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淮望断忠愤气，次韵相和报国心——析张孝祥与王之道之《六州歌头》
2026-03-31 11:45阅读：
长淮望断忠愤气，次韵相和报国心——析张孝祥与王之道之《六州歌头》
南宋隆兴二年（116d），在宋金关系急剧变化、主战与主和两派激烈交锋的历史关口，两首《六州歌头》横空出世。其一为张孝祥所作，悲壮激烈，令主将张浚“罢席而入”；其二为王之道所作，沉郁顿挫，以此韵相和。这两首词不仅是文学上的佳作，更是那个时代士大夫精神面貌与政治风云的真实写照。依据所提供的详实史料，我们可以深入剖析这两首词背后的政治背景、情感内核以及两位作者的心路历程。
一、山河破碎与忠愤填膺：张孝祥《六州歌头》的写作背景
张孝祥的《六州歌头》作于隆兴二年四月。彼时，南宋政局正处于由战转和的转折点。据史料记载，绍兴三十一年（1161）金主完颜亮南侵，张浚起废复用，张孝祥亦在此时复官，两人同属主战派阵营，意在恢复中原。隆兴元年（1163），宋孝宗即位，意图中兴，张浚主持北伐，然而因将领不和导致“符离之战”溃败。
到了隆兴二年初，主和派势力汤思退等人得势，攻击张浚，罢兵议和之风渐起。四月，张浚被召还朝，实际上剥夺了兵权。此时的张孝祥正知建康府，协助张浚筹措边事。面对“宋廷决定议和”、“召张浚还朝”的残酷现实，张孝祥在宴席上悲愤难抑，写下了这首千古绝唱《六州歌头》。
“长淮望断，关塞莽然平。”开篇即写边境防线荒废，淮河一线关塞草莽丛生。词中“征尘暗，霜风劲，悄边声”描绘了战备松弛的肃杀景象。对于这位曾上疏昭雪岳飞、被秦桧忌恨的状元郎来说，最痛苦的莫过于“念腰间箭，匣中剑，空埃蠹，竟何成”。他痛惜时光流逝、壮志难酬，更愤怒于“冠盖使，纷驰骛，若为情”——指斥主和派使者奔走议和的丑态。
此词作后，“张浚罢席而入”。这一细节极具张力：作为主战派领袖的张浚，此刻正遭受朝廷排挤，听闻此词中“使行人到此，忠愤气填膺。有泪如倾”的悲鸣，定是感同身受，悲愤交加，故而不忍卒听。张孝祥的词，实则是为主战派唱出的一曲沉痛挽歌。
二、追配前贤与寄望中兴：王之道《六州歌头》的声援与激励
在张孝祥写下那首悲愤之作后，王之道作了《六州歌头（和张安国舍人韵呈进彦）》。王之道与张进彦（即张祁或相关官员）交往密切，且在词题中明确“和张安国舍人韵”，这不仅是一次文学上的唱和，更是一次政治立场的宣示。
相比于张孝祥词中的绝望与悲愤，王之道的词作显得更为苍劲与厚重。词的上片回顾历史功勋：“燧瑊勋业，何敢望西平……追配汾阳郭，临淮李，扫妖孽，植颠仆，复疆宇，洗膻腥。”他借用唐代名将郭子仪（汾阳）、李光弼（临淮）的典故，高度评价了张浚及其主战派以往的功绩，认为他们有“复疆宇，洗膻腥”的伟业。这是对当时遭受打击的主战派极大的肯定与抚慰。
面对“长淮隔、胡骑纵横”的现实，王之道在词中表达了坚定的信念：“念吾君复古，修攘两尽，早晚功成。”他劝慰同僚，尽管目前局势不利，但君主仍有复古之志，早晚能成大功。词的结尾“想见皇华咨度，望淮北、心曲摇旌。愿变夷用夏，荆狄是惩膺”，既表达了对中原父老的挂念，也寄托了“变夷用夏”、最终惩戒敌人的宏大愿望。如果说张孝祥是“忠愤气填膺”的悲歌者，王之道则更像是一位沉稳的声援者，试图在逆境中重振士气。
三、殊途同归的爱国情怀
对比两首《六州歌头》，虽同韵而作，却折射出不同的心境与视角。
张孝祥身为张浚幕府参赞军事，身处抗金前线建康，亲历了从“公事”到“罢参赞军事”的跌宕。他的词字字泣血，是对“时易失，心徒壮”的现实最直接的控诉。他的悲愤不仅是个人的怀才不遇，更是对国家命运“殆天数，非人力”的无力感。据史料，此后不久张孝祥便被主和派弹劾落职，这也印证了他词中预感的悲剧色彩。
王之道作为曾在绍兴七年淮南前线任滁州通判的一位年长的士大夫，他的视角更为宏观。他虽然也痛心于“中原久矣”的沦丧，但他试图从历史的长河中寻找力量，用“追配汾阳郭”来肯定张浚的历史地位，以此对抗当下的政治逆流。他的词作是对张孝祥那种“有泪如倾”的悲伤的一种提振，意在表明即便“岁云暮，冰腹壮”，仍要怀抱“早晚功成”的希望。
四、结语
隆兴二年，是南宋主战派遭受重创的一年。张浚被罢，张孝祥落职，汤思退得势。在这一背景下，张孝祥与王之道的两首《六州歌头》成为了南宋抗金文学的双璧。
张孝祥之词，以“忠愤”为核心，直斥时弊，感人至深，不仅令张浚“罢席”，更让千载之下的读者感受到那颗赤子之心；王之道之词，以“激励”为基调，评古论今，以此韵相和，展现了士大夫群体在国难当头时的同气连枝。这两首词作，一文一武（指张孝祥作为幕僚更具行动力，王之道更具长者风），一悲一壮，共同记录了那段风雨飘摇的历史，也共同铸就了南宋爱国词作中不朽的丰碑。
附件：历史背景与作品原文
一、核心场景分析：符离兵败的再审视
符离兵败：太上皇掣肘下的“以战止战”
隆兴北伐的熄火，常被简单地归结于张浚的指挥失当，但历史的真相远比此复杂。这场战争自始至终都笼罩在太上皇赵构的阴影之下。赵构退位后，仍对张浚抱有“不忠”的疑虑，处处掣肘。他只授予张浚排名第三的枢密使之职，虽行都督之名，却不赋予实权。张浚空有指挥之责，却无关键的人事任免之权，这在需要令行禁止的军事指挥中是致命的缺陷。陆游在诗中曾发出“张公遂如此”的感慨，正是对张浚在这种困局下勉力为之、终致受挫的无限同情与惋惜。
发生于隆兴元年（1163年）五月的符离兵败，虽在战术上是一次失利，但在战略层面却具有深远的意义。面对金国在同年三月和八月的两次强硬索地要求，张浚主导的北伐，本质上是一场“以战止战”的政治博弈。
三月金人索地未果，五月张浚便发动攻势；八月金人再次施压，而南宋因有北伐之威，得以在谈判桌上周旋。这一系列军事行动向金国展示了南宋抵抗的决心，为后续的“隆兴和议”谈判争取了宝贵的主动权，避免了更为屈辱的条款。更为重要的是，这场战争极大地帮助了宋孝宗赵昚稳固皇位，顺利实现二代接班。孝宗通过支持北伐，树立了自己作为中兴之主的权威，初步摆脱了太上皇赵构求和路线的束缚。最能说明问题的是，在符离兵败后的同年十二月，宋孝宗反而将张浚升任右相，这一反常的举动表明：孝宗皇帝深刻理解张浚的苦心与价值，肯定了他以军事上的挫折换取政治主动的深远功绩。
二、历史脉络（隆兴元年—隆兴二年）
【隆兴元年（1163年）】
正月： 史浩任尚书右仆射，张浚进升为枢密使、都督江淮各路军马。张栻内赞密谋，外参庶务。
三月：
张孝祥以朝奉大夫充集英殿修撰、知平江军府事。本月，金国向南宋移交国书，强硬索要海、泗、唐、邓四州之地，局势陡然紧张，张浚以此为由力主出战。
四月：
宋孝宗召见张浚，张浚主张北上建康督战，欲取山东。史浩反对急于用兵。张浚在征得孝宗同意后，绕开三省、枢密院，直接命令李显忠、邵宏渊出战。期间，张栻随父往返途径平江，与张孝祥初次相识。
五月：
张浚驻前线盱眙指挥。宋军初战告捷，攻下灵壁、虹县。月底，因邵宏渊、李显忠二将不合，导致符离战败。张栻随父北渡淮河进入泗州前线，抚劳将士，重整旗鼓。
六月： 宋孝宗起用主和派汤思退为右相。张浚乞致仕，不许。
七月： 张浚改任少傅、依前观文殿大学士充江淮西路宣抚使。
八月：
诏可复都督江淮军马。金国再次致书南宋，重申索要四州的要求，并以重兵压境相威胁，议和压力巨大。
九月： 宋孝宗派卢仲贤出使金营议和。张浚父子强烈反对，派张栻急见宋孝宗，陈述议和之非。
十月：
张栻途径平江，或与张孝祥再次见面。十八日，张栻到达都城奏事，与太上皇宋高宗对话，高宗言：“朕与卿父，义则君臣，情同骨肉。”
十一月： 张栻奏卢仲贤擅许四州与金，辱国。卢仲贤下大理寺。
十二月：
汤思退升任左相兼枢密使，张浚升任右相兼枢密使（表明孝宗对其政治价值的肯定），仍兼江淮东西路。
【隆兴二年（116d年）】
正月： 经右相张浚推荐，张孝祥被召赴临安。
二月： 张孝祥任中书舍人兼直学士院。王之道作《和张安国舍人》诗，赞誉有加。
三月：
初一，张孝祥罢参赞军事，除敷文阁待制依旧知建康府。张浚奉旨视师江淮，荐张孝祥知建康府，汤思退反对其领原官。张孝祥实际到任建康，协助张浚筹措边事。此时右正言尹穑开始弹劾张浚。
四月：
初六：在太上皇干预下，宋廷决定议和，召张浚还朝。张孝祥悲愤难抑，作《六州歌头》（长淮望断）。张浚闻之“罢席而入”。
期间：王之道作《六州歌头》（燧瑊勋业）以此韵相和，声援主战派。
初八：罢江、淮都督府。
二十三日：张浚罢相，授少师、保信军节度使、判福州。
五月： 张浚留平江，凡八上疏乞致仕。宋孝宗改授其醴泉观使闲差。张浚虽去国，仍上疏论国事。
六月： 张孝祥奏江东路江州军水灾，乞预治荒政。
八月： 主和势力得势，南宋为议和自坏两淮边备。张浚忧愤成疾，于八月病逝。宋孝宗震悼，赠太保。
九月： 汤思退都督江淮军马。
十月： 初四，张孝祥被侍御史尹穑弹劾“出入张浚、汤思退之门，反复不靖”，落职放罢。
十一月： 宋、金达成隆兴和议。
三、作品原文
1. 张孝祥《六州歌头》
（作于隆兴二年四月，张浚被召还朝、朝野主和之时）
长淮望断，关塞莽然平。征尘暗，霜风劲，悄边声。黯销凝。追想当年事，殆天数，非人力，洙泗上，弦歌地，亦膻腥。隔水毡乡，落日牛羊下，区脱纵横。看名王宵猎，骑火一川明。笳鼓悲鸣。遣人惊。
念腰间箭，匣中剑，空埃蠹，竟何成。时易失，心徒壮，岁将零。渺神京。干羽方怀远，静烽燧，且休兵。冠盖使，纷驰骛，若为情。闻道中原遗老，常南望、翠葆霓旌。使行人到此，忠愤气填膺。有泪如倾。
2. 王之道《六州歌头（和张安国舍人韵呈进彦）》
（作于隆兴二年四月，闻张孝祥词后以此韵相和）
燧瑊勋业，何敢望西平。观当日，清大憝，震天声。绩其凝。追配汾阳郭，临淮李，扫妖孽，植颠仆，复疆宇，洗膻腥。堪叹中原久矣，长淮隔、胡骑纵横。问何时，风驱电扫，重见文明。宾雁宵鸣。梦初惊。
念吾君复古，修攘两尽，早晚功成。岁云暮，冰腹壮，雪花零。怅神京。谁信汉家陵阙，呵护有神兵。罄寰海，重回首，镇关情。想见皇华咨度，望淮北、心曲摇旌。愿变夷用夏，荆狄是惩膺。补弊支倾。
注：王之道与张进彦交往密切；王之道作有《次韵蒋守（知蒋州）张进彦》，绍兴二十八年（1158），为避金太子光瑛讳，改淮南西路的光州（光山军）为蒋州。王之道还作有《酬张进彦见寄》、王之道《次韵张进彦见寄二首》、王之道《八声甘州（和张漕进彦）》：“叹关河在眼、孰雌雄，兴废古犹今。问中原何处，黄尘千里，远水平林。闻说讴谣思汉，人有望霓心。想垂髫戴白，泣涕盈襟。流水高山还会，意不烦挥按，如见虞琴。逶迟周道，四牡骤骎骎。尽诹谋询度归来，聊缓辔、岁晚雪霜深。西湖好，光风迟日，同快吴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