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味”尽在笔箸间——王晖随笔集《箸代笔》读后
2023-01-21 10:30阅读：
冬日周末的晚间，我们约定去王晖办公室聊聊天。好久没有到此串门了，原本整体为一的报社大楼，好像被分割成了几个部分，进报社大门需绕到另一边的侧门。一楼似乎是租出去了，多是饭店和小吃店，因疫情期间严控，商户门可罗雀，没有丝毫烟火气，报社大院异常宁静。查验健康码、24小时核算、行程码，几经周折，扫码进门，我上楼到了王晖的办公室。
我们的话题自然是当下的新冠疫情。随后我话题一转，“你的新著大作呢？”王晖从办公桌的一角拿出了一本装帧精致的《箸代笔》递给我。翻开目录，我便想起曾经读过台湾徐国能先生的关于美味饮馔的文化随笔集《第九味》，徐先生在书中说，辣甜咸苦是四主味；酸涩腥冲是四宾味；偏不能胜正而宾不能夺主，主菜必以正味出之，而小菜则多偏味；那第九味是什么呢……即有即无，即无即有。我说，“报社大院宾主难分了，怎么成了美食街似的，可惜一味也没有闻到，倒是你的书，我看，九味齐全呀。”
半个月的时间里，我在《箸代笔》间游走，全书四辑，每一篇有关美味饮馔抑或趣闻轶事文字似乎都能让人洞悉其寓意与时代与当下社会背景有或多或少的直接性或间接性关联，有些文字甚至直面社会的本真和人的本性。不难看出，无论是诙谐记述某地的佳肴还是郑重其事地叙议历史名人的一桩饕餮轶事，王晖都以文学的方式铺陈其独到的情感和想象力，从而给读者演绎了文字表象下一种哲理的内涵。其文风干练简约，在平淡朴实中流露风趣或在幽默诙谐中显现温厚。王晖先生博览群书，将情趣、智慧和学问融入在文字中，潇洒隽永，明丽生辉。同时，亦有对生活超脱的体验，显得恬淡宁静，充满闲情逸致的人生态度，读来确实有一种襟怀清雅的感受。
王晖讲述美食故事、分享品评饮馔的经历和感受，机智闪烁、谐趣横生，无不透露出其细致入微的洞察力和恬然自得的生活态度。开篇《楼上楼下》一文将宋庆龄吃螃蟹“先吃‘一母三公’再吃母的”，吃
成了一种时代的象征和标志的仪式；把武汉一位欲轻生跳楼的男子因朋友一兜螃蟹而放弃轻生，螃蟹逆转了绝望世界，好像人生只有美食不可辜负；以及对丰子恺以吃蟹演绎人生观的剖析与解读，让读者对螃蟹存在的意义有了一些哲理的思辨。
“咸菜豆瓣汤”这样一个十分普通的家常小菜，王晖写得入木三分且风趣诙谐。原本将“雪里蕻用油煸透放入水中，再将新鲜蚕豆剥出豆瓣放入盛水锅中，大火烧开，条件好的人家加上春笋丝、鸡蛋、豆腐”，已经美味可口够奢侈了，可有人偏偏要用“土步鱼、蒜子肉”等取料做汤，被王晖认为是“矢志创新的厨师在探索中的败笔之作”。此“画蛇添足”之举让王晖联想到了王籍与王安石的“鸟鸣山更幽”与“一鸟不鸣山更幽”，后者被黄庭坚讥讽为“点金成石”。“土步鱼、蒜子肉”烧汤的厨子在王晖的笔下成了“点金成石”的“伪咸菜豆瓣汤”。看到这一段，我想到了汪曾祺在小说《八千太岁》中，安排了一位“美食家”与“恶食者”相遇，意在通过两人美食观的冲突，凸显一种深层的观念碰撞。在王晖的字里行间，一饮一食之间，不仅反映人情世故、世间百态，他还向读者传递了一种对人生的理解与对人事的针砭。王晖将柴米油盐的食俗与古代文人以景寄情的雅兴甄别联系在一起，却有妙笔生花之处。
读到《斋餐南普陀》一文中的“仿荤菜‘爆炒腰花’让人总觉矫情，素无好感”，我不禁莞尔。我曾在安庆沿江寺、合肥明教寺、紫蓬山西庐寺、泰山灵岩寺、海南南山等地享用过斋餐，而在某地价格不菲的一桌素斋上，居然亦有王晖所说的“仿荤菜”，服务员端上了仿真的猪耳朵、猪大肠、海生、五花肉……其实，这些荤菜都是用素材料做的，以黄豆、面粉、菜油为主料，以花生、芝麻、木耳、竹笋、磨菇、香菌为辅料，再配上四季瓜果、时鲜蔬菜精心烹制而成的。服务员说，“仿荤菜”是为了照顾客人“心里想吃荤”的欲望而推出的。看着那一桌“荤菜”，耳边传来佛曲阵阵，服务员的一席话让我索然无味，我枯坐在那里似乎成了看客，看别人大快朵颐，一种无趣无聊的寂寞如鲠在喉。那时那刻，我想到清代袁枚的《随园食单》里也说“一物有一物之味，不可混而同之”，这样才可以“使一物各献一性，一碗各成一味”。不禁觉得“好筵席应以正奇相生而始，正奇相克而终”是那样的不无道理。
地球给予人类无限馈赠，让人们在饱眼福的同时还大饱口福。然而，在王晖的笔下，人与自然是一种生态伦理关系。为此，人类应该善待这片星球。发菜是一种藻类，广泛分布于世界各地的沙漠和贫瘠土壤中，因其色黑而细长，如人的头发而得名，可以食用。我国西北地区因过度挖掘发菜对大自然带来了严重的破坏，王晖在《发菜山》一文中对人们肆意以发菜为食材表示了一位作家对生态环境的忧心忡忡：“在关乎生存与死亡、现在与未来的严峻显示面前，……饕餮们难道不应当节制口腹之欲吗？”《鸳鸯》一文，“鸳鸯能吃吗？这是一道煞风景的话题，……这东西是不能吃的”，关于鸳鸯的这个段子是多年前我说给王晖先生听的，他却有心记录了下来，在他的文字中重温这则笑话，却让我心情凝重，一介学人孤陋寡闻就算了，难道还不知道鸳鸯是国家二类保护动物吗？《是哪儿产的？》一文叙述了各地各种土特产和食材原料，提到了《法国精神》一书中的一则笑话：一个雨天，几个法国人边吃边聊，品尝各地盛产的美味和佳酿，这时候一个人说外面下起了酸雨，另一个人突然问道是哪儿产的？王晖认为，连酸雨都要问一下是哪儿产的，“起码反映了这个民族的自嘲性与自省意识”……王晖先生在其幽默的文字中，写吃的，论吃的，品吃的，写出了一种忧国忧民的家国情怀来。事实的确如此，人类对大自然的开发和破坏，已经使得生态环境遭到严重的污染。一些珍贵物种在全球范围内濒临灭绝，有些地方甚至已经“无树木，无植被”；全世界每年都要因为空气污染、水资源短缺造成大量人员伤亡，因此保护环境迫在眉睫。王晖先生风趣的小品杂文透视出了人与自然存在的一种大伦理意识。
即便是小吃、糕点、水果，王晖谈论时亦篇篇珠玑。黄瓜、大饼配油条、烤山芋、葱蒜之类平淡无奇的普通食物，也被他栩栩如生的文字晓理动情。作者在介绍这些平民百姓生活中的常见食品时，发掘了与这些食品密不可分的风土人情，旁征博引，插入古今名人与这些食品有关的轶事，涉笔成趣，妙趣横生。无论是解读白石翁的“龙眼不如葡萄之似，予故以龙目呼之……”、剖析曹操与杨修的“即使不是啃骨头嗜好者，起码也是深识啃骨头趣味的人”，还是调侃“吊膀子”“红学’一家言，相映成趣，信中亦雅，雅中无俗，细细读来确实妙不可言。一酒一茶，一粥一饭，一草一木，篇篇充满生活智慧，富有哲理情趣，让读者在凝神细读的间歇或惆怅或思虑或捧腹窃笑。看似顺手拈来，背后显现的却是王晖先生深厚的文学造诣和哲学内功。
人之为人，与他获取食物的渠道、享用食物的方式以及关于食物的忖量思辨，关系匪浅。中国典籍著作中，俯拾皆是日常饮食和有关饮食文化的描写。我们读《三国演义》，会觉得
“煮酒论英雄”、“望梅止渴”的故事脍炙人口；会认为《水浒传》梁山好汉那“论秤分金银，异样穿绸锦，成瓮吃酒，大口吃肉”是那样让人荡气回肠；《西游记》中孙悟空大闹蟠桃会是何等风趣；《儒林外史》寓褒贬于一饮一食之间，更是讽刺家的高明；更有《金瓶梅》和《红楼梦》，无论写青楼、酒肆还是富豪之家、公侯之门的各种宴席，都让人眼花缭乱。《箸代笔》以饮食文化为中心，通过钩稽饮食掌故，漫议饮食风俗、习惯、器皿、民谣等，展示了食文化的广博内容。《风俗》一文，王晖引用了契诃夫说的一个故事，老太婆错将灌肠器给年轻的失聪人灌肠，失聪者以为这是当地风俗，就欣然接受了。读者读后，在为惨遭灌肠的俄罗斯绅士叫冤的同时，还为“风俗是半法律”这样的定论深感风趣滑稽。字里行间不难看出王晖将个人阅读心得与人生感悟巧妙交融，借谈论饮食，切入话题，谈历史，谈时事，谈人物，谈书本，谈戏剧，谈文化，揭示了饮食中蕴蓄的丰厚人文背景和深刻人性。读王晖的文字，不禁让我想起台湾美食家焦桐先生。焦桐先生家藏书六七万册,书架高及天花板，他喜欢美食，写了大量有关饮食的文字。读焦桐的文字你需要读袁枚、李渔，还要从《楚辞》、《诗经》读起。焦桐的书目里除了中国典籍外,自然少不了伊丽莎白·大卫、阿兰·迪卡斯等外国美食作家。在他的文章中,常常看到中西合璧，上一段还提及袁枚的《随园食单》,下一段便转到了阿兰·迪卡斯的《与美食相遇》。王晖先生亦是如此，博览群书，学贯中外，《箸代笔》以箸代笔，以酒代墨，纵论古今，从霍桑、茨威格、福楼拜、莫奈、莫泊桑到沈括、苏东坡、吴敬梓、丰子恺、张大千、齐白石、周作人、梁实秋、汪曾祺等等，涉及四大名著，包含琴棋书画，笔箸间存有一种“雅念”，文字饱含了他游历各地饱览美食的经历和对美食世界的评判，对人生的一种超脱体验。文字不圆于现实又着根于人性，有一种超越时代和地域的历久常青之韵味和魅力。正如焦桐先生所认为的那样，饮食乃文化的核心，要了解任何民族的文化，最有效的途径就是通过他们的肚子。一个人可以听不懂巴哈、舒伯特、贝多芬、柴可夫斯基，可以不懂得欣赏梵高、夏卡尔、毕加索、张大千，但如果他不懂得吃，不懂得分辨食物的好坏，或完全不知道饮食文化，那么，他肯定是个非常值得同情的人。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作家们总是会自觉地描写家乡的饮食风俗。比如梁实秋在《北平的零食小贩》中写北平的豆汁儿；丰子恺在《胡桃云片》里回忆家乡的小吃云片糕，丰子恺生性随和，与家乡江浙饮食文化里的那份清淡雅致可谓相得益彰。他以温情的态度写吃，在他的笔下，吃并不仅仅是一个简单的动作，也怀着佛教徒般的悲悯之心，更蕴含着中国传统饮食文化的丰厚底蕴。王晖生于安徽长于安徽，《箸代笔》中，当然少不了安徽的美味佳肴，咸货、剁椒鱼腩、妈婆婆、无为板鸭、砀山梨……令人应接不暇，其语诙谐，旁征博引，篇篇读来耐人寻味，王晖借美食品人、品事、品春夏秋冬，心在箸笔间，意在雅趣里。
……
半个月的时间，我匆匆将《箸代笔》读了两遍。适逢国家新冠防疫政策大调整，全国上下不再需要安康码不再检测核算，三年疫情防控总算迎来了出行自由。高兴之余，我开始动笔写下对《箸代笔》的点滴感悟。谁知，举国上下，几天内瞬间大面积感染新冠病毒，很多有基础病的老人相继去世……身边所有的人几乎一一“中标”，本人也难逃这一病魔的折腾。一个多月的时间，从感染到康复是如此的艰难，无谓口，无嗅觉，无食欲。幸好有了这本《箸代笔》，每日还能让我在文字间有“过屠门大嚼”之势，品尝了其间的三牲五鼎八珍玉食。等我再拿起笔，中国人以美食文化为载体的节日——春节，到了。
楼下孩童奔跑嬉笑加之偶尔传来的“噼啪”炮竹声，把我又带入到了徐国能先生的《第九味》中，“天下的吃到底都是一个样，不过是一根舌头九样味。”辣、甜、咸、苦、酸、涩、腥、冲是八味，那第九味是什么呢……即有即无，即无即有？这是一种何等的境界？“凡菜贵有回味，如唱曲当有绕梁之韵”。一般的普通人生活在浮华世间，哪来这么高雅的情怀与品味？《箸代笔》字里行间所透出的真正寓意和高度与徐国能所述同出一辙，我们这些凡夫俗子难以企及。写作到底是什么？每个伏案码字的人都有自己的答案和理由，那便是独自一个人的呢喃，像西风摇曳前庭的梧桐，像夜雨滴答池塘的残荷，便是人间“第九味”，无因无果，无为无不为。
壬寅年即将逝去，癸卯年至。写下这篇冗长拖沓的文字实为《箸代笔》的读书心得。
2023年1月21日
农历除夕
于合肥寓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