴配飾。怎么说呢,各人皆有一种飞扬,不出声的飞扬,不暄哗自有声,真好看啊。中年美女立墙边,默默候场,没有到处乱拍。远望她们,像一幅画。自然,随意,舒适。第二天在木心美术馆喝咖啡时,我的着装居然得到两个陌生女人的夸赞,为了出行方便,不过是普通黑色褶皱及膝外套,灰色围巾。被人夸还是高兴的。好像自己成了景色的一部分,添了一些光,这是后话。
言行举止着装,都是美的一部分。像欧洲剧场一样,看人是看剧的一部分,是一个过程,过程被放大。这种理念本就是好的。大家习惯于匆匆忙忙做一件事,来了就看,看了就走,失去了过程,太过实际了,不好玩。记得看过一本画册“候场”,候场多么有意思,想起一些剧院外的咖啡馆叫乱七八糟的名字,不如就叫“候场”多有味道。
音乐会从对谈开始,陈丹青先生,陈向宏先生,美术馆的设计师们都来了。氛围不错,看得出用心,连同后面的音乐会,从原定三小时到四小时,用陈丹青的话说是严重“拖堂”,不过,大家都挺开心,音乐曲目设计别具一格,好棒,这又是另一话了。感觉真正物超所值,意外之喜。好像你漫不经心地路过,却受到了人家倾其所有的热情接待。
散场出来,走步行栈道,在对岸静静看了一会卧在水面上的剧院,灯光倒映,遥遥相望,其实它很普通,普通得好像它本来就属于水乡的一部分,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小镇的夜,游人散去,秋夜,清冷的静。不想太早睡觉,到处走走,过小桥,穿石板道,人们三三两两。那一夜,无月色。去一家转角临水酒吧坐坐,点的却是咖啡。坐户外,店堂播放的是古典爵士乐,来的人也是安安静静,独自,或三两人,氛围恰好。河边很舒服,咖啡用搪瓷杯装着,居然很好喝。远处古塔亮着灯,看着近,距离远。很多年不再喜欢江南水乡,可是某一刻,记忆回转,桥边水下,桨声灯影,乌蓬船载着夜游的客人,人不多,好像此刻,天地苏醒。
返回住地时,灯光暗下来,夜深了。
清晨,还是要早起,要去看古桥的。雨读桥,定安桥,仁济桥,通安桥,通顺桥,逢源廊桥……古桥名字里有一种通顺安祥。一座座看过去,朝霞腓红,水面也染上了一抹胭脂色。太阳升起了,水乡的日出好像有一种害羞,小手笔的,是用来懈逅的,无需郑重其事去看。下了桥,经过一家露天戏院,写着当日电影“子夜”,乌镇也是矛盾先生的故乡。一路走,去找那座古老的仁济桥。到西市街尽头就是了,起于明代。与转折处通济桥相连,桥里桥,桥上桥下的观望,如欣赏一幅画。桥下人家,旧时诗情画意溢出来。一座桥,连着两岸人家,一条路走厌了,换一条路走,换一座桥走,橋和路,彼此相通,如毛孔通畅,气眼顺。木船划来了,是清早送菜清垃圾的,一天又开始了。有序的开始,万物兴。雨读桥有美人靠,风雨无阻,雨天读书自是惬意的事。人在自然天地中,终于像个人。转角处有茶社,桥下的茶客,桥上的行人,船上的游人,彼此可以张望,张望是生活的一部分,只要少了拍照的人,都是自在的。好好喝壶茶,听个曲,看看往来行人,晒一晒无遮栏的太阳。
早餐是小馄饨,面点,泡菜,卤鸡蛋,鲜豆浆,水果,居然都吃完。水边座,朝东朝南,两面阳光,心情被晒开了,胃口自然好好,旁边是乌篷船卸货的位置,来来往往忙碌的人。两只黑天鹅愉快地划过。水乡清晨,古树是分布在河道边的,91岁的香樟,40岁的柚树结满了柚子,20多年前,我来时,它才是少年,我没注意它。
把上午的时间完全留给了木心美术馆,朝圣般的心情。用木心先生命名的美术馆自然是有品位的。木,灰,金,没有杂色。台阶歇息处,坐了片刻,乌篷船和芦苇,水面波光跃动,百叶窗帘,对面是剧院若隐若现,美,就这么荡漾、定格。木心先生说,每忆儿时景,莲叶何田田。
他还说,岁月不饶人,我亦未曾饶过岁月。 就是这么有心气儿。
美术馆的图书馆,很多书,木心先生自己的,还有他喜欢作家的照片和书,波伏娃,尼采,托尔斯,格林兄弟,惠特曼,荷马,王尔德,艾略特,里尔克,托斯妥耶夫斯基,莎士比亚,普希金,加缪,哈代,福楼拜,阿赫玛托娃,瓦格纳……认认真真看过一张张脸,一本本书,书成就人,人成就书,多棒的世界啊,书中自有黄金屋。图书馆静坐很久,远望处是坪庭,丛丛竹。作家们环绕身边,种种安祥。
看了普希金展,名字是“朝霞的孩子”。真好,在这里,总能处处懈逅文字的灵动和准确,它让我格外提神,神思清爽。
陈丹青先生写的导展词说:“顶喜欢普希金的小说,黑桃皇后,上尉的女儿,暴风雪,还有妙不可言的“射击”,你愿读吗,很短,很好读,神似我们的唐宋传奇,而木心称,在普希金的小说里遇见了莫扎特。”陈丹青先生的文字和他的言语一样,娓娓道来,好东西生怕你不看似的……展览中看到普希金的丽拉,好美,普希金为她决斗而死,看到他曾写过的一句诗:嘲笑吧,丽拉,寡情使你另有一种美貌。
有骨血的普希金,过完短暂一生。
除了木心,还遇到普希金,真是意外惊喜啊。
美术馆的咖啡馆非常非常喜欢。点了纪念杯咖啡,咖啡图上有木心先生的帽子,坐下,一长条的玻璃天顶,可以看到芦苇晃荡,有意无意,自成一景,阳光透过天顶奔涌而下,下面是木心先生低头的照片,黑大衣礼帽,讲究的木心。一种特殊的气场将我笼罩。平静溢出 。
翻看木心先生的书,他说,有时,人生不如一行波德莱尔。他还说,从前的日色慢,车马邮件都慢,一生只够爱一个人。
还有有徘句咖啡,咖啡端上来,一行句子出现。
木心先生的句子我都爱读的:“少年人那充满希望的清瘦啊”;“有骨的江南,无骨的江南”;“那时的我,手拿半只橙子,一脸地中海的阳光”。木心先生的文字,灵动,别致,通感,饱满的,别人讲不到点子上的感觉。
翻看一本美术馆纪念册,一位叫科恩的美国诗人写了一篇“丢失的小碗“,那是缘于木心先生的一篇文章“童年随之而去”:木心先生童年时,喜欢一只越窑盂,在船上玩水,不小心沉入水底,他非常难过,“母亲对他说:有人会捞得,只要不碎就好,不要想了,吃完了进舱来喝热茶,这种事以后多着呢。母亲最后一句话,什么意思。现在回想起来,真是可怕的预言,我的一生中,确实多的是这种事,比越窑的盎珍贵百倍千倍成倍的物和人,都已一一脱手面去,有的甚至是碎了的……”木心先生一生经历痛苦无数,多年以后,他回到乌镇,度过生命中最后的时光,木心先生找回了他丢失的小碗吗?没想到一位美国诗人居然注意到这篇小文,他应该是细腻的人。
纪念咖啡份外好喝,在一种合宜的空间里,咖啡,文字,皆有一种自然增长的能量,感观四通八达起来。
风啊树啊一顶桥。
返回住地,正午时分,窗边是街,过往人声,卫生间临河,阳光散落,小河淌水,在床上躺了片刻,床头柜上一本翻得很旧的哥伦比亚倒影,客舍的读物,里面收录了那篇“童年随之而去”。
退房,离开。结束我的乌镇行程。像做了一场梦,在戏里走了一回。我的理想也许已随风而逝,在梦里找到了一点从前慢。借用木心先生的话:那时的我,手拿半只橙子,一脸地中海的阳光。
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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