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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回《送张子敬赴湖南宣慰司都事诗序》所见“张魏公府”“南轩”考辨

2026-04-01 12:03阅读:
方回《送张子敬赴湖南宣慰司都事诗序》所见“张魏公府”“南轩”考辨

一、问题的提出
方回(1227-1307)《送张子敬赴湖南宣慰司都事诗序》中有这样一段记载:'甞至丞相张魏公(张浚)府,与潭帅府不殊。西廊下,面东屋三楹,扁曰'南轩',宣公先生读书之所也。'此文作于元贞二年(1296),方回时年七十,追忆四十年前壮游湖南之经历。然据《宋史》及湖南地方志所载,张浚晚年捐潭州私宅创建城南书院,其子张栻讲学其中。若张浚已捐宅为书院,方回何以仍称'张魏公府'?此间名实关系,值得细考。
二、张浚捐宅与城南书院之创建
考《建炎以来系年要录》《岳麓书院史》等资料记载,绍兴十二年(1142)张浚因反对和议自福州任上辞官退居潭州,获朝廷极高奖赏,建了私宅。绍兴三十一年(1161),张浚获任便居位,移至潭州(今湖南长沙),捐私宅创建城南书院。张栻《潭州重修城南书院记》明确记述此事,并言书院'据麓山之趾,湘江之滨',有'屋宇引所、基地园土26处',包括监院、讲堂、书房等六斋。张浚卒后,张栻继承父志,于乾道元年(1165年)起在城南书院讲学,直至乾道三年(1167年)朱熹来访,二人论学于此,开'朱张会讲'之先河。
值得注意的是,张浚捐宅时,张栻年仅二十八岁,尚未成名。而方回游览潭州在南宋末年(约1258),距书院创建已近百年。此时城南书院历经兴废,张栻已谥'宣公',其读书处'南轩'成为书院内最具文化象征意义的建筑。
三、'张魏公府'与'南轩'之关系辨析
方回称'丞相张魏公府',而非'城南书院',此称谓需从三层理解:
其一,历史归属的强调。城南书院本由张浚私宅改建,虽性质已变为公共书院,但方回作为南宋遗民,追怀故国先贤,以原宅主'张魏公'称之,既显尊崇,亦寓故国之思。此种以旧主称宅第之法,在宋元易代之际的文献中并不罕见。

其二,建筑实体的延续。张浚捐宅创建书院,并非完全拆除重建,而是在原有宅第基础上增扩建制。据张栻《记》文,书院有'丽泽堂''书楼''蒙轩'等建筑,其中'南轩'应为张浚父子原宅中保留的书斋。方回所见'西廊下,面东屋三楹',正是这处相对独立的建筑单元,其形制、匾额皆保持旧貌,故方回得以指认其为'宣公先生读书之所'。
其三,文化记忆的空间化。对南宋士人而言,'南轩'不仅是物理空间,更是张栻理学思想的象征。张栻号'南轩先生',即源于此读书处。方回特意区分'张魏公府'(整体空间)与'南轩'(特定建筑),前者指向张浚的政治身份,后者指向张栻的学术传承,二者共同构成南宋士大夫'得君行道'与'明道觉民'的双重理想。
四、方回之问的文化意蕴
方回文末云:'独忆宣公先生之轩,今兵后尚无恙否?'此'兵后'指宋元易代之战乱。德祐二年(1276年),元军破临安,南宋亡。至元贞二年(1296),方回作序时,距其游览已'垂四十年',距宋亡亦已二十年。此时询问'南轩'之存亡,绝非普通的古迹之思。
考元代文献,城南书院在宋末元初确曾荒废。直至清乾隆年间,巡抚杨锡绂、知府吕肃高才重建书院。方回之问,实则以'南轩'为文化符号,寄托对南宋理学传统存亡的深切关怀。'高山仰止之思'一语,将个人交谊升华为对文化道统的守护——在异族统治下,士人所能坚守者,唯此精神遗产而已。
五、结论
方回《诗序》中的'张魏公府'即城南书院之别称,'南轩'则为书院内张栻读书处的专名。二者关系,犹如'岳麓书院'与'屈子祠'、'白鹿洞书院'与'朱子祠',整体与部分并存,名实虽有差异,所指实为一地。方回以遗民身份,于暮年追怀壮游,其称'府'而不称'书院',既是对张浚政治身份的尊重,更是对南宋士大夫精神的追念。而'南轩'作为张栻学术生涯的象征,成为方回寄托文化认同的具体载体。此文虽短,却折射出宋元之际士人复杂的心路历程——个人生命之衰老、故国山河之沦亡、文化道统之传承,交织于'南轩'一问之中,沉郁悲凉,耐人寻味。


附:方回《送张子敬赴湖南宣慰司都事诗序》原文(节选)
昔岁在戊午,予生三十二周星矣。年壮气盛,视万里路如跬步。春夏自杭、苏、常、润游轸翼之野,金焦山下,乗大风泝长江,一日间过仪真、朱金沙至金陵龙湾,而上雨花台,未暮,心大快之。梅潦江涨,采石、濡须坞以上,寸寸攀挽甚难,且隆暑抑鬰。秋夜泛湓城,驰小肩舆入九天采访使者宫,万竹皆大如椽,水曲折流其间,凉彻骨髓,心又大快之。兴国、大冶,路涉泥泞良苦。出寿昌抵武昌,吟崔颢'晴川树、芳草洲'之句,心又大快之。又久之,始登岳阳楼,东下君山,僧迎饭,古木隠暎,猿猱腾跃,心亦以为大快。
非也。葢行旅以迟滞为愁闷不惬意,而山川林壑之竒、邑屋人物之盛、风涛云物变化之不同、故国遗墟成败兴亡之所以异,有感于外,有发于中,觞古咏今,亦不能无所快也。
时获从湖北常平使者魏公戸部行,尤莫快于洞庭。四大舟发君山,西雪浪际天,惟遥见桅杪出没其间,炊釜水跃,出人卧不可起,猫犬皆吐,顷刻抵鼓楼山。落帆,数客告曰:'帆不可落,今暮舟不能入武口,则殆矣。'再挂帆入武口,大雨作,风止,日甫暮,是日不饭,不知饥,窘迫艰险,同行詈之,心独以为大快。
既而自常武应举如长沙,大郡壮邑,甲于南邦。尝至丞相张魏公(张浚)府,与潭帅府不殊。西廊下,面东屋三楹,扁曰'南轩',宣公先生读书之所也。今垂四十年,如梦。向之所谓大快者,衰老钝怯,不复萌此心矣。独忆宣公先生之轩,今兵后尚无恙否?
湖南宣慰使司都事张君子敬将之官,烦问讯此轩,幸因便风垂报,以慰髙山仰止之思云。
元贞二年十二月,紫阳山方回序。

附录二:方回序关于张浚、张栻部分的译文
我曾经到过丞相张魏公(张浚)的府邸,(其规模)与潭州帅府没有差别。在西廊下,有三间面朝东的房屋,匾额上写着'南轩',这是宣公先生(张栻)读书的地方。如今将近四十年过去了,(往事)如同梦境。从前那种所谓的畅快(豪情),(如今因)衰老(而变得)迟钝怯懦,不会再萌发这样的心境了。唯独怀念宣公先生的南轩,如今战乱之后是否还完好无损?
湖南宣慰司都事张君子敬即将赴任,劳烦(您)询问这处南轩(的情况),希望能趁方便之机告知(我),以慰藉我对(先贤)高山仰止的思念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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