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劝宝玉读书看宝钗的理性精神
2022-07-05 09:41阅读:
喜欢《红楼梦》的读者都知道宝玉不喜欢阅读仕途经济的书,于是就有了众多人物规劝宝玉读书的文字,特别令人津津乐道的是作者几次直接或间接写道宝钗劝宝玉读书的文字。
宝钗第一次劝宝玉读书:
袭人道:“云姑娘快别说这话。上回也是宝姑娘也说过一回,他也不管人脸上过的去过不去,他就咳了一声,拿起脚来走了。这里宝姑娘的话也没说完,见他走了,登时羞的脸通红,说又不是,不说又不是。幸而是宝姑娘,那要是林姑娘,不知又闹到怎么样,哭的怎么样呢。”宝玉道:“林姑娘从来说过这些混帐话不曾?若他也说过这些混帐话,我早和他生分了。”袭人和湘云都点头笑道:“这原是混帐话。”
这一段对话发生在原文第三十二回,而袭人口中说的宝姑娘上回劝宝玉,应该相隔不久。
宝钗第二次劝宝玉读书:
或如宝钗辈有时见机导劝,反生起气来,只说:“好好的一个清净洁白女儿,也学的钓名沽誉,入了国贼禄鬼之流。这总是前人无故生事,立言竖辞,原为导后世的须眉浊物。不想我生不幸,亦且琼闺绣阁中亦染此风,真真有负天地钟灵毓秀之德!”因此祸延古人,除四书外,竟将别的书焚了。众人见他如此疯颠,也都不向他说这些正经话了。独有林黛玉自幼不曾劝他去立身扬名等语,所以深敬黛玉。
宝钗第二次劝宝玉读书,发生在宝玉挨打之后的第三十六回,宝玉挨打后,贾母为防宝贝孙子再出意外,特许宝玉以后不用见客,就待在怡红院养病,这可乐坏了宝玉,“日日只在园中游卧”,但知书达理,成熟稳重的宝钗自然看不过去,免不了又是一番劝谏。
宝钗第三次劝宝玉
读书:
宝钗笑道:“这个人定要疯了!昨夜嘟嘟哝哝直闹到五更天才睡下,没一顿饭的工夫天就亮了。我就听见他起来了,忙忙碌碌梳了头就找颦儿去。一回来了,呆了一日,作了一首又不好,这会子自然另作呢。”宝玉笑道:“这正是‘地灵人杰’,老天生人再不虚赋情性的。我们成日叹说可惜他这么个人竟俗了,谁知到底有今日。可见天地至公。”宝钗笑道:“你能够像他这苦心就好了,学什么有个不成的。”宝玉不答。
这是文字出现在原文四十八回,香菱因为学诗疯魔了,作了一首诗不好,就一个人在那里搜肠刮肚,暗下决心一定要作出好诗来。宝钗顺着宝玉话头,趁机劝宝玉用功,可惜宝玉不答。
宝钗第四次劝宝玉不见于通行本,但在蒙府本第二十一回回前批透露了八十回后有这么一回情节:“薛宝钗借词含讽谏,王熙凤知命强英雄”,薛宝钗有劝谏到讽谏,力度加深了不止一倍,一方面可以得出二人已成婚,不然宝钗不太可能“讽谏”宝玉;另一方面又可以看出,此时的宝玉,平常的劝谏应该没有任何作用了,只能用讽谏,也许对宝玉还有一些作用。
为什么宝钗隔三岔五、一而再再而三、见缝插针地规劝宝玉读仕途经济之书,《红楼梦》爱好者和专家纷纷做出了自己的解释,概括起来,大致两个原因。
一、她其实是在培养未来丈夫。宝钗第一次劝宝玉读书,书中没有直接,只是通过袭人之口得知。袭人的话让我们往前推到第二十八回的话,这一回金玉姻缘通过元春端午节礼第一次浮出水面,从后面宝钗屡次劝宝玉可知,她应该是在知晓与宝玉的金玉姻缘之后,才转而劝宝玉读书走仕途的。宝钗第二次劝宝玉读书,是宝钗看宝玉每日只在姊妹堆里厮混,太不像话,自然要劝,因为他是母亲看中的未来女婿人选,是那个“等日后有玉的方可结为婚姻”的有玉之人,不然母亲薛姨妈也不会一直住在贾府之中。当贵妃元春、母亲薛姨妈、姨妈王夫人等都已经默许金玉姻缘后,宝钗纵然再不喜欢宝玉,也不得不把他当成未来的丈夫去培养,去规谏,所以对宝玉乃至怡红院,多有关注,时不时会劝宝玉读书上进,会通过袭人等人丫鬟掌握宝玉动态。正是因为宝钗是封建正统女性的代表,作为未来的妻子,她才更会劝谏未来的丈夫,要立志功名,要读书上进,要科举出仕,不能只是在內帷厮混,以免她将来无所依靠,她要为自己的未来打算,她不能嫁给一个无能的丈夫,嫁给一个不求上进的小男人。
二、她应该是出于忧患意识的考量。宝钗的劝语,应该是既不同于袭人,也有别于湘云。在前八十回里,宝玉只是倾慕宝钗的美貌与博学,对她的三观并不认同,更为沉迷他和黛玉共同营造的那个诗情画意的世界。但书中也有好几处,显示出宝钗对他的点拨,比如让他知晓,人来世间,都是“赤条条来去无牵挂”,又让他明白“本来无一物,何处染尘埃”,这些道理,是一种储备,有一天,当宝玉所执迷的那个诗情画意的世界坍塌时,能够救了他。那么宝钗是无意的吗?显然不是,书中开篇,四大家族都在没落中,许多人浑浑噩噩,唯有宝钗知道,凛冬将至,大家都要做好过冬的准备。所以她的衣着皆是半新不旧,除了和尚要求她戴的金锁,不戴其他富贵闲饰。她的住所如雪洞一般,贾母都嫌过于素净。她还乐于资助别人,从湘云到邢岫烟等等。宝钗为什么这么做?她是在做过冬的准备,如果有一天,这富贵不再,她还能安然地生活下去,她从物质到精神上,都已经好整以暇。劝宝玉读书,未必就是她指望宝玉飞黄腾达,为官做宰,这其实也是她过冬计划里的一部分。书中有暗示,李纨最后“老来富贵也真侥幸”,她靠着儿子贾兰,逃过与家族共同下坠的命运。那么贾兰指着什么改变命运?读书啊。甚至于秦可卿给王熙凤托梦时,也是让她办好家塾,将来即便败落,子弟也可以读书务农,也是把读书看成自我保全的一部分。走耕读之家之路,是低投入高回报经济环保的可发展之路,而宝玉所执着的一切虽然很美,却是消耗很大的,是要花很多钱才能撑得起的。所以,宝钗未必是那个利欲熏心的人,否则她清心寡欲的种种就不可解,要说装,她这盘棋也未免太大。应该说,她是一个清醒的人,智慧的人,无奈智者常常显得枯燥,不美好,不性情,难免招宝玉不待见。但等到真的遭遇劫难,叫天天不应的时候,也许,会觉得宝姐姐的话,是字字珠玑,如果他早听她的,他和他的亲人也不会那么惨。即使我们知道有个对的世界,我们也无法投入其中,但是对于被误解的宝姐姐,也许可以说一声抱歉。
应该说,红学爱好者和专家们对于宝钗劝宝玉读书行为的分析,都是具有逻辑说服力,我也深表赞同。而我认为,宝钗行为的背后,实际上,是宝钗对于现实的清醒认识,是出于对现实和未来的理性考量做出的无奈选择和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艰难努力。
作为封建时代的大家闺秀,作为有着聪慧头脑从小饱读诗书的女人,宝钗很是明白能够保证她很好生存和生活的是两个家庭,一是娘家,一是夫家。可是让我们具体分析以下,她有一个怎样的娘家和夫家呢?。
且看小说第四回有一段文字。
且说那买了英莲、打死冯渊的薛公子,亦系金陵人氏,本是书香继世之家。只是如今这薛公子幼年丧父,寡母又怜他是个独根孤种,未免溺爱纵容些,遂致老大无成,且家中有百万之富,现领着内帑钱粮,采办杂料。这薛公子学名薛蟠,字表文龙,今年方十有五岁,性情奢侈,言语傲慢。虽也上过学,不过略识几字,终日惟有斗鸡走马,游山玩水而已。虽是皇商,一应经纪世事,全然不知,不过赖祖父旧日的情分,户部挂虚名,支领钱粮,其馀事体,自有伙计老家人等措办。寡母王氏,乃现任京营节度使王子腾之妹,与荣国府贾政的夫人王氏,是一母所生的姊妹,今年方四十上下年纪,只有薛蟠一子。还有一女,比薛蟠小两岁,乳名宝钗,生得肌骨莹润,举止娴雅。当日有他父亲在日,酷爱此女,令其读书识字,较之乃兄竟高过十倍。自父亲死后,见哥哥不能体贴母,他便不以书字为事,只省心针黹家计等事,好为母亲分忧解劳。……二则自薛蟠父亲死后,各省中所有的买卖承局、总管、伙计人等,见薛蟠年轻不识世事,便趁时拐骗起来,京都中几处生意,渐亦消耗。
这段介绍宝钗家庭的文字向读者传递了几条重要的信息。一、父亲已死,家庭顶梁柱倒塌;二、在母亲的溺爱下,宝钗的兄长薛蟠已经成为一个“性情奢侈,言语傲慢、不学无术,却喜斗鸡走马,游山玩水”的纨绔子弟;三、家道逐渐衰弱;四、宝钗读书识字强乃兄十倍,还能体贴母亲,“只省心针黹家计等事,好为母亲分忧解劳”。作为聪明的宝钗,其实已经清醒地认知到,娘家已经不可能成为自己的终身依靠。但是面对着家业衰败和兄弟无能,宝钗却没有表现出随遇而安的麻木,她知道悲观沮丧不能给她和她的家庭带来积极的变化,所以她首先表显出达观和远大志向,她始终没有放弃自己的追求,她不仅想拯救自己,还想尽可能的挽救家族的命运。她的志向和积极向上的生活态度在书中的《临江仙·咏柳絮》和她喜爱的《不自弃文》中体现的淋漓尽致出来,“几曾随逝水,岂必委芳尘”、“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视天下之物有一节之可取且不为世之所弃,岂以人而不如物乎?”、“怨天者不勤,尤人者无志”。这样积极入世的薛宝钗,如果是个男孩子,就算不能科举入仕,必然也能成为一代儒商巨富,不仅能撑起薛家的家业,顺便还能帮贾家、王家等继续发财致富,“一荣俱荣”。可惜了,薛宝钗生为女儿,她没有这个机会。虽然她自幼被父亲教导读书写字,也不过是想让她知书达理,将来能嫁个好人家,帮扶一下娘家。在这里,我们看出了宝钗和探春一样的悲哀,生于家族末世,不幸为女儿之身。
那么,面对着无法拯救的娘家命运,一个不甘心不认命的宝钗自然把目光瞄向了贾家。
对于冰雪聪明的宝钗,在落选才人、赞善之后,她不会不明白旧居贾家不走的母亲的心思,加上金玉良缘的寓言,宝钗自然默认的自己的人生归宿——嫁给宝玉做媳妇。这样,贾家对于宝钗,就有了双重的意义和价值。
贾家是宝钗的亲姨家,贾家的富贵荣耀必然延及薛家,自然也可以给正在走向颓败的薛家提供帮助。可是,细致敏感观察力惊人的宝钗必然在居住梨香院之后,渐渐发现自己的亲姨父家也和他家一样,也正在走向没落和衰败,这一点,冷子兴早就说得明白:“如今生齿日繁,事务日盛,主仆上下,安富尊荣者尽多,运筹谋画者无一,其日用排场费用,又不
能将就省俭,如今外面的架子虽未甚倒,内囊却也尽上来了。这还是小事,更有一件大事。谁知这样钟鸣鼎食之家,翰墨诗书之族,如今的儿孙,竟一代不如一代了!”贾家的子弟,好道者有之,清谈迂腐者有之,好色者更多,整个家族子弟都在享受着祖宗带给他们的荣华富贵的生活,整个家族都是那样的麻木不仁,除了已经在天堂的秦可卿,没有人嗅闻到大厦将倾的危险,也似乎没有人为家族的命运做好充分的准备。
但是,宝钗同样发现,贾家和她家最大的不同,就是薛家已经没有一个男人来重整曾经的辉煌,而贾家却依然存在着恢复往日荣耀的希望,这希望来自于两个男人,一个是李纨的儿子贾兰,一个就是贾宝玉。但是,贾兰是她的晚辈,年龄尚小,而且和她没有什么亲密的关系,她和薛家不可能也不应该把希望寄托给贾兰。但是,宝玉却不一样。这不一样来自以下几点。一、宝玉是她的表弟,是她亲姨的儿子;二、宝玉极有可能是她未来的丈夫;三、宝玉衔玉而生,生而不凡;四、宝玉虽然也有纨绔习气,但本质纯明,和贾家其他子弟不同;五、宝玉在众多场合表现出不凡的才华和学识;六、宝玉不是不喜欢读书,只是不喜欢经济的书而已。对于宝钗来说,宝玉的这六点不一样使宝钗认识到,改造宝玉,既有必要性也有迫切性,也有可能性。总而言之,现实的宝钗必然认识到只有宝玉才能够给予她自己和薛家依靠和希望。而且,作为宝玉的表姐和可能的未来之气,想必宝钗也觉得自己规劝宝玉责无旁贷。
还有一点,想必也促使宝钗屡次三番劝宝玉用心功名。贾家现如今的荣华富贵原来来自当年的宁国公和荣国公,宁府一脉现由家珍袭官,荣府一脉自然长子贾赦袭官,宝钗姨父贾政虽自幼酷喜读书,但现有的功名乃是王上体恤所赐。由此可知,宝玉即没有世袭官爵的资格,也能不能再次得到皇权的青睐实际上是未知之数,那么,一旦贾政百年之后,荣国府二房如何继续往日的繁华,唯一的一条路就是求取功名。
但是现实的宝玉却于整个家族的期望背道而驰,虽然没有像其他贾家子弟声色犬马,但却喜欢在内违厮混,而且视功名如粪土,称汲汲仕途者为“禄蠹”,既讨厌结交官场之人,也不喜欢读仕途经济的书。以宝钗的聪明,可以遐想不改变的宝玉未来的命运,也能预知自己和贾家的悲惨结果。
正是基于对现实的清新认识,基于对未来的忧患,宝钗再三再四规劝宝玉读书用功,这是宝钗对自己和家族可能命运的挣扎,即是出于一个表姐和未来妻子的家庭责任感,更是宝钗对自己和家族可能命运的挣扎和努力,让读者感知到了浓重的悲壮色彩。
但是,当许多人对宝钗屡劝宝玉用心功名颇有微词的时候,当许多人不喜欢宝钗的藏愚受拙、随分从时的世故老练的时候,当许多人发现宝钗也有朴蝶时表现出来的青春烂漫的时候,我们却感觉到了一个末世的大家闺秀的理性精神,我们感觉到了一个聪慧的女孩刻意把自己的诗意包裹起来的无奈。
有人说,生活不仅仅是柴米油盐,还有诗和远方。但是,假如有一天,生活中突然没有了柴米油盐,诗和远方也就失去浪漫的色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