慰藉心灵的艺术旅程——阅读阿兰·德波顿
2013-01-27 10:21阅读:
题记:本篇读书笔记涉及阿兰·德波顿1993年至2010年间的《爱情笔记》《爱上浪漫》《亲吻与诉说》《拥抱逝水年华》《哲学的慰藉》《旅行的艺术》《幸福的建筑》《身份的焦虑》《希斯罗日记》《工作颂歌》等10部著作。
开始阅读阿兰·德波顿(Alain de
Botton),是在今年春节的假日期间,一个偶然的机会,我拿到了英国作家阿兰·德波顿一部慰藉心灵的著作《旅行的艺术》(
The Art of
Travel)。作者笔下的旅程不是一般的行走,而是一段遥远的心路历程,串起所有文字间智慧和才华的不只是一路风景,而是波德莱尔、福楼拜、洪堡、华兹华斯、梵高和罗金斯等大师与德波顿这位才子在灵魂深处的共鸣而产生出的心灵悸动。跟随他的脚步,一路风光,一路思想,可以在斗室之间开始一路哲性的思绪之旅,一路穿越时空的文化之旅,一路滋长智慧与静谧的艺术之旅。余秋雨先生在序中说,《旅行的艺术》展示了一种有关生命和环境厮磨的精神层面,因此也让我看到了旅行的至高等级。在各种旅行指南、各种关于旅行的感想充斥于书肆报摊的当下,德波顿对旅行的诠释可谓独树一帜。
可见,《旅行的艺术》这本书划出了旅行的等级。然而,这种等级并不是由线路的豪华和支付经费的多少来决定的。
其实,这本书可以当作一本关于艺术的启蒙书,尤其是绘画。就像凡高认为的,“衡量一个杰出画家的标志就是他们能否让我们更加清楚地看到世界的某些部分”。读完它,明白了这的确不是一般的旅游书,指导的是人生的旅程。“让我们在前往远方之前,先关注一下我们已经看到的东西。”这是《旅行的艺术》全书结尾的最后一句话。
阿兰·德波顿诙谐智慧的语言、广博深邃的学识和对人生旅程虔诚的敬畏心态,让我的阅读雅兴陡增,在五个多月的时间里几乎看完了这位英伦才子15年间的全部10部著作。清丽脱俗的文笔,简洁流畅的语言,无论是讲述哲学的渊深奥博还是剖析建筑的凝动典雅,他的语言都十分温润亲切;他的笔调永远细致而和缓,处处触动人心。一幅幅温婉的油画、一首首轻吟的诗歌陪伴我度过150多个日日夜夜。
2004年开始,德波顿的作品被相继介绍到中国。于是,中国这片广袤的土地上有了数以万计他的读者和“粉丝”,算起来我是个迟到的读者。也就是在这一年的一个春日,阿兰·德波顿踏上了他的中国旅途。那一年,他在京沪两地签名售书,还在北大和复旦亮了相,受到学子们追捧。他很意外自己在中国竟然能赢得那么多读者。用他的话来说。“中国竟然也有些读者愿意跟随我探索的旅程,幸何如哉!”
4年后,在《我的作品在中国》里他告诉了他的中国读者关于自己的写作定位,“返观我已经出版的几本书,我有时仍不免有些犯嘀咕:我到底属于哪一类作家——究竟是什么将这些只言片语连缀到一起,成为一本完整的书。从一开始写作,我就缺乏一个明确的定位。在明确知道我想成为哪一类作家之前我只知道我不可能成为哪一类作家。我知道我不是诗人,我也知道我不是个真正的小说家(我讲不来故事,我‘发明’不了人物)。而且我知道我也做不来学者,因为我不想墨守那一整套学术规范。……后来,我终于发现了适合自己的定位:随笔作家。”
他之所以给自己定位“随笔作家”,就是想既能抓住人类生存的各种重大主题,又能以如话家常的亲切方式对这些主题进行讨论。
1993年,阿兰·德波顿23岁,他就出版了第一部小说《 爱情笔记》(
Essays in
Love)。与其说这是一部小说,不如说是关于爱情的哲理思考。男主人翁认真思辩自己的感觉,忠实记录了与女友交往的种种细节,特别是心理与哲学层面的思索,从中获取人生的智慧。正如他所说的“如果一位随笔作家来写一本有关爱的书,他也许会对爱的历史和心理稍作探究,不过他最终必须得用一种个人化的调子来写,使读者读起来就像跟朋友娓娓谈心。这种朋友般的阅读感受对我而言非常重要:我希望我的书读起来就像跟朋友谈心,不想拿大学问的帽子来充门面、唬人。”
《爱情笔记》甫一出版,即广受好评。还入围了法国著名文学奖费米纳奖。对23岁的德波顿来说,这无疑给了他巨大的鼓励。德波顿记述了他与女友的相逢、爱恋、快乐时光、审美倦怠、女友移情、无望、醒悟、以至爱情完全消逝的一段情缘。这不是一般寻常意义的小说,字里行间的处处机锋,读来饶有趣味,掩卷许久亦难忘。在接下来的《爱上浪漫》(The
Romantic Movement)和《亲吻与诉说》(Kiss and
Tell)这两部小说里,德波顿探讨的都是爱情中的男人和女人之间的关系和情感。这些都不像是写小说讲故事。正如英国《星期日泰晤士报》所说:“通过其独具魅力的写作艺术,德波顿探索了人类由于无法相互理解而产生的悲喜剧,让我们对自己不再那么陌生。”
作者在《爱上浪漫》中,表述了这样一个爱情观:当女人爱上男人,爱上的往往不是男人,而是爱情。所以,爱上爱情,不如说爱上浪漫;这是每个女人的故事。读《亲吻与诉说》,时不时总是匪夷所思地被他点拨到了痒穴和痛处,伏案抬首时,眼前却是一张怅然若失的脸。他用智性十足的文字讲述对女性微妙心理之灼见的同时,还领着读者徜徉在从古至今的文史哲学的真知海洋里,书中点缀了英国思想家约翰生、爱尔兰小说家乔伊斯以及法国小说家普鲁斯特的生平花絮,他分析爱情从柏拉图一直引证到马克思,掀起了一波又一波浪涛,大受读者瞩目青睐。让人们一次次领悟到,再琐碎的生活里也有惊涛骇浪,再激烈的情感到头来也只会平淡如水。
完成《亲吻与诉说》后,阿兰·德波顿再没写小说。作别小说,从《拥抱逝水年华》(How Prust Can
Change Your Life)到《哲学的慰藉》(Consolations of
Philosophy)再到《旅行的艺术》,内容、视角和形式都在不断变更,“他左手小说,右手散文,在文学、艺术、哲学、评论中自由进退。”
在《拥抱逝水年华》里,德波顿以严正详实的专业知识、匠心独运地把普鲁斯特从文学神殿拉到浮世人间,告诫人们如何珍惜有限的人生,体验时间的真谛,学会调整轻重缓急。阿兰写道,普鲁斯特“最喜欢读的,竟是火车时刻表……在其生命的最后8年根本不可能离开巴黎,对这样一个病人,关心车站的火车何时发车,可以说毫无意义。然而普鲁斯特不仅读,而且还读得津津有味,如同那是一部写乡间生活的引人入胜的小说。单是时刻表上外省火车站的站名,就足以让他浮想联翩,据此他能想象出一个鲜活完整的乡间世界:农舍里家庭生活的话剧,乡下官吏的胡作非为以及田间的劳作。”
美国小说家厄普代克说,“普鲁斯特像个广大无边的圣湖,德波顿从中蒸馏出甘甜清澈的水,献给我们。”的确,阿兰·德波顿清新隽永的文字和幽默机智的天赋激活了人们全新的阅读体验和生活感悟,让人有持续久远的愉悦。
古老的欧洲智慧在阿兰?德波顿这里就变成了良药处方,为现代人疗伤。阿兰?德波顿了解现实人生的苦难,深深体会到这些苦难引起的伤痛;他认为哲学不应只是躲在象牙塔中的文字游戏,而是帮助人们解决心灵伤痛的良方。因此,他开始探索这些哲学家的智能,为我们提供舒缓现实生活郁闷的慰藉。《哲学的慰藉》针对六个不同的人生问题——与世不合、缺少钱财、遭遇挫折、有缺陷、伤心、困顿,德波顿分别向苏格拉底、伊壁鸠鲁、塞内加、蒙田、叔本华、尼采这六位哲学家取经,希望这些哲学家的个人体验与思想学说能够在我们饱受痛苦时,舒缓我们的症状,甚至根治我们的问题。
“哲学”一词希腊文的原义就是“爱智慧”。德波顿以其特有的笔调引领我们进行了一次轻松的哲学之旅(智慧之旅),典雅而风趣,含蓄而机智,帮助我们走近六位大师的精神世界,使我们发现,人生的悲欢和欲望引起的烦恼在他们的智慧中都可以找到慰藉。书中除了展现作者的睿智和博学外,阿兰·德波顿似乎记忆力惊人,信手拈来的细节比比皆是,譬如他知道尼采为父亲设立的墓碑上镌刻的圣经语录,知道普鲁斯特一天的食谱,知道路易十六为大卫的名画《贺拉斯之誓》开出的价钱……
早在剑桥大学学习期间,阿兰?德波顿对学校的课程一点也不感兴趣,好在学校的学业和管理比较宽松,他有足够的时间随心所欲地博览群书,自学成才。整个大学期间他主要依靠大学图书馆和附近一家书店,在那里他父母给他开了一个账户,随他自由买书(后来他买书之多令他父母后悔当初的慷慨)。在谈到读书时,阿兰说,“我自己在读书时总是很自私:我不想只是为了读书而读书。我读书是为了学习,是为了成为一个更好、更有自知之明、更多才多艺的人。”
不光是读书,德波顿对写作环境也十分敏感。当年正是因为妻子生产,摇篮、奶瓶、尿布侵占了他的书房,他不得不跑到邻居家的阁楼上进行工作,窗内外丑陋的景致引发了他的灵感从而幻化出《幸福的建筑》(The
Architecture of Happiness )一书。
“当我们称赞一把椅子或是一幢房子‘美’时,我们其实是在说我们喜欢这把椅子或这幢房子向我们暗示出来的那种生活方式。它具有一种吸引我们的‘性情’:假如它摇身一变成为一个人的话,正是个我们喜欢的人。”
以这种方式开头的《幸福的建筑》从哲学、美学和心理学的深度来探讨人为什么需要建筑,为什么认为某种建筑是美的,为什么这种对于建筑美的认识会改变;归根结底,建筑与人的幸福到底有什么关联。
阿兰认为在大多数我们被迫居住的地方,我们的心情总是愉悦不起来。为什么这些建筑令人如此讶异,总是令人失望。他说,陈腐糟糕的想法如果表现在文学领域,至多产生几本语无伦次的坏书或者是冗长乏味的剧本,可是若表现在建筑领域,可能会留下从外太空都可以看到的累累伤痕。他说,伦敦的建筑曾经因为自身完全被商人的利益所控制,他们不甘心在一年的利润中损失一个硬币,迫使它在三个多世纪里都沦为劣等城市。
如今的世界,不知道宇航员看到的是怎样的伤痕?
而这回为了创造新作,德波顿又把自己的写字桌搬到了英国伦敦的希斯罗机场。“我整天在这儿晃悠,从豪华的头等舱休息室到那个如果你的护照不合规定就会被检查站的人带去的小房间。”《机场里的小旅行》,又译《机场一周:希斯罗日记》(A
Week at the Airport:A Heathrow
Diary)就在他的晃悠中诞生了。作为欧洲最大的航空枢纽,希斯罗机场拥有上万名工作人员,每年吞吐量是6700万人次,德波顿认为在每一张匆匆而过的面孔下都可能隐藏着有趣的故事。他会采访英国航空行政总裁威利·沃尔什,以及飞行员、行李搬运员、跑道巡视员、伙食管理员等等,当然他也希望各位旅客能够和他分享他们的故事,“每天成千上万的人会通过希斯罗机场,你环视四周想知道他们要去哪儿、干什么。”他说,“有些看起来在度蜜月,有些好像在搞外遇,还有些似乎正处于婚姻破裂的边缘。”
2008年春,我得以有机会也在这个机场逗留了两个小时,让我留下深刻记忆的是世界各地的空乘人员穿梭一般不停地走过大厅,那些不同颜色的服饰,那一张张不同肤色的脸庞,那些隽永的靓女,拉着那些别致的行李箱,整个一个国际空姐秀,好不养眼。他们带着一飞机一飞机的旅客起飞降落,降落起飞……
从本质上说,人生本就是在一程又一程的旅程中度过的。而驿站,暗示着一次次的出发或是终结,有着特殊的意味。机场作为现代化的“驿站”,也绝不仅是冰冷的候机大厅和水泥跑道。德波顿的视线里,机场中的一切都变得丰润而有温度,而旅行、工作、人际关系以及日常生活的本质都在诗意和温馨的底色中慢慢显现。
出发与抵达,这两个人生旅程的关键词在德波顿的笔下被拆解得酣畅淋漓!
从2004年、2006年到2010年,阿兰相继出版了《身份的焦虑》(Status
Anxiety)、《幸福的建筑》(The Architecture of Happiness
)和《工作颂歌》(The pleasures and sorrows of
work)。
在阿兰的眼里,每个人的内心都潜藏着对自身身份的一种难言的“焦虑”。可有谁曾真正审视过这种身份的焦虑呢?睿智的德波顿做到了,他首次在《身份的焦虑》中引领我们直面这一人心深处的焦虑“情结”。他欣赏惠特曼的话,美国之所以伟大,是因为在那里人人平等,不需要屈从任何权威。他还向读者诠释了罗梭《论人类不平等的起源和基础》中的基本观点。“任何时候,不管我们占有的财物多么丰富,只要我们还在追求我们得不到的东西,我们就谈不上富有;相反,如果我们总是满足于我们现时的拥有,不管我们实际占有的东西多么匮乏,我们是富有的。”
德波顿援引艺术家、思想家及作家的观点与作品,抽丝剥茧般地剖析身份焦虑的根源,并从哲学、艺术、政治、宗教等各个角度探索舒缓和释放这种焦虑的途径。一枝生花妙笔,伴以广博的学识和独特的视角,澄清种种心性的困惑和社会的壁障,试图引领人们走进“基布兹”社区,让你不经意间峰回路转,解开心结,感悟人生更加丰盈适意的韵律。
在阿兰·德波顿看来,一个完美的工作不仅要能够带来金钱,还得是自己很感兴趣的、可以全身心投入地去做的。但要满足这两个条件真的很难,所以工作对于很多现代人来说确实十分辛苦。如今我们从工作中得到的乐趣甚至比极端贫困的时代还要少,根本就已经没有自由和时间来冷静地看一看傍晚的天空了,因为现代社会的激烈竞争性强迫我们所有人都运行得更快,不这样你就不可能得到财富,甚至还有被淘汰的危险。
在《工作颂歌》中,他追踪货船,查看物流管理,参加饼干生产,审核会计工作,欣赏绘画艺术,问津职业咨询以至到高科技的火箭科学、航空工业等等,阿兰通过普通人们的劳作展示工作与生活是人生两大主题,工作是如何发展的,我们今天是如何工作的?为什么我们要工作?工作给我们带来的是什么?
岁月匆匆流逝,如水、如梭、如青山之巅的浮云。在他笔下,工作虽然极具挑战性,有挫折、有艰辛,却是人生最持久有益的乐趣。
工作就是生活。
……
五个多月与阿兰·德波顿的“朝夕相处”,无论是在飞机上,火车上,还是在办公室案头,在斗室书房,这位篇篇珠玑的学者让我更多地了解这个世界的过去与未来,也更多地了解了我自己。我喜欢这黄昏抑或夜深人静的时候和这位睿智的才子进行对话,对话中,我越发觉得喜欢这类散文式的随笔,正是在这种欣喜中,我才觉得这个时代会变得与众不同。
“写这些书是期望它们能有助于人们更好地理解我们人类的处境。”阿兰·德波顿如是说。
此文刊于2011年9月20日《新安晚报》后由2011年12月27
日《中国社会科学报》转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