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经的乐趣
2026-01-30 08:13阅读：
拙著《赵又春解读经典系列》丛书（共十部）快要出版了，我真是高兴。这十本书对先秦十部经典原文章句所做的解读，相对于传统的和当今流行的解释，大多具有或全局或局部的颠覆性，我又自以为都“言之成理，持之有故”，估计即使不被学界接受为“达诂”，读者也会普遍当作“一家之言”的，现在即将公开出版面世，我怎能不高兴呢？
但这里我要说的是，这十本书乃是我用严谨的科学态度和方法，长年独立思考的结晶，而回顾我从事先秦经典研读的三十多年中，我的“伏案劳动”虽然也充满了艰辛，但确实常有“非常高兴”甚至“高兴死了”的时候。这主要是指以下两种情况：
一、我细心琢磨了某段经文，觉得实在难懂，就参阅注家们的著作（自是选择名著），结果虽然觉得他们给出的注译一律讲不通，但经过辨析，发现其原因是通通错解了原文中某个关键字的意思，并且感到“那个字”理当是“X”的意思，就是说，觉得将那个字改训“X”，就全妥了。自然没有把握，因为我的“古文功底”并不厚实，不知“那个字”是否确有“X”的以项。于是认真查找有关资料。结果竟然是发现那个字在当时真有“X”的义项，从而确证我的领悟一点不错，于是自信我那新解已经得证。——这时我当然异常兴奋和激动，享受到一种“做学问的快乐”，甚至感到这是“上苍”对我，对认真做学问者的奖赏。
举个例子。《论语》雍而篇第29章原文是：“中庸之为德也，其至矣乎，民鲜久矣”，颇不好懂。历来注家都认为后句的“鲜”字是“少”义，故他们给出的此章译文多是这样的：“中庸这种道德可说是至高无上了！可惜百姓缺少此德已经很久了”【注：这是2016年出版的刘强先生所著《论语新释》给出的译文，这译文表达的恰恰是对此章的传统理解，由于该书受到学界的广泛赞扬，获得了“全国优秀古籍图书”，发行量很大，所以尽管我前不久才看到，却拿这译文作为“传统理解”的代表。】我则觉得，这样解读孔子的这句名言，可说“大错特错”。因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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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显不合事理逻辑，还自相矛盾：“此德”既然好到极点了，百姓怎么会抛弃之且长久不将它捡回来？既然百姓已经长久缺少也即不奉行它了，怎么还说它是“至高无上”的？这决不会是孔子的意思：在当时，“民”简直不被视为道德行为的主体，孔子对人事作道德评价时，总是针对“居上位者”而发，决不会批评“民”不道德的，只是常借民众之口作道德赞扬或谴责。凭着这两个想法，我认定此“鲜”字“理当是”称道、赞扬的意思，即后句是承前句说：所以民众从来就颂扬这个道德。可我并不确知“鲜”字有“称赞”的义项，于是查资料。结果发现有本辞典对“鲜”字的一个训释是“赞扬”，并举《诗•小雅•北山》中的“嘉我未老，鲜我方将”句作例证【注：后句的“鲜”字是作为前句中“嘉”字的同义词使用的】，自然“高兴死了”：既为纠正了对经典的一个误解激动不已，也为自己竟独自“悟得了”一个字的“新义”而沾沾自喜。
二、我认真看了某段经文，做了一些分析和查阅了一些资料后，很快获得了自己的理解，虽然觉得“大概不会有错”，但还是翻看几部注译类著作，希望得到证实。结果竟是发现传统的且至今流行的解读大不一样。于是只好重新审读，对各种说解详作辨析
。结果竟是我更加觉得我的理解“最为可取”，亦即更加自信了。这时候，我怎能不也欣喜异常呢？讲真话，还难免对有些名家生发“不屑之念”，感到真是“盛名之下，其实难副”。
也举一例。《论语》里仁篇第25章原文是：“子曰：“德不孤，必有邻。”我读后几乎不假思索就判定了，“德”字在这里必是泛指任一确定的德目，也即一种好品性，非指有德之人。因为在历史上和现实生活中，有道德的人常常孤立无援，倒是缺德者狐朋狗友甚众，这乃是不争的事实；越是“天下无道”时期，越是这样。这，孔子一定深知的。而且，从理论上说，越是道德高尚的人越是孤独，这可说是一条规律。因为道德高尚意味着某种程度的“超凡脱俗”，有崇高道德的人必不易为同代普通人所了解，他们在道德上高出周围人有多高，就会在“求得知音”方面离他们有多远。所以孔子说这话，必是申明人的任何道德品性，以及道德行为，都不是孤立的，偶发的，其产生乃是先前许多德性“积累”的结果。质言之，他这是在表述他认定的“德性相关律”。可我很快发现，注家们都不如此解读这一章，几乎全都翻译为：“有德的人是不会孤单的，一定有前来亲近他的人”。但我做了辨析后，不是否定我的认识，而是得到了一个新的论据，即联想到了：学而篇第13章说“信近于义，言可复也；恭近于礼，远耻辱也；因不失其亲，亦可宗也”；泰伯篇第2章说“恭而无礼则劳，慎而无礼则葸，勇而无礼则乱，直而无礼则绞”。这简直就是在对“德性相关”律作举证呀！于是认定，本章这句话乃是孔子对他的“这类具体论述”所作的理论概括。——这时我当然也会非常高兴，只是谈不上“高兴死了”。
我觉得，我的“解经乐趣”既说明先秦经典确实不易读懂，获得“达诂”真地很难，故而“众说纷纭”是正常的；同时又实证了，“达诂”并非不可得，只是寻得它必须兼有认真的态度和对路的方法，换言之，要切实贯彻胡适先生倡导的“大胆假设，小心求证”这个做学问的正确态度和原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