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起“注·提”
2026-04-30 05:11阅读:
在中国版图的北端,有一个酷似天鹅展翅的神奇地方,他就是美丽的黑龙江。40多年前,这片黑土地上绽放出一朵教改奇葩,并写下了辉煌壮丽的篇章,这就是在国内外非常有影响的“注·提”。
何谓“注·提”?“注·提”就是“注音识字,提前读写”的简称,是一项小学语文教学整体改革实验。其基本做法是:在正确估计儿童口语水平和智慧潜力的基础上,以学好汉语拼音并发挥其多功能作用为前提,寓识字于读写之中,对入学不久的儿童在未识字或识字不多的情况下,采取“复线交叉,多维合成”的方式,开始听说读写能力的培养,把读写教学提前,从而解决发展语言与识字的矛盾。
“注·提”不是小学低年级的语文教改实验,也不是小学语文拼音、识字、阅读、写作等一种方法、一个环节的改革实验,而是我国小学语文教学的一项整体改革实验。它涉及到了教育思想的深刻变革,教学内容的重新安排,教学方法的全面更新,是对传统语文教学的嬗变,是一种小学语文教学的新体系,创造了我国小学语文教育的一个辉煌。
黑龙江省从1982年下半年起,在中国文字改革委员会的支持和全国高等院校文字改革学会的协助下,在佳木斯、拜泉、讷河三个市县的三所小学进行了“注·提”。创始人为丁义成、李楠、包全恩,发展人为孟广智。
这项教改是十一届三中全会以后,我国小学语文教学领域范围最广、时间最长、效果最好、影响最大的项目。
全国有20多万教师参与,宁德荣(黑龙江省穆棱市民主小学)说:“上个世纪80年代初,我调到全县唯一的重点小学,走上学校管理者的岗位。为把学校办得更好,我带领老师们坚持不懈地学习探索,改革创新。1986年搞起了‘注·提’。这项实验以学好汉语拼音,发挥汉语拼音多功能作用为前提,从一年级起就把听、说、读、写融为一体,学生的语文整体能力明显提高。在十年成果汇报会上,省语委办、地市教育行政部门主要领导、专家,兄弟学校及家长代表100
多人出席会议。专家们当场命题,随机抽测,二年级学生朗读的注音课文、四年级学生的命题作文、六年级学生的即兴演讲,使与会人员无不拍手称赞。教学改革取得了显著效果,学校被省教委命名为‘注·提’教学研究中心”。
全国有400多万学生受益,李英姿(南开大学文学院)说:1986年秋天,我入读黑龙江省佳木斯市汤原县实验小学。我至今还记得当年妈妈牵着我的手四处找公布的小学一年级新生的名单,找了半天也没有发现我的名字,最后在较远的教室门口才发现我的名字。这两个班级位置相对独立,原来这两个班级是‘注·提’班,还有四个平行班作为对比班级。大家以‘快班’和‘慢班’称呼实验班和传统班。我被随机分到了实验班。汤原县实验小学从1985年开始‘注·提’,我是第二批实验学生中的一员。‘注·提’是汉语拼音在教学实践中的充分开发和应用。当然,那时我和同学们并没有意识到这个实验到底对自己意味着什么。记忆中,经常有老师来我们班听课,每到学期末,还会有常用字的测试。正是几年最基础的训练
,培养了我良好的语感,流畅的表达能力,轻松驾驭文字的能力,同时也使得我在其他很多方面受益多多。”
此项实验一炮打响后,《人民日报》《光明日报》《中国教育报》《人民教育》《教育研究》等媒体先后作了报道,引起各方关注。
政界评价:
胡乔木(时任中央政治局委员):小学一、二年级通过用汉语拼音扩大识字、提前读写,确实可以大大提高语文水平。这种用汉语拼音来扩大识字、提前读写的做法,是合乎发展规律的,是合理的。
许嘉璐(时任国家语委主任):“注音识字,提前读写”实验具有很强的科学性,它所取得成绩已产生了广泛的影响,受到了海内外汉字学家的关注。这项实验坚持走发展语言的路子,以发展语言和发展思维、开发智力、培养能力为要旨,适应现代化对人才素质的要求,符合人才成长的规律。
彭佩云(时任国家教委副主任):黑龙江省三所小学进行“注音识字,提前读写”语文教学改革实验,效果很显著。所有这些改革试验都应该受到热情的鼓励,教育工作者在教育改革中所表现的热情和勇气,所付出的艰难劳动,应该受到赞扬。
何东昌(时任国家教委副主任、党组书记):这项实验很有意义,并取得了成效。邓小平同志指出:教育要面向未来。“注音识字,提前读写”的实验,就是实现教育面向未来的一项措施。它把开发学生智力、推广普通话和提高语文教学的质量集中在一起了,其意义就更为广泛了。要把这项实验扎扎实实地搞下去。
学界评价:
王力(著名语言学家):最近三年,从黑龙江省三所小学六个实验班开展的“注音识字,提前读写”教学实验在小学语文教学改革方面取得了重大的突破。原来有人担心,学拼音会增加学生负担,耽误识汉字,结果不但没有增加学生负担,而且识字也比普通班识得又多、又快、又牢靠。
吕叔湘(著名语言学家):黑龙江省注音识字实验一年多了。注音识字是个新的事物,它的潜力很大,很难估量,很可能有大发展。
张志公(著名语文教育家):黑龙江开始了被叫做“注音识字,提前读写”的实验,并且已经证实,收到了相当好的效果。我十分高兴,完全赞同,尽管他们的实验和我的设想还有一些距离,这丝毫不影响这个实验是可贵的,值得欢迎,值得进一步实验下去。
周有光(著名语言学家):1958年《汉语拼音方案》公布以后,规定儿童入学,先学拼音字母,然后利用字母注音,学习汉字。但是,过去学习拼音的时间太少,丢得太快,效果不大。最近五年来,情况不断改善,特别是黑龙江省实验“注音识字,提前读写”,充分利用字母,发展儿童思维,取得了可喜的成果。黑龙江省以外,包括方言地区和少数民族地区,也闻风而动。这是改革语文教学的新动向。
蒋仲仁(著名语文教育家):文字是语言书面化的符号。学文字不是目的,学了文字,用来学文字书写的语言才是目的;学书面语言就是学读、学写。这个实验是“注音识字,提前读写”的实验,把文字的教学同语言的教学紧密地联系起来。这一条,理论上是站得住的,实验成果摆在这里,实践上也是站得住的。
外界评价:
曾我德兴(日本中央学院大学教授):“注音识字,提前读写”打破以识字为主的传统教学法,采用“寓识字于读写中”,在语文教学上这可以说是很大的突破,也是此项实验的真髓。
佟秉正(英国伦敦大学东方学院汉语高级讲师):“注音识字,提前读写”这项实验在国外有很大的影响,教汉语的人尤为关注。这项实验几十年前就应该出现,这是一项很有意义的实验。传统语文教学不利于儿童的智力发展。在国外华侨子弟视学汉语为畏途,我认为这项实验的原理和方法是国外汉学教学的方向,给外国人学习汉语开辟了一条新途径。
罗·致德(奥地利维也纳大学汉学系主任):“注音识字,提前读写”教学法是外国人和海外华裔后代学习汉语的最佳方法。
路易·艾黎(新西兰学者):“注音识字,提前读写”实验很好,证明汉语拼音对社会是有用的。这种实验不仅对小学体制改革有帮助,还可以促进中国的现代化。
1984年5月26日,教育部、中国文字改革委员会联合发出《关于小学“注·提”实验的几个问题的通知》,肯定实验获得的初步成果,要求各有条件的省市有计划有步骤地开展实验。
当时“注·提”教材共有三套:国家教委组织有关单位编写的实验教材,黑龙江省编写的实验教材,湖北、四川等九省合编的实验教材。
“注·提”有很多动人的故事,我这里只讲两个。
第一个故事——文改万岁。
倪海曙是中国拉丁化新文字运动的杰出代表。他1941年复旦大学毕业,1955年1月任中国文字改革委员会研究员。同年2月,中国文字改革委员会成立拼音委员会,他与吴玉章、胡愈之、韦悫、丁西林、林汉达、罗常培、陆志韦、黎锦熙、王力、叶籁士为第一批委员,后增补周有光、胡乔木、吕叔湘、魏建功,前后共15人。第二年4月,国务院任命他为中国文字改革委员会副主任。7月,他便冒着酷暑,千里迢迢,踏上了黑龙江这片黑土地,历时10天,走了哈尔滨、齐齐哈尔、拜泉三个地方。在拜泉“注·提”试点学校育英小学听了两个半天课,亲自进行了拼音、阅读和写作的考核,又与教师、县教育科和学校领导以及教学研究人员、学生家长各座谈一次。这次黑龙江之行,给他留下了深刻印象。他说:“不论视察或座谈,收获都出乎意料,特别是拜泉育英小学一年级两个实验班成绩,要不是亲自去看,去听,去考,简直难以相信。”实验一年来,在这个并不先进的县城中,两个普通一年级获得了使人难以相信的结果,这让他兴奋不已。他认为,“注·提”是普及教育的最佳途径,值得宣传,值得推广。于是,他撰写了考察报告《“难以相信”》,分别在《文字改革简报》和《人民教育》上发表。1987年9月22日至23日,胃癌晚期的他,用手按着胃部,忍着疼痛,视察了北京市石景山金顶街二小和清华大学附小“注·提”班。谁能料到,不到五个月,也就是1988年2月27日,经过痛苦磨难,他去世了,终年70岁。弥留之际,他留下最后一句话:“文改万岁!”
第二个故事——拼命三郎。
1978年,孟广智以优异的语文成绩被牡丹江师范学院中文系录取。大学四年,他探视古今,放眼中外,攻读了几十部教育专著,并从自身成长实践中悟出了“人生聪明识字始”的道理,而汉语拼音恰恰就是识字的有效工具,学好了拼音,就可以提前读写。提早教化,就抓住了大脑资源开发的最佳期。孟广智大学毕业时,正值黑龙江这块黑土地进行“注·提”。1982年初秋,蓝色的天空飘着白云,省城哈尔滨金霞辉耀,天高气爽。刚刚迈出大学校门的孟广智主动放弃了省教育厅人事处的工作,义无反顾地投到黑龙江省文字改革办公室,全力以赴搞起“注·提”来。对于他的选择,有人说他“头脑发热”,“费力不讨好”;有人说他“搞小儿科,搞不出什么名堂”。不管别人怎么说,他坚持自己的追求。他到省文字改革办公室时,办公室加上他只有三老一小。“三老”就是丁义成(1929年生人)、李楠(1931年生人)、包全恩(1932年生人),“一小”就是孟广智(1956年生人)。去拜泉,到讷河,赴佳木斯,调查研究,指导实验,培训辅导,测试评估,搜集资料;回到办公室,编印教材,设计教案,整理数据,撰写论文;星期天,给各地写信,寄资料,跑邮局,上火车站发运。所有这些,样样工作都少不了他,人称“拼命三郎”、“工作狂”。冬夜的严寒,夏日的酷暑,都没有阻挡住他每天10多个小时超负荷的钻研和忙碌,他把整个身心都倾注在了“注·提”上了。如今,他病魔缠身,每周透析三次,拄着拐棍坚持与病痛斗争了20余年,每天念念不忘的都是“注·提”。有人把人生比作七色光,因为它瑰丽而迷人,多姿多彩;有人把人生比作大海,因为它宽广而又深邃,时而风平浪静,时而波涛汹涌;有人把人生比作小溪,因为它不畏路途的曲折与不平,一路唱着欢乐的歌,奔流向前。人生能有几回搏,多年的时间,把一个“小儿科”干成了创新的大事业,孟广智成功了,“注·提”便是他生命的丰碑!
“注·提”是一部教育史诗,虽名噪一时,却轰轰烈烈,女娲炼石补天处,石破天惊逗风雨。岁月悠悠,往事如昨,名满天下的“注·提”早已写进了《中国小学语文教学史》(林治金主编)《中国当代教育实验史》(熊明安、喻本伐主编)《中国语文现代化百年记事》(费锦昌主编)《当代中国语文改革和语文规范》(苏培成主编)。当我们翻开这些大典时,有谁不自豪!有谁不骄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