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新疆（之二）——克拉玛依，一首歌的记忆
2021-04-12 18:01阅读：
“当年我赶着马群寻找草地，到这里勒住马我了望过你……”这是著名音乐家吕远的《克拉玛依之歌》。一首歌记录了一段历史，使一个城市成为几代人的记忆。曾几何时，即便不熟悉这个城市的人，也能哼唱出这首歌的旋律。在这首歌诞生60周年之际，我在这悠扬的音符中，和着克拉玛依发展的历史节拍走进了这座城市。
从乌鲁木齐出发后不久，过石河子一片杨树林后便是准噶尔盆地了。车出小拐加油站后，沙漠戈壁中尽是“磕头机”。直觉告诉我，已经进入克拉玛依地界了。因开采石油的抽油机工作状态像不停地弯腰点头，俗称“磕头机”。
适逢秋日，一眼望不到边的“磕头机”让我想到了曾经有人说过克拉玛依地名的来历。说是很久以前，一个叫赛里木的维吾尔族老人在一次外出远行时看见一个小山包，山包旁的地坑里黝黑的液体从地下涌出，粘黏且味道奇特，后经专家鉴定是石油。于是,“克拉玛依”地名应运而生，维
吾 尔 族 语就是“黑色的石油”的意思。
60年前，25岁的音乐人吕远来到兰州炼油厂。在炼油厂工人的描述中，千里之外准噶尔盆地的克拉玛依没有水、没有绿色，鸟都见不到，但那里有热火朝天的厂房，有那么一群为了梦想奋斗在戈壁滩的年轻人。于是，这位音乐家缅想着克拉玛依油田的壮阔荒寂，石油工人的艰辛创业，使他对这片土地充满激情和憧憬。在尘土飞扬的油田工地，他伏案在工棚的被褥上，痴迷与畅想在音律的韵动中，将油流的回声跃然纸上，《克拉玛依之歌》诞生了。从此，这首歌便回荡在祖国大地上。
60年前，为了改变“中国贫油论”的状况，由36位多民族工人组成的青年钻井队挺进古尔班通古特沙漠边缘的克拉玛依市，当时这里气候恶劣，极度干旱缺水，植被稀疏，荒无人烟，自然环境十分恶劣，最高温度超过50摄氏度，冬天低温达零下40摄氏度，用水要到40公里外用骆驼驮，十三级大风能把帐篷刮起。就在这样的环境里，他们克服难以想象的艰辛，在荒原上开挖地窝子、搭起了厂房、井架……不到一年的时间，克拉玛依市一号井喷出工业油流，宣告了我国第一个大油田克拉玛依油田的诞生。在1956年的国庆典礼上，书写着“1956年发现的大油田——克拉玛依”的大型彩车在天安门广场。
一座城市也就因油而生了……
此刻，车驰骋在克拉玛依城郊，天蓝的透彻，没有丝丝云彩。远远望去，市区与城郊几乎是两重天，城区内绿树成荫，克拉玛依河水汩汩淙淙，而眼前公路两旁的戈壁荒野，一眼望不到尽头，只有偶尔点缀在期间的棉花和向日葵似乎在我们这些朝远道而来者频频点头，昭示着这里除了石油以外还存在另一片盎然的生机。领队图图是兵团的后代，生长在北疆，小伙子对这里的情况十分熟悉，“克拉玛依市区绿化覆盖率达40%，人均公园绿地面积超过10平方米。这是还是国家园林城市、全国文明城市、中国人居环境范例奖、新疆首个‘国家生态区’。”图图不停地向我们介绍着克拉玛依，“目前，克拉玛依正在打造品质之城、文明之城、幸福之城……”是的，目之所及，不难看出从《克拉玛依之歌》到“幸福之城”，曾经寄托着无数人奋斗与梦想的克拉玛依因油而建、因油而兴，它正在以一种全新的方式走进我们的视野。
看着这昔日风沙肆虐、不适合人类居住的戈壁荒漠已蜕变为天蓝水清地绿的宜居之城，不禁心生敬畏，一代又一代克拉玛依的建设者们秉承怎样的信念，“将不可能变成可能，将不现实变成了现实”。曾几何时，这里的岑寂与动荡延续了多少个朝代，这片不毛之地只有游牧部族间歇栖息期间，汉时大月氏，唐朝时归安西大都护府治下的昆陵都护府管辖；成吉思汗分封诸子时，克拉玛依地区为其子窝阔台封地；明代，蒙古土尔扈特部在此游牧；到乾隆年间时，沙俄的欺凌使得土尔扈特17万人东迁；直到清朝平定准噶尔部后，这里归属大清……
“茫茫的戈壁像无边的火海，我赶紧转过脸，向别处走去。啊克拉玛依，我不愿意走进你……”车内有人哼起了这首《克拉玛依之歌》。车离克拉玛依已经渐行渐远，回眸的瞬间，我突然想到了另一首歌曲。那是2014年的一个夏夜，我应邀参加了在合肥举办的“圣马之夜：诗与歌”活动，国内多名作家和诗人到场。会务组邀请了中国最具人文特质的民谣歌者周云蓬，周先生双目失眠，也是一位优秀的诗人，曾获过《人民文学》诗歌奖。他直面现实、探究内心的真诚之声，赢得了一代人的尊崇。那晚，他演唱了好几首勾勒悲伤，刻画流年的歌曲，现场突然有人大声喊道，“唱一首中国孩子”。沉静了好一会，周云蓬弹着琴弦，用他那苍凉、忧郁、寂寞、呐喊的腔调，唱出了“不要做克拉玛依的孩子，火烧痛皮肤让亲娘心焦……为证明他们的铁石心肠，死到临头让领导先走……”我被他的音乐表达方式惊艳而震撼，止不住潸然落泪。
这是我第一次听到《中国孩子》，而歌词所反映的事件，我却不陌生。那是1994年12月8日，克拉玛依油田建设40周年之际，克拉玛依市发生恶性火灾事故。当时，克拉玛依市教委和新疆石油管理局教育培训中心在克拉玛依市友谊馆举办迎接新疆维吾尔自治区基本普及九年义务教育、基本扫除青壮年文盲评估验收团专场文艺演出活动。全市7所中学、8所小学的学生、教师及有关领导共796人参加。在演出过程中，18时20分左右，舞台纱幕被光柱灯烤燃，火势迅速蔓延至剧厅，各种易燃材料燃烧后产生大量有害气体，由于友谊馆内很多安全门紧锁，相关人员没有有效组织学生的疏散撤离工作，而是喊出了“让领导先走”。于是，学生们静静地坐在位子上等领导先走，领导走后，他们已经无法逃生，325人葬身火海中、132人受伤。其中中小学生288人，干部、教师及工作人员37人，受伤住院者130人……
如今的克拉玛依，你看到的每一缕星波光可能就是一个美妙的音符，一幅动人的图画，一个既梦幻而又现实的故事。克拉玛依河映照下的小城，流金泻玉，或许能让你在戈壁深处的北疆从心里感到震撼。然而，当你徜徉在克拉玛依各大夜市美食街品尝特色美食和民族风味小吃的时候，你是否能想起这两首歌曲？是否记得那些吃咸菜，泡干馕，住地窝子开采石油的那些奋斗者，是否记得掩埋在城外戈壁滩小西湖墓地里那些被烧死的孩子们？
来到克拉玛依的行者们，你会以什么方式留住旅程中一座城市的记忆？对于我来说，可以承载自己走过的点点滴滴，随手翻开那些年轮里无奈对抗无法停留的时间与空间，便是用文字记录一段日子，一种心情。正如诗人艾青为克拉玛依留下了这样的诗句：“最荒凉的地方，却有最大的能量，最深的地层，喷涌最宝贵的溶液，最沉默的战士，有最坚强的心”。
初稿于2016年9月
新疆喀纳斯·贾登峪
2021年4月
修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