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浪博客

从“弃置流放”到“闲棋备患”:宋高宗对张浚政治权术的演变

2026-04-01 11:02阅读:
从“弃置流放”到“闲棋备患”:宋高宗对张浚政治权术的演变
——以绍兴四年、九年“福州之命”为中心的考察

张浚作为南宋初年主战派的领军人物,其一生数度沉浮,与宋高宗赵构的牵绊尤为深曲。纵观其建炎、绍兴年间的政治轨迹,“福州”作为一个特殊的地理坐标,在其命运转折中扮演了极为关键的角色。绍兴四年(1134年)与绍兴九年(1139年),宋高宗两次将张浚“放”于福州,但若深究这两次处置的前置动作与后续演变,实则呈现出“先弃后起”与“明升暗放”两种截然不同的政治套路。通过对这两次过程中宋高宗下达的诸多诏书文辞进行剖析,可以深刻揭示其在“防范权臣”与“苟安求和”之间的帝王心术演变。
一、绍兴四年:“先弃后起”与皇权焦虑下的危机妥协
绍兴四年对张浚的处置,是宋高宗在相对和平的间隙对潜在权力威胁的一次清洗,随后因外部危机爆发而被迫作出的妥协。福州在此阶段,纯粹是作为残酷政治流放地而存在的。
(一)“进门缴械”:兵权褫夺与福州之贬的威权震慑
张浚此前出使川陕,形成了“专黜陟之典,受不御之权”的局面,宋高宗忧心其功高盖主,深忌其在地方坐大。虽然在富平之败后,张浚仍以知枢密院事之职兼顾川陕防御,并借道了解荆湖内敌(如杨么势力)的形势,以此作为政治缓冲,在回朝路上走走停停、拖延了约八个月以规避朝廷极严厉的惩罚。然而,当绍兴四年二月张浚最终踏进临安城门时,高宗的雷霆手段还是随之而来。高宗瞬间褫夺其军马与财权,将其划归内藏库,随后启动台谏机制,任用辛炳等人以“狂悖无礼、飞扬跋扈”等罪名进行猛烈抨击。短短数日内,张浚连降数级,落职奉祠,被“放”于福州居住,“从者皆去,肩舆才两人”。这一阶段的“弃”,手段雷厉风行,此时的福州,是高宗用以安置受惩处臣僚的边缘化冷宫。至于高宗为何如此忌惮,正如后来赵鼎在辞免都督之职时所敏锐指出的那样:“大抵专黜陟之典,受不御之权,则小人不安其分,谓爵赏可以苟求,一不如意,便生觖望。是时蜀士至于醵金募人,诣阙讼之,以无为有,何以自明!”高宗的“弃”,本质上
是对臣下权力越界引发朝局不安的极端清洗。
(二)“出榜朝堂”:迫于危局的急起与前线抗敌的妥协
然而,这种内部权力清洗很快被外部危机打断。同年九月,伪齐与金兵联军大举南下,两淮震动。高宗迫于形势,不得不打破弃用状态,重新起用张浚,令其“日下起发”,复知枢密院事。值得注意的是,此次“急起”,高宗并未让张浚留在中枢,而是命其“即日往镇江视师江上”,推向了抗敌最前方。为了安抚张浚并赋予其统兵合法性,高宗特意下发了辨诬诏书(即宋高宗以张浚尽忠竭节诏谕中外之诏)。在这份诏书中,高宗极力为张浚正名,称“张浚爱君爱国,出于诚心”,肯定其“究所施为,无愧人臣之义;论其成败,是亦兵家之常”。高宗甚至将此前对张浚的打击归咎于客观因素,谓“矧权重一方,爱憎易致,远在千里,疑似难明,则道路怨谤之言,与夫台谏闻风之误,盖无足怪”。最后,高宗以退为进,用“夫使尽忠竭节之臣,怀明哲保身之戒,朕甚愧焉”的自责之语,成功消解了张浚的怨气。此时的福州已被抛弃在张浚的政治视线之外,高宗通过一份充满政治实用主义的诏书,将这把刚入鞘的利刃强行逼向了镇江前线。
二、绍兴九年:“明升暗放”与和议背景下的战略冷藏
到了绍兴九年,宋高宗对张浚的处置演变为一种更为圆熟阴柔的政治套路——“先起再后方备敌于万一”。高宗的核心目标转向“求和”,而福州的定位,也从“流放地”变成了“安全备胎库”。这一过程,集中体现在高宗连下三道拒绝张浚辞免、命其赴任福州的诏书中。
(一)“与民休息”:粉饰和议的政治姿态与异见消解
绍兴九年正月,宋金和议达成。高宗“起”张浚复提举临安府洞霄宫以饰太平。面对和议,张浚连上疏陈,指出金人“挟诈反覆”,甚至精准预言金人未来会提出“变置大臣”等无理要求。张浚的言论直接干扰了和议路线,但此时的张浚已无兵权。因此,高宗没有再用台谏残酷打压,而是选择将其外放福州,并连续用极度赞美的诏书来包装这一“备敌于万一”的算计。
(二)“为卿择地”:三道不允诏书与福州“闲棋”的政治算计
在第一道《赐张浚辞免知福州不允诏》中,高宗将外放与国家大政巧妙挂钩,称“朕方与民休息,宣布惠慈,增重帅垣,载畴宿望”,进而用极高的帽子堵住张浚的嘴:“雍容樽俎,足以消弭奸萌,分朕顾忧,非卿孰可往”。
随后,在第二道《张浚复资政殿大学士充福建路安抚大使兼知福州》的诏书中,高宗对张浚的赞美达到了顶峰,称“具官某笃实思和,刚明卓伟,忠可贯于金石,信自通于神明。许国以来,视身何有?”这种“忠可贯于金石”的道德拔高,实质上是对其政治实权的变相剥夺。高宗在诏书中详细描述了福州的富庶与安宁:“惟长乐之奥区,盖七闽之重镇,耕桑阜盛,民俗安恬。”这分明是在告诉张浚及天下人:福州绝非前线,去那里无需打仗,只需“风物不殊,曾是经行之旧;旌麾所指,共知条教之新”。高宗用“功在王家,事藏盟府”的虚名,换取了将张浚安全隔离在东南后方的实质。
面对张浚的继续上疏与再辞,高宗下达了第三道《赐张浚再辞免知福州不允诏》。在这道诏书中,高宗彻底露出了将福州作为“闲棋”的底牌。他不仅强调张浚有“出将入相之器,席经文纬武之才”,更抛出了一句极其露骨的安抚之语:“游饰版舆以奉亲,凭熊轼以问俗,为卿择地无以加焉。”所谓“为卿择地”,意在表明去福州不是惩罚,而是皇恩浩荡的恩赐与保养。高宗的逻辑十分清晰:和议若成,张浚可在福州安稳做个地方官;和议若败,这颗储备在后方、远离是非圈的棋子随时可以再被启用。福州,彻底沦为高宗在金兵万一南下时,预留的一个保险箱。
三、余论:诏书文辞背后的帝王心术与臣僚宿命
综合绍兴四年与绍兴九年的两次“福州之命”可以看出,高宗对张浚的处置,完成了一场从“制度性打击”向“符号性控制”的政治权术升级。
绍兴四年“先弃再急起前方抗敌”,本质是迫于外患的低头。高宗下达的辨诬诏书,核心逻辑是“论成败乃兵家常事”,目的是为了榨取张浚的军事残余价值去镇江救火,其手段尚属粗暴的权力压制;而绍兴九年“先起再后方备敌于万一”,则是高宗在确定求和路线后对主战派的战略性冷藏。高宗在《赐张浚辞免知福州不允诏》等三道诏书中,核心逻辑变成了“颂忠义以代实权”。从四年诏书中略带无奈的“朕甚愧焉”,到九年诏书中极致的“忠可贯于金石”与伪善的“为卿择地无以加焉”,文辞越是温情、道德拔高越是宏大,张浚的实际政治边缘化就越深。
这种“崇其虚名、夺其实权”的权术演变,不仅定格了张浚终其一生被高宗通过一纸纸诏书随意定义、流转与搁置的工具人宿命,也深刻折射了南宋皇权在“强干弱枝”国策下,对主战派将领“既防其跋扈,又用其御敌;既恶其主战,又备其救急”的极度功利与虚伪。


附:张浚绍兴四年、绍兴九年“福州之命”的原始记载
一、绍兴四年(1134):
二月二十六日,从抗金前线走走停停历经约八个月的张浚踏进了临安城门,宋高宗即诏张浚随行军马尽付神武中军统制杨沂中,逐行钱物隶内藏为封桩激赏库。张浚既见,遂赴枢密院治事。
三月六日,宋高宗问执政湖寇事宜,张浚曰:“村民无知,迫于官吏之扰,偷安江湖,非剽掠无以为生,其拒王师实惧大戮,势不得已,以缓死尔。臣谓宜廓信义以招之。”宋高宗曰:“皆朕赤子,何事于杀。然自军兴盗起,率招来之,而奸人乘衅,所在啸聚。今幸衰息,勿复效尤可也。”“(杨)么等凭民啸聚,守令之罪。苟欲自新,令王瓁、折彦质招之,以成朕好生恶杀之意。”旨令王瓁与折彦质招安。然贼方恃水出没,其所据北达公安,西及鼎、澧,东至岳阳,南抵长沙之界,春夏耕耘,秋冬攻掠,跳梁自如,未有降意也。十三日,宋高宗再命辛炳试御史中丞。十五日,宋高宗罢免张浚知枢密院事,以资政殿大学士、右通议大夫提举临安府洞霄宫,任便居住。辛炳、常同将历次弹劾奏章副本交给张浚,张浚因惧怕此前迁延不行,只得再次上章引咎请罢。辛炳等谏官继续在宋高宗面前攻击张浚。辛炳上章论列,请求宋高宗不该保留张浚资政殿大学士之职,斥张浚凭借侥幸得以专制一方后志盈气满、狂悖无礼、轻脆暴恣、飞扬跋扈,建议远贬。十六日,宋高宗下诏命张浚免谢辞。十七日,张浚落资政殿大学士职奉祠。十八日,辛炳复言张浚之不臣,不窜之岭表不足以塞公议。二十一日,诏张浚福州居住。二十八日,张浚即日如福州,从者皆去,肩舆才两人。
八月,宋高宗命赵鼎为都督川陕荆襄诸军事,赵鼎上疏辞免,曰:“顷者陛下遣张浚出使川陕,国势百倍于今。浚有补天浴日之功,陛下有砺山带河之誓,君臣相信,古今无二,而终致物议,以被窜逐。夫丧师失地,浚则有之,然未至如言者之甚也。大抵专黜陟之典,受不御之权,则小人不安其分,谓爵赏可以苟求,一不如意,便生觖望。是时蜀士至于醵金募人,诣阙讼之,以无为有,何以自明!故有志之士,为国立事者,每以浚为戒。今臣无浚之功,而当此重责,去朝廷远,恐好恶是非,行复纷纷于聪明之下矣。望悯臣孤忠,使得展布四体,少宽陛下西顾之忧。”又言:“臣所请兵不满数千,半皆老弱,所赍金帛至微。荐举之人,除命甫下,弹墨已行。臣日侍宸衷,所陈已艰难,况在万里之外乎!”(据《宋史·赵鼎传》)
九月,伪齐和金兵联军分道大举南下,直扑两淮。朱胜非罢,以赵鼎为尚书右仆射、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兼知枢密院事。
十月,宋高宗诏左通奉大夫、福州居住张浚为资政殿学士、提举万寿观兼侍读,不许辞免,日下起发。
是月,宋高宗次平江。宋廷派处州工曹张扩迎张浚自福州赴行在临安。张扩作有《迎张枢密(张浚)自福州促召赴行在启》:“伏审锋车趣召,适遭国步之艰;衮衣言归,实解君心之渴。升华秘殿,劝讲崇筵,姑彰眷遇之隆,以示延登之渐。再命而偻,恩却坚辞;一节以趋,人争先睹。威名震叠,远近欢呼。虽主圣臣贤而后有为,亦天意人谋不期而会。恭惟某官材兼文武,学际天人。藴大智不虑之明,行真儒无敌之勇。出将入相,夷险一心,尊主庇民,忠良并用。顷冠枢机之任,仍提川陕之师。强敌屡摧,捷音踵至。真祠均逸,漫閲岁时。睿算折冲,未忘筹策。咸推旧德,宜在本朝。况晏安犹先天下之忧,岂仓卒不为苍生而起?唐祚未泯,夕引道于汾阳。蔡功非难,断乃成于裴度。即见介圭之入觐,亟陪宣室之畴咨。遂正钧衡,以安庙社。某滥将使指,夙荷恩私。逖远门墙,屡更岁律。用汝作霖雨,行副具瞻。必我为镆鋪,敢羞自献。”(据张扩撰《东窗集》)。
同月,张浚入见,宋高宗复命资政殿学士、提举万寿观兼侍读张浚知枢密院事,龙图阁直学士、新除都督府参谋官折彦质为枢密都承旨,星夜兼程前来供职。
宋高宗以张浚尽忠竭节诏谕中外,辨张浚前诬,诏曰:“张浚爱君爱国,出于诚心。顷属多艰,首倡大义,固有功于王室,仍雅志于中原,谓关中据天下上游,未有舍此而能兴起者,于敌战胜之后,慨然请行。究所施为,无愧人臣之义;论其成败,是亦兵家之常。矧权重一方,爱憎易致,远在千里,疑似难明,则道路怨谤之言,与夫台谏闻风之误,盖无足怪。比复召置之宥密,而观其恐惧怵惕,如不自安,意者尚虑中外或有所未察欤?夫使尽忠竭节之臣,怀明哲保身之戒,朕甚愧焉!可令学士院降诏,出榜朝堂。”张浚既受命,即日往镇江视师江上。
二、绍兴九年(1139):
正月,宋金和议签订,大赦天下,张浚复提举临安府洞霄宫。
张浚上疏言:“燕云之举,其鉴不远。虏自宣和以来,挟诈反覆,倾我国家,盖非可结以恩信,事以仁义者。借令虏中有故,上下纷杂。天属尽归,河南遂复,我必得其厚赐,谨守信誓。数年之后,人情益解,士气潜消。彼或内变既平,指股造衅,肆无厌之欲,发难从之请,其将何辞以对。顾事理可忧又有甚于此者。陛下积意兵政,将士渐孚。一旦北面事虏,听其号令,比肩遣使,接武求盟,小大将帅,孰不解体?陛下方经理河南而有之,臣知其无与赴功而共夺者也。盖自尧舜以来,人主掩有天下,非兵无以立国,未闻委质夷狄可以削平祸难。远而石晋,近而叛豫。著人耳目,历历可想。战国之时,楚怀王入觐于秦,一往不返,逮今千载之下,为之痛心,由辨之不早也。汉高祖知项羽之寡恩少义,其和不可恃,故虽再败固陵,甘心不悔。兹二事足为今之戒矣。臣日夜思念此国之大事也,陛下宜深虑之、熟谋之。今从约之早,肆赦之速,用世儒之常说,以答敌人之诡秘,措置失序,臣不胜寒心。輙不自量为陛下再计。嗣今以往使之迁延,生事姑缓一时,谢绝使人可也。明告以利害,详谕以曲直可也。万一有如太公吕后之归,便当博询诸帅奖励将士,以图恢复之实,逼之以大势,使其人心终至于乖离示之以威武,使其内衅不能以遽息,国家犹可立也。”
二月,朝廷为防和议反复,任张浚知福州。不久,张浚辞任免,诏不允。
《赐张浚辞免知福州不允诏》:“敕张浚省所劄子奏辞免资政殿大学士、福建路安抚大使兼知福州,恩命事,具悉。卿出入将相,许国以身,阅历多艰,忠勤不替。朕方与民休息,宣布惠慈,增重帅垣,载畴宿望。矧瓯闽雄胜,卿所经行,观览山川,固尝周知民隐,雍容樽俎,足以消弭奸萌,分朕顾忧,非卿孰可往,兹厥服无事小廉,所请宜不允。”
同月,诏新知福州张浚复资政殿大学士,充福建路安抚大使兼知福州。
诏《张浚复资政殿大学士充福建路安抚大使兼知福州》:“勅!朕当馈思贤,剧安危之注意;殿邦作牧,赖文武之兼资。乃眷迩臣,实惟旧德。肆颁名命,庸示宠私。具官某笃实思和,刚明卓伟,忠可贯于金石,信自通于神明。许国以来,视身何有?相朕艰难之际,备殚夙夜之勤。功在王家,事藏盟府。慨念投闲之久,属当谋帅之初。惟长乐之奥区,盖七闽之重镇,耕桑阜盛,民俗安恬。欲并协於师虞,宜莫如於宿望。通籍秘殿,增光元戎。风物不殊,曾是经行之旧;旌麾所指,共知条教之新。勉为朕行,徒得君重可。”时张浚未闻命,又上疏言:“窃惟今日事势,处古今之至难。一言以断之,在陛下勉强图事而已。”
又具札子曰:“自陛下回驻临安,甫阅岁时,圣心之所经营,朝论之所商确,专意和议,莫不幸其将成矣。臣意敌力弱未瑕,姑借和以怠我之心;势盛有余,将求故以乘吾之隙。理既甚明,事又易见。料敌上策,还梓宫、复母后,舆地来归,不失前约,结欢笃好,以怠我师,迟迟数年,兵无战意,然后遣一介之使,持意外之诏,假如变置大臣,更立后妃,将何以塞请?敌出中策,则必重邀,求责微礼,失约爽信,近在期年,中原之地,将有所付。敌出下策,怒而兴师,直临江表,势似可愕,而天下之乱,或从此而定矣。”张浚再辞任免,诏不允。
《赐张浚再辞免知福州不允诏》:“敕张浚云云,具悉。朕惟长乐为今名,区分阃之严,盖畴宿望卿以出将入相之器,席经文纬武之才,分朕顾忧,佥言惟允。矧山川胜丽未减昔,游饰版舆以奉亲,凭熊轼以问俗,为卿择地无以加焉。兹荐览于来章,似未孚于至意,往其祗服,勿复有辞,所请宜不允。”

我的更多文章

下载客户端阅读体验更佳

APP专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