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品读》：手臂上的水泡
2026-01-11 15:45阅读：
手臂上的水泡
张君燕
油锅正滋滋响着，我左手扶着锅柄，右手已经捞起抹布。灶台上溅了几滴酱油渍，墙壁瓷砖上沾着煎蛋时蹦出的油星子——这些都得趁锅里的菜还没好时收拾干净。我总爱这样，做饭的间隙见不得半点儿乱，连瓷砖缝隙都要蹭得发亮。
忽然胳膊一阵灼痛，像被细针猛地扎了下。低头看，小手臂上已经烫起来水泡，长长一道，像一个大大的叹号。是刚才抬手擦墙壁时，胳膊蹭到了滚烫的锅沿。我“嘶”了一声，赶紧把手臂放到水龙头下冲，心里倒没多懊恼，反而先瞟了眼灶台——还好，刚擦过的地方亮堂堂的，没添新的污渍。
朋友来做客，瞧见我手臂上的水泡，伸手碰了碰旁边几道深浅不一的旧印子，笑说：“这可不是第一次了吧？你这胳膊上的疤，都能连成地图了。”还真是！有去年炸丸子时被油星烫的浅褐色小点，炖菜时擦灶台碰翻热水壶留下的月牙形印记，连最浅的那道，都是上个月炒青菜时，为了擦干净墙根的汤汁，胳膊撞到热锅沿烫出来的。
“吃一堑长一智啊，”朋友叹口气，“你就不能做完饭再收拾？非得一边煮一边擦。”我笑着往锅里撒了把葱花，解释说：“改不了啦。你看这厨房，不管啥时候进来，是不是都清清爽爽的？要是等做完饭再收拾，那都成一片狼藉了。锅里炖着肉，手里
擦着灶台，闻着香味儿，看着眼前干干净净的，心里踏实。”
朋友无奈地摇摇头：“那就没办法了，这伤成了‘附赠品’。”朋友的话让我想起一个词：喜恶同因。就像我这做饭的习惯，带来的好处是厨房永远整齐，连带着做饭时的心情都愉悦；可那些烫伤的疤，也偏偏是这习惯结下的果。
想起表姐和她对象的事。当初两人处对象时，表姐最看中男方的实在。他是个货车司机，跑长途回来再累，也会绕远路去给表姐买她爱吃的那家糖糕，凉了就再跑一趟买热乎的；表姐随口说句办公室空调太吵，他没吭声，周末就扛着工具箱去给空调加隔音棉，爬高上低弄得满身灰，也只嘿嘿笑说“这样你午休能睡好”。可后来闹分手，也是因为这份“实在”。表姐想换份工作，跟他商量，他急得直搓手：“现在这份多稳当？瞎折腾啥？”表姐生日想去看海，他说“那地方花钱遭罪，不如在家给你炖排骨”。那份不懂变通的实在，当初让表姐觉得靠谱，后来却成了两人之间解不开的疙瘩。
这么一想，倒觉得挺有意思。我们身上那些鲜明的特质，就像一枚硬币的两面。你喜欢它的正面，就得接住它的反面；你享受一种生活方式带来的甜头，也得容得下它捎来的小麻烦。旁人总说“不撞南墙不回头”，可我这手臂上的疤，不就像一次次撞在灶台上的“南墙”？只是我心里清楚，不是非要跟自己较劲，实在是享受厨房时刻清爽的那份舒坦。就像有人为了一份执念，明知前路有磕碰，也甘愿一步步走下去——不是喜欢疼，是疼背后的那点念想，太让人舍不得。
锅里的菜好了，香气漫出来，朋友尝了口，说味道不错。我低头看了看手臂上的水泡，又扫了眼亮堂堂的厨房，忽然觉得，生活大抵就是这样，你捧着一份心头的舒坦，自然也得接着那些随之而来的小磕碰，没什么值不值，不过是自己选的，甘愿而已。
《品读》2025年12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