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心不能输掉,真诚不能舍弃——读朱自清散文《论老实话》
2022-06-13 05:45阅读:
论老实话/朱自清
无论中外,也无论古今,大家都要求“老实话”,可见“老实话”是不容易听到见到的。大家在知识上要求真实,他们要知道事实,寻求真理。但是抽象的真理,打破砂锅问到底,有的说可知,有的说不可知,至今纷无定论,具体的事实却似乎或多或少总是可知的。况且照常识上看来,总是先有事后才有理,而在日常生活里所要应付的也都是些事,理就包含在其中,在应付事的时候,理往往是不自觉的。因此强调就落到了事实上。常听人说“我们要明白事实的真相”,既说“事实”,又说“真相”,叠床架屋,正是强调的表现。说出事实的真相,就是“实话”。
人们为什么不能不肯说实话呢?归根结底,关键是在利害的冲突上。自己说出实话,让别人知道自己的虚实,容易制自己。就是不然,让别人知道底细,也容易比自己抢先一着。在这个分配不公平的世界上,生活好像战争,往往是
有你无我;因此各人都得藏着点儿自己,让人莫名其妙。于是乎勾心斗角,捉迷藏,大家在不安中猜疑着。向来有句老话,“知人知面不知心”,还有“逢人只说三分话,未可全抛一片心”,这种处世的格言正是教人别说实话,少说实话,也正是暗示那利害的冲突。
我有人无,我多人少,我强人弱,说实话恐怕人来占我的便宜,强的要越强,多的要越多,有的要越有。我无人有,我少人多,我弱人强,说实话也恐怕人欺我不中用;弱的想变强,少的想变多,无的想变有。人与人如此,国与国又何尝不如此!
说到战争,还有句老实话,“兵不厌诈”!真的交兵“不厌诈”,勾心斗角,捉迷藏,耍花样,也正是个“不厌诈”!“不厌诈”,就是越诈越好,从不说实话少说实话大大的跨进了一步;于是乎模糊事实,夸张事实,歪曲事实,甚至于捏造事实!于是乎种种谎话,应用尽有,你想我是骗子,我想你是骗子。这种情形,中外古今大同小异,因为分配老是不公平,利害也老在冲突着。这样可也就更要求实话,老实话。
老实话自然是有的,人们没有相当限度的互信,社会就不成其为社会了。但是实话总还太少,谎话总还太多,社会的和谐恐怕还远得很罢。不过谎话虽然多,全然出于捏造的却也少,因为不容易使人信。麻烦的是谎话里参实话,实话里参谎话——巧妙可也在这儿。日常的话多多少少是两参的,人们的互信就建立在这种两参的话上,人们的猜疑可也发生在这两参的话上。
人们在情感上要求真诚,要求真心真意,要求开诚相见或诚恳的态度。他们要听“真话”,“真心话”,心坎儿上的,不是嘴边儿上的话,这也可以说是“老实话”。但是“心口如一”向来是难得的,“口是心非”恐怕大家有时都不免,读了奥尼尔的《奇异的插曲》就可恍然。“口蜜腹剑”却真成了小人。真话不一定关于事实,主要的是态度。可是,如前面引过的,“知人知面不知心”,不看什么人就掏出自己的心肝来,人家也许还嫌血腥气呢!所以交浅不能言深,大家一见面儿只谈天气,就是这个道理。
所谓“推心置腹”,所谓“肺腑之谈”,总得是二三知己才成;若是泛泛之交,只能敷敷衍衍,客客气气,说一些不相干的门面话。这可也未必就是假的,虚伪的。他至少眼中有你。有些人一见面冷冰冰的,拉长了面孔,爱理人不理人的,可以算是“真”透了顶,可是那份儿过了火的“真”,有几个人受得住!本来彼此既不相知,或不深知,相干的话也无从说起,说了反容易出岔儿,乐得远远儿的,淡淡儿的,慢慢儿的,不过就是彼此深知,像夫妇之间,也未必处处可以说真话。“人心不同,各如其面”,一个人总有些不愿意教别人知道的秘密,若是不顾忌着些个,怎样亲爱的也会碰钉子的。真话之难,就在这里。
真话虽然不一定关于事实,但是谎话一定不会是真话。假话却不一定就是谎话,有些甜言蜜语或客气话,说得过火,我们就认为假话,其实说话的人也许倒并不缺少爱慕与尊敬。存心骗人,别有作用,所谓“口蜜腹剑”的,自然当作别论。真话又是认真的话,玩话不能当作真话。将玩话当真话,往往闹别扭,即使在熟人甚至亲人之间。所以幽默感是可贵的。
真话未必是好听的话,所谓“苦口良言”,“药石之言”,“忠言”,“直言”,往往是逆耳的,一片好心往往倒得罪了人,可是人们又要求“直言”。专制时代“直言极谏”是选用人才的一个科目,甚至现在算命看相的,也还在标榜“铁嘴”,表示直说,说的是真话,老实话。但是这种“直言”“直说”大概是不至于刺耳至少也不至于太刺耳的。又是“直言”,又不太刺耳,岂不两全其美吗!不过刺耳也许还可忍耐,刺心却最难宽恕;直说遭怨,直言遭忌,就为刺了别人的心——小之被人骂为“臭嘴”,大之可以杀身。所以不折不扣的“直言极谏”之臣,到底是寥寥可数的。直言刺耳,进而刺心,简直等于相骂,自然会叫人生气,甚至于翻脸。反过来,生了气或翻了脸,骂起人来,冲口而出,自然也多直言,真话,老实话。
人与人是如此,国与国在这里却不一样。国与国虽然也讲友谊,和人与人的友谊却不相当,亲谊更简直是没有。这中间没有爱,说不上“真心”,也说不上“真话”“真心话”。倒是不缺少客气话,所谓外交辞令;那只是礼尚往来,彼此表示尊敬而已。
还有,就是条约的语言,以利害为主,有些是互惠,更多是偏惠,自然是弱小吃亏。这种条约倒是“实话”,所以有时得有秘密条款,有时更全然是密约。条约总说是双方同意的,即使只有一方是“欣然同意”。不经双方同意而对一方有所直言,或彼此相对直言,那就往往是谴责,也就等于相骂。像去年联合国大会以后的美苏两强,就是如此。话越说得老实,也就越尖锐化,当然,翻脸倒是还不至于的。这种老实话一方面也是宣传。照一般的意见,宣传绝不会是老实话。然而美苏两强互相谴责,其中的确有许多老实话,也的确有许多人信这一方或那一方,两大阵营对垒的形势因此也越见分明,世界也越见动荡。这正可见出宣传的力量。
宣传也有各等各样。毫无事实的空头宣传,不用说没人信,有事实可也参点儿谎,就有信的人。因为有事实就有自信,有自信就能多多少少说出些真话,所以教人信。自然,事实越多越分明,信的人也就越多。但是有宣传,也就有反宣传,反宣传意在打消宣传。判断当然还得凭事实。不过正反错综,一般人眼花缭乱,不胜其麻烦,就索性一句话抹杀,说一切宣传都是谎!可是宣传果然都是谎,宣传也就不会存在了,所以还当分别而论。一个人也决不能够全靠撒谎而活下去,因为那么着他就掉在虚无里,就没了。
【读与评】
读朱自清先生的散文《论老实话》,回顾我这一生,感慨多多。我从上小学,爸爸妈妈就教导我说老实话,做老实人。参加工作后,秉承父母亲的教导做人做事,受到众多赞许,年年获得先进生产工作者,很快就入了党,上了大学,提了干。但大环境慢慢变了,一切都变了,说老实话得罪了人,做老实事吃了亏。我不止一次地反省自己。但我初心不改,至死不悟——我还讲老实话。
品读先生《论老实话》,想起曾经读过的一个震撼心灵的真实故事。
故事说的是秦医生在一家大医院的妇产科工作,有一天快下班了,来了一位病人,他匆匆忙检查了一下:“你子宫里可能长了个东西,最好尽快动手术。”病人的脸一下苍白了,怪不得最近总是虚弱心慌。幸亏发现得早,应该不至于扩散。手术很快就安排了,对秦医生而言,已经有上千次手术的经验。这个肿瘤应该不大,只需一个小切口。打开病人的腹部,向子宫深处观察时,他惊住了,汗珠冒上额头。这是他行医数十年中,不曾遇到的失误。子宫里不是肿瘤,是个胎儿。他陷入矛盾,如果把胎儿拿掉,然后告诉病人摘除的是肿瘤,病人一定会感激万分,而且可以确定那所谓的肿瘤,一定不会复发。相反,是迅速缝合刀口,承认自己的失误。几秒钟的心理挣扎,他选择了后者。回到办公室,等待病人苏醒后,秦医生来到病人床前。他严肃的神情,让病人和旁边的亲属们手脚冰凉,等待癌症末期的宣判。“对不起,是我搞错了,你只是怀孕,没有长肿瘤。”他深深地道歉:“孩子安好,一定能生下一个可爱的小宝宝。”病人和亲属全呆住了,隔了十几秒钟,病人的丈夫突然冲过去,抓住秦医生的领子,吼道:“你这个庸医,我要告你!”后来,孩子安全产下,发育很正常。但是家属不依不挠,秦医生被开除了公职,只好到一家私立医院去打工。他昔日的朋友很同情他,问他为什么不将错就错,就说是个畸形死胎,又有谁知道。秦医生淡淡一笑:“老天知道!”
是啊,这是很值得人们深深思考的。
现实生活中,许多时候假话充斥在我们周围,没有人敢讲真话,很少有人愿意讲真话。现实中,人们用真名说假话;网络上,人们用假名说真话。
真的,讲真话,做好人,有时候是一件很辛苦的事,你必须承受得起同步而来的憋屈、窝囊和痛苦;但你会活得踏实心安、理直气壮、从容自在。
老何与秦医生令人敬佩,他们什么都可以舍弃,但不舍弃内心的真诚;什么都可以输掉,但不输自己的良心。讲真话,做好人,做好事!正如秦医生淡淡一笑:“老天知道!”
前些年,人民日报强国论坛曾经进行过一次“要允许人们讲真话”的讨论。讨论中,人们各抒己见,大多数人对议题表示赞同,偶有人发表“涉及到原则性问题,有时候就要说假话”这样的奇葩高论不足为怪。然而,人们在热火朝天地讨论的时候,是否想过,这个议题本身就很奇葩?
“要允许人们讲真话”,这句话至少包含了两层意思:1.本来是不允许人们讲真话的;2.讲真话是要经过允许的。
如今,讲不讲真话竟然需要讨论,而且讨论的是允不允许!
翻开我们的教科书,讲真话似乎是允许的,因为鼓励教育孩子诚实守信讲真话的文章赫然在目。“狼来了”的故事告诉孩子,撒谎说假话会失去人们的信任,最终会被狼吃掉的。
可是,教科书在中国的主要用途是什么?是应付考试。因此,合上课本,回到现实中,又有多少家长根据自己的经验会教育孩子讲真话呢?“逢人只说三分话”这一发霉的古训不仅没有死去,在当下已然愈演愈烈。何以会如此?因为现实的经验告诉人们:在很多场合很多情形之下,讲真话是不被允许的,是要倒霉甚至是危险的,反而会被“狼”吃掉。
人是趋利避害的动物,当说真话收获的是冷眼、打压甚至危险,而说假话能够得到好处的时候,假话自然大行其道泛滥成灾。
毫无疑问,讲不讲真话既取决于一个人的道德品质,更是客观环境的直接反映。
没有人会愚蠢地认为“人之初,性本假”。喜欢说假话、善于说假话、必须说假话,都是后天环境所造就。
如果人们处在一个说真话受人尊重、被人重用、使人荣耀的环境中,那么无需冠冕堂皇的道德说教,大多数人自然会被潜移默化出诚实、坦荡的性格和道德取向。反之,如果所处环境视说真话的人为迂腐、为另类,而说假造假之人飞黄腾达扶摇直上,那么,巨大的反差和示范效应,会使得人们争先恐后地效法阿谀虚伪之徒,一本正经编谎言、慷慨激昂说假话,并以此为聪明、为时尚。
我以为,什么土壤开什么花。不说老实话不是人坏,是环境有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