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志的派生——田晓华随笔集《驿站与广场》序
2019-12-10 11:34阅读:
认识田晓华已有近十年的时间了,每每相聚,他总是以一种固定不变的架势一支接一支地抽烟,寥寥话语夹杂在浓浓的烟雾中,显得有些迟缓而微不足道,但是其文辞简要,寓意完备而丰厚。与其聊天,他意气雄健的思绪会让你的神思走得远走得深。或许是因为骨科大夫的职业缘故,他在解读社会的时候,你能感觉到他仿佛带着一堆骨科专家使用的金属利器,叮当作响的同时,让人有些毛骨悚然——我们确实病得不轻。
打开田晓华发来的他即将出版的随笔集《驿站与广场》电子稿,五辑通览下来,无论是透视表象还是辨析内在,他文字里惯有的镇定从容的哲思,总在不慌不忙中派生出一种意志与品质,让你不敢有丝毫的神情懈怠,否则你会在他铺陈的那些暗流中呛水。
“庙堂的圆柱是圆润的,唯我独尊。陈年的木质原香变成了黑色,脸面变成肃静,浸润着千年的手汗和发号施令的遗痕。你没有八角、六角,棱角已被刀光剑影削平。旷野声音难进,太阳以其八个三百六十度视角照见王权的脸面与威仪……”这是田晓华在《圆柱》一文中用诗性的语体对“圆柱”及其超越实体的价值予以哲学表达。静心体会,在其语言传达的优雅诗意背后震荡着磅礴的激情。田晓华笔下的“圆柱”让我想起了塞尚的“知性”和“感性”。塞尚认为对自然的“知性”是绘画的充分权利主张,大自然的形状总是呈现为球体、圆锥体和圆柱体的效果。通过球体、圆锥体和圆柱体这些“知性”框架,艺术家便能把握物象的大体,然后是一个修正和调整的过程。在这一过程中起主导作用的已不再是“知性”,而是一种更为强大的力量:“感性”。文学家也是一样。
“在圆柱里,你内心里的歌,模糊而遥远,而它曾经是河流是小溪是婴儿,是那么美丽,此时此刻,均已找不回。当你手扶墙壁,壁上深深浅浅的纹,仿佛就是你印刻的咒语,如一张胶木唱片嵌入其中,已停止了转动。你若放声歌唱,没人听得见。”其实,田晓华所陈述的“圆柱”,无疑也是基于他对自然多元
性的艰难探寻过程中的思维之源,对“圆柱”进行几何思考,洞悉出多维空间的嬗变是思想者的视觉感受,《圆柱》一文的诗化和说理,将作者的臆想和揣度准确地解读,亦推动读者的思绪围绕圆柱开始转圈,给人以启迪:陷在毛驴推磨懵懂圈圈中的我们,一次次的坚持与跋涉到底为了什么?卸磨后的世事是否呈现高尚?
《圆柱》一文无论是写三星堆,老子的天静宫还是雅典娜神庙,一根石柱,让人倚它记述历史。而记录历史的汉字,又是如此神奇,“寓意的句子,奇美的读音,个个是精妙的舞者。他们欢愉时,抱团起舞,旋转成巨大的圆柱,立于纸面,立于脑海。它威武雄壮,它亭亭玉立。”我认为此篇在情感和态度的表达上,最能诠释作者宏大且精巧的哲学构思。修辞丰腴,逻辑缜密,一段段表述犹如一扇扇虚掩的轩窗,门楣间透漏出一束光,随手推开,蝶飞光影间,让人有一种豁然开朗的境界。
记得几年前,田晓华曾约我一起去南非,由于时间冲突,我未能赴约。他回来后,我便读到了他的《好望角》,“我的身体在岸边摆动,好望角灯塔山像一位身经百战的战神巍然不动,任风神游天,蛟龙翻海。我抓住山的手腕山的腰围山的牙齿,在难于睁眼的风中我忽然看见人类的苦痛正从高处垂下……”跟随他的文字,我也仿佛来到了南非。南非一隅,我并不陌生,读曼德拉的《漫漫自由路》,我或多或少知晓了南非的一些政史情形。曼德拉于1975年开始在罗本岛的狱中撰写自己的回忆录。白天去石料厂劳动,晚上开始在墙上撑起的简易书桌上伏案写作。为了不让监狱当局发现,他和狱友建立起了一条处理手稿的“流水线”。在狱友的帮助下,曼德拉把书稿分成三捆,分别用塑料布包好后埋在了院子内的角落里。罗本岛是曼德拉“黑暗的岁月”,同时也是他“希望的曙光”,罗本岛见证了曼德拉的种种遭遇和艰苦卓绝的斗争,也目睹了他在那里与“敌人”对话,获得自由。“我握着曼德拉握过的白石,像是体验一下他留下的温度,白石耀着光没有映照曼德拉留下的汗迹。我闻了闻,里面似乎有曼德拉带不走的木雕味道……”这是田晓华到访罗本岛时写下的几行文字。往事已经远去,作者内心激荡的涟漪抑或随着前行的步履渐渐平息,然而,用文字探寻真理的思辨之势却没有丝毫改变,面对曾经世人皆知的历史,作者身临其境时并没有以一种敌对的态度去声嘶力竭地控诉,而是用理性的文字、聪慧的心智与同情的目光看待眼前的世界。于是便能“看鸟儿在湛蓝中飞翔,又一往情深地想着曼德拉……”干练的文辞让我阅读到了另类的伟大与渺小,峥嵘与羞惭。走笔至此,我想到了一篇短文《哲学家的最后一课》。在那位哲学家去世后,弟子们在整理他的言论时,私自在最后补了一句:要想除掉旷野里的杂草,方法只有一种,那就是在上面种上庄稼。
奥地利诗人里尔克说,“要容忍心里难解的疑惑,试着去喜爱困扰你的问题。也许有一天,不知不觉,你将渐渐活出写满答案的人生。”在《我们都是“来历不明”的人》一文中,田晓华记述了与诗人梁小斌谈论故乡与亲情的片段,我发现文中讲述的其身世与里尔克有惊人相似的地方。田晓华是一位诗人,是不是因为里尔克他开始写诗,我不知道,但据我所知,他写诗是从阅读里尔克开始的。我们曾经谈论过里尔克,《小园中》曾是我们诙谐的话题,里尔克的“一个人有时会产生各种莫名其妙的想法……”我们均有共鸣。一个简单的故事足以给人意味深长的人生启示。田晓华就是善于捕捉生活中的点滴细节从而忖量出深邃的智慧与艺术表达,几分诗化,几分说理,在哪里耕耘、在哪里播种、在哪里浇水、在哪里开花都进行悉心的铺陈,显得那样把稳且有理,语言的节奏与张力有鹰击长空之势,派生出的哲理与思辨,没有丝毫的说教,却给人深刻的体味。
卧冰求鲤、莫逆之交是一个人难以逃遁的话题。与诸多思想者和作家一样,田晓华也无以回避他的亲情与友情。他讲述了自己在大学期间,父亲出差途中去看他,给他带了双皮鞋,“我能看到我的儿女将要过着与我们截然不同的生活。回想我们的生活,除了政治上小心翼翼,我们几乎所有的精神希望和心中所想都附载在你们的身上。所以,今天我送来一双皮鞋,我想,这双皮鞋就是你的新人生起点。儿子啊,你要好好把握人生,心里有的,终会有的。”父亲的这一次谈话被田晓华理性地认为是“在心灵的土壤里种植精神的种子”,生根发芽开花结果,一辈子。这不禁让我想起了德国漫画家埃·奥·卜劳恩的漫画《父与子》,那些故事表达了人类永恒的情感,犹如荒漠中的一片人性绿洲,温暖了整个德国,甚至世界。田晓华以父亲的“心里有的,终会有的”作为标题,追忆父爱表达仁孝。朴实感人的文字让读者深深感受到,父爱是一本无字的大书,有永远不竭的力量,在儿女一辈子生命的信念中升腾。实可谓“不得乎亲,不可以为人;不顺乎亲,不可以为子。”而关于自己儿子,田晓华写的则很少,很谨慎。只是在儿子即将独立生活的那天,他突然想对儿子说:“心里有的,终会有的。”
我曾问过田晓华,关于儿子怎么写的很少,田晓华说,“我会流泪的……”。眼下,中国的社会处于转型期,许多伦理关系需要我们从传统的定位中予以重新植入,人与天,人与地,人与人……父与子当然亦是如此。
“人间四月天,不仅仅是阳光明媚。在这个时节里,暖风习习,大地润绿,耕耘下种,花香四溢,翠鸟鸣啼,风景怡人。季节的生命力旺盛得让整个世界为之闹腾。”这是田晓华在《重中之重》一文中记述孙子出世时,他那难以言表的欢愉。与晓华的交往过程中,我很少看到他表露舐犊情深的一面,但这样的文字,不仅仅是对生命的讴歌,更多的是呈现一位人到耳顺之年发自心底的那分含饴弄孙的天伦之乐,一派“老翁沉醉椅中摇”的架势让人艳羡不已。
生命的意义对于人类来说,是一种伦理价值,其实,生命何尝不是宇宙的一种伦理形式,生与死推动了宇宙自身的发展。宇宙间,人的形成不是必然的,即便没有人,宇宙也会以其他具体的形式进行能量的代谢。因此,生与死不是人可以控制的,这是宇宙的自然规律。“我们对生的领会和评价,总是具有决定性的意义”德国哲学家狄尔泰的生命释义学立场构成了生命在其之中的意义世界。而马丁·海德格尔在《存在与时间》一书中理性地推断详细地讨论了死的概念,并最终对人如何面对无法避免的死亡给出了一个终极答案:生命意义上的倒计时法——“向死而生”。
《驿站与广场》一书多处诠释了作者对生与死的哲学界定。无论是在柬埔寨还是在南非,无论是面对亲友还是把脉病人,田晓华都想到了生命,想到了死亡。田晓华认为活成一具尸体才是悲剧,亦不愿成为一位东倒西歪老寿星,这是他最不愿看到的。他告诉读者生命是赋予价值和意义的,“我活着的时候,我是热爱生命的!”他心中关于生命与死亡的意义在后记《我,开始走向童年与少年》一文中呈现得十分淋漓,热烈而悲壮。无论喧嚣,无论岑寂,无论幸福,无论苦难,“热爱思考超过了热爱生存”,这就是田晓华的生死观,这是一种何等的人生境地。正如亚里斯多德所说“人生最终的价值在于觉醒和思考的能力,而不只在于生存。”在田晓华心里,死亡也只是一个名词而已,没有必要畏惧。他梦里预见的是一幅这样的情景:“······光的瞳孔越来越大,视野越来越大/是欢乐的光,急匆匆涌了过来/远处海蓝涌起,绿色漫卷腾空/身体升起,犹如酒意,摇曳般升起/
······”
……
生与死,是灵魂的驿站。驿站是一本书或者说一本书是一个驿站,广场亦如此。英雄来往驿站,驰骋广场,更穿梭在历史中。史书中记载的那些殊荣者,或者城市里那些杰出人物的雕塑,大多是征服者,而那些真正促使文明向前发展的人,往往不被人所知,人们不知道谁最先给断腿接骨,谁最先把海轮送下水,谁最先推算了年的长度,谁最先给农田施肥……而这些人首先是思考者,没有他们思想意志的派生,就没有人类文明的推进。即便是英雄,沉默也好,喧嚷也罢,“倒下前我们不知他与谁喝了最后一壶酒,倒下后我们也不知会有谁再次敬他一杯酒”,确实。
以上所述,其实是我以极其主观的愿望对《驿站与广场》一书的品读和赏析,作为序言,我深感不安。说到序言,我尤为喜欢荷裔美国作家亨德里克·威廉·房龙《宽容》一书那寓言一般的自序:
在宁静的无知山谷里,人们过着幸福的生活。
永恒的山脉向东西南北各个方向蜿蜒绵亘。
知识的小溪沿着深邃破败的溪谷缓缓地流着。
它发源于昔日的荒山。它消失在未来的沼泽……
2019年12月9日
于合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