谦谦宣纸——赵焰新著《宣纸之美》读后
2022-06-17 12:03阅读:
“江南就是一幅黄公望的《富春山居图》。”这是赵焰先生在《宣纸之美》开篇的第一句。我驻足过桐庐,富春江山水让我流连,也曾在台北故宫站在《富春山居图》的另一半前久久不肯离去。黄公望用一卷《富春山居图》绘出了林峦蜿蜒,江水如镜的富春景象。老先生年近8旬,归居富春山。他经常云游在外,而画卷留在山中,只得“逐旋填札”,故“阅三四载未得完备”。清王原祁在《麓台题画稿》中说是历经七年而成。一幅画画了这么多年,该是怎样的山水眷顾了画家的神思?数十峰,峰峰有状;数百树,树树呈态;山峦起伏,天水一色。农舍、茅亭点缀林间,水中有渔舟缓缓,洋溢着平淡天真的神韵。坡岸水色,峰峦冈阜,江水茫茫,仿佛时间永恒定格在那时那刻的纸上。《富春山居图》分明是一首抒情叙事诗,是一曲悠长淡雅的丝竹,婉转的渔光曲在纸上轻轻弹跳,这便是江南。
《宣纸之美》的开篇就让读者对山水江南与人文江南有了更深的认知。皖南是江南的一部分,宣纸的产地泾县就在皖南,皖南不仅有宣纸,还有歙砚、宣笔和徽墨,这独具一格的“文房四宝”呈现的是一种文化风俗,它促进了人类文化的进步和发展。位居江南的皖南是赵焰先生的故乡,这里流淌着诗意。如此灵性的皖南,能诞生出“文房四宝”来,就不足为奇了。所以,很容易理解赵先生用《富春山居图》对江南的精准诠释。
《宣纸之美》第一章,赵焰用了不小的篇幅纵横阐述了“纸神”蔡伦发明造纸术的前前后后以及植物纸的前世今生。在蔡伦之前的古代文献中所提到的纸,都是丝质纤维所造的,实际上不是真正意义上的纸,只是漂丝的副产品。蔡伦造纸术所造出的植物纤维纸,一般都要经过剪切、沤煮、打浆、悬浮、抄造、定型干燥等基本操作。民间误认为纸是蔡伦发明的,其实,蔡伦及其工匠们只是在前人漂絮和制造雏形纸的基础上总结提高,从原料和工艺上把纸的生产抽调到一个独立行业的阶段,用于书写。纸,当然不是蔡伦一手制作的,但没有他的创意方式,工匠们也制造不出这种植物纤维纸来。因此,蔡伦是我国植物纤维造纸术的发明者或代表人物。
赵先生引经据典,叙述了宣纸的来历及其发
展历程。从宣纸作为专有名词首次出现在唐《历代名画记》中作为朝廷指定的御用贡品开始,从唐代的“颜筋柳骨”和“笔法高古”怀素、宋代的“有钱莫买金,多买江东纸”一直到乾隆后宣纸“一统江山”的局面,赵先生认为,自唐宋到元到明清,宣纸是空蒙而旷远的,是活着的,是有灵性的,是生生不息的,它是历史时空的云朵,行走在天上,它与人一同呼吸、成长。的确,纵观人类文明史,纸,是中国人的一项伟大发明,世界上纸的品种虽然数以千万计,但“宣纸”因其质地柔韧、色泽耐久等特点,享有“纸寿千年”的美誉。
《宣纸之美》不仅让读者洞悉了宣纸“深山曲水孕今身,柔润洁白缅蔡伦”的历史意蕴,更让人们感受到了“轻似蝉翼白如雪”的妙趣与诗意。因为宣纸的润墨性、持久性、防潮防虫以及不易变形等特点,从古至今的书画家们几乎都选择宣纸来创作和书写书法作品,宣纸成了中国人书法和绘画的重要载体。赵焰不仅解读了宣纸,他还从历史的角度梳理剖析了宣纸与书画的辩证逻辑关系。宣纸具有薄、密、光、细、绵、韧、轻、软、洁、白等宣明的个性与优点,十分有利于书画家的运笔润墨以及笔墨层次的表现,也便于皴擦揭裱、卷折揉叠,经久不变。这些独特的风格使得宣纸成了中国书画的绝配,中国书画的许多笔墨意趣,正是因为有了宣纸才有了绚丽多姿的呈现,宣纸的特质决定了它与书画结下了不解之缘。艺术大师李可染先生曾谈到中国书画艺术的传承与发展与宣纸质量的高低有着密不可分的联系,他这样感慨,“无好纸决无好画”。的确,中国的书画只有在宣纸上表达才能达到极致的水平,宣纸作为书画的介质才是它最大的价值所在,是其它任何纸张都无法替代的。
在《宣纸之美》的第四章里,赵先生详细叙述了宣纸的诞生以及发展历程,宋以前的宣纸可能更多的只是表明一种地域上的概念,其材质多用麻类植物或者楮皮。而现代宣纸诞生于北宋末年南宋初年或更早一些时候,是以青檀皮和沙田稻草为制作原料的。宣纸虽为世人熟知,但大多数人并不了解其发展演进及内涵变化,很多人仍将不同历史时期具有不同内涵的宣纸混为一谈。宣纸一路走来的历程以及种类和特色对于普通的书画者来说是茫然的。赵先生对宣纸的“前世今生”做了深入细致的探究与解读,让读者对宣纸有了更进一步的认知与熟悉。
其实,宋代以前的宣纸是宣州地区所产高级纸张的总称,是取地名命名。史料显示,1289年,曹大三率族人迁居小岭。小岭虽为偏远山区,但盛产优质青檀皮,加上水质、温湿度皆有利于造纸。此时,曹氏族人根据社会需求,已开始不断试用多种复合材料制作纸张,其中就包括稻草。明清时期,人们就开始用青檀皮浆掺和稻草浆造纸,则增加了成纸的绵柔度和书法绘画的润墨效果。清代,宣纸已经普遍采用青檀皮和沙田稻草作为原料。今天,人们心中的“正宗宣纸”,指的是采用产自安徽省泾县境内及周边地区的青檀皮和沙田稻草,并利用当地独有的山泉水,按照传统工艺流程和独特配方生产的高级艺术纸张。
在谈及宣纸的内涵与特性的同时,更让人景仰的是,赵先生把宣纸上升到了哲学的意境。当人们拿起毛笔,气沉丹田,身、心、灵共同融入笔墨纸张中,便有了“天人合一”的意象,气息相通的不仅是人与人之间,还有人与笔墨间,人与天象间,当然,更多的还是人与纸张间的那种行云流水般的精气神。宣纸的温润与洁净、玄妙与空灵、清简与静谧以及与笔墨的相伴相随,让书画家在运墨走笔是,仿佛能表达出对宇宙一种极具智慧的体悟。笔墨通过宣纸把内心的意境表现得淋漓尽致。山水与文字的美趣与心中的意念结合起来,一种旷远而高深的哲理镜像便在有无间呈现出来了。用赵先生的话概括为“一种禅意”、“一种诗境”、“一种美学”,其实就是一种哲学。中国的书画家只有熟练掌握宣纸这种特有的介质才能表现出丰富的笔墨味道,才能表达出中国人的哲学审美,从而让欣赏者产生神情共鸣。
赵焰先生在《宣纸上的文化气象》一章里,解读了元、明、清一直到民国时期书画家与宣纸不可割舍的关系。无论是皇室后裔的赵孟頫、还是倪瓒、黄公望、唐寅、文徵明、徐渭、董其昌、渐江、石涛、吴昌硕、齐白石、黄宾虹、李可染、张大千、林风眠、徐悲鸿……赵先生从每一个时代背景出发,结合书画家各自的特点,带给我们一个跨越朝代的审美盛宴。无论在哪个时代,无论哪位书画名家,宣纸都是他们创作书画极为重要的载体,如果离开宣纸,想要把书画意境呈现得淋漓尽致,是不可想象的。赵先生告诉读者,在岁月的长河中,历朝历代的书画家在宣纸上营造笔墨情趣,是离不开宣纸的。书画家通过有限的笔墨表现无限的空间,在宣纸上呈现出自然之势,在画面的起伏转折中表现出迷人的中华文化之魅力。所以说,宣纸,有无尽的历史气息与永久的文化气象。我想,这是赵焰先生所要展现给读者的核心要义。
我曾多次到过泾县,亲临宣纸的制作现场。每每身临其境,都会想到《笔道通会》中所云:“书贵纸笔调和,若纸笔不称,虽能书亦不能善。譬之快马行泥泽中,其能善乎?”读《书谱》,方知孙过庭以“纸墨相发”为一合,“纸墨不称”为一乖。又曰:“得时不如得器”,可见其关系之重要了。赵焰先生的《宣纸之美》带给我的正是有关人与自然、书画与审美、笔墨与宣纸的这样一种审美情趣与哲学体悟。
与赵焰先生认识已经有二十多年的时间,深知赵先生著作等身。在我的藏书中赵先生的著作独占一栏。平日在文化活动中偶与赵先生相遇,大家只是短暂的聊天,对赵先生更多的了解则来自于他的著作。无论是写徽州、还是写民国,赵先生都字字珠玑,毫无懈怠,力求凿凿无暇。同时,赵先生给我的感觉为人低调,博览群书且知识渊博,可谓是安徽文化界和文学界一颗闪耀的星星,一个代表性符号。
我曾在黄山工作十年,因此对有关写徽州的著作关注有加。在著述徽州文化的众多作者中,我认为赵焰先生是为数不多的几个能摩挲徽州灵魂的作家之一。去年底,得知赵焰先生新著《宣纸之美》出版,我向他祝贺,他说,等出来了送我。我说,“你送我的书已经有十多本了,这次我自己买。”年初,精致的《宣纸之美》就到手了。读《宣纸之美》的后记,赵焰先生记述了他早年从故乡旌德去泾县时,翻山越岭,晕车呕吐不止。我不禁莞尔,那条路,我是多么熟悉。从黄山出来,需要翻越一座叫雀岭的大山,然后是赵先生的故乡白地、庙首、蔡家桥……到郞桥便进入宣纸的故乡泾县。在泾县那些绿色葱茏的山坡上奇异地出现一块块巨大的黄白色补丁,定睛远眺,还能看到工匠们如蚂蚁般弯腰负重,沿着陡峭的小道向上攀爬,将皮胚草料背到倾斜的山坡上翻晒。这便是上世纪八十年代我第一次见到的独特景观——宣纸材料的晾晒。原来,宣纸的长寿之谜与谦谦之风正隐藏在这些看似原始的工艺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