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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命的挽歌:当孤雁与异乡人共筑永恒——读邢秀玲散文《眷恋鸟岛》

2026-05-17 05:31阅读:
生命的挽歌:当孤雁与异乡人共筑永恒——读邢秀玲散文《眷恋鸟岛》
眷恋鸟岛 / 邢秀玲

  去年秋天,我又去了鸟岛。
  当我从山城那片常年灰蒙蒙的天空下,再度走进高原灿烂的阳光里,当我从疾驰的汽车上,一眼看见那泓熟悉的蓝湖时,我激动得喊 了出来:“啊,青海湖!”
  很难说清,隐匿在青海湖西北角的这个小岛究竟有什么在吸引着我,值得我谢绝亲友的盛情款待,并执意不听“季节已过,鸟儿很少”的劝阻,长途奔波近十个小时,为的就是释放一份和它重逢的渴盼,还为膜拜那块掩埋着异域女性的墓碑。
  高原的九月,已经是一派凄冷的景象。果然,岛上只有三五成群的鸬鹚在秋风中啁啾,那些敏感而美丽的候鸟早就迁移到千声合鸣的天籁妙音,带着一份若有所失的悲凉感,我想起了初登鸟岛的情景……
  那是二十多年前的夏天,鸟岛还没有像今天这样,和陆地连在一起,而是被青海湖的波涛簇拥着,与世隔绝。岛上只有一顶帐篷,一盏孤灯伴着两位守岛老人,长年累月与来自南太平洋的群鸟为伴。我有幸在岛上呆了两天,亲眼看到可爱的鸟儿们快快活活的聚集这块弹丸之地,或翱翔于蓝天之间,或追逐于波涛之中,或憩息于沙滩之上,真像到了鸟的极乐世界。据守岛老人讲,鸟群中,还有两对远涉重洋的天鹅高贵的姿影,然而,眼前是成千上万双鸟的彩翼;耳畔是盖过阵阵涛声的鸟鸣,无法辨认哪是天
鹅?哪是大雁?也无法分清哪是欢叫?哪是呜咽?
  一位诗人曾经写下这样的诗句:“我欲摘一丝野花/‘花儿’飞了/原来是鸟头高翘/随手拾一颗彩石/‘石头’碎了/那鸟蛋晶莹闪耀/我要割一蓬绿草/‘绿草’散了/那是翠鸟在抖动羽毛……”
  用不着我赘述,诗人已经形象、准确地概括了这块鸟的王国的风采。的确,从踏上这块领地之时起,每走一步路都得小心翼翼,说不定会踩碎几枚斑斓的鸟蛋;每说一句话都得压低声音,冷不防会惊醒一双依偎的“情侣”……
  守岛老人又告诉我,鸟岛并不绝对安全,鸟的天敌们时常觊觎这块乐土,趁其不备制造一些血淋淋的“事件”。他指着附近一只孤零零的斑头雁说,这只雁的伴为保护刚刚孵出的雏雁被老鹰扑伤而死,它哀叫几天,悲伤欲绝。后来便全心护卫着雁群的安全,整夜都在站岗放哨。
  “难道它不再另找新伴吗?”我同情地看着形单影只的孤雁。
  “不找!雁阵南飞时,往往由孤雁打头阵,遇到危险情况时,先由它上前堵挡,反正它什么都不怕了!”
  我被孤雁的忠贞和勇敢深深地感动了!一只小小的雁,竟有如此高尚、坚贞的操守,实在令人惊叹!它提醒人们:个人的不幸固然难以解脱,更重要的是他人的幸福,集体的利益,如果能为群体和他人奉献一点爱,个人的痛苦也会得到补偿……
  说来也巧,十年后,孤雁的启迪竟在现实中得到了最好的印证。那是高原上美妙的七月,鸟岛飞来了一对南太平洋的爱侣,男的是澳大利亚气象学家,名叫比格;女的是澳大利亚鸟类专家,名叫罗宾。他俩生活上相依为命,事业上比翼齐飞,在悉尼有一个令人羡慕的家……谁能料想,就在他们接近鸟岛时飞机与鸟群相遇,剧烈的震颤致使罗宾在碰撞中内脏破裂,在抢救过程中万分遗憾地闭上了眼,她来不及瞧一眼无限向往的鸟岛,来不及抚一把终生痴爱的鸟群的羽翼,甚至来不及向她的夫君说一句道别的话……
  在罗宾的追悼会上,悲痛万分的比格博士致了这样一段令人感动的悼词:“今天,我虽然变成了一只丧偶的孤雁,但是,我坚信人的躯体算不了什么,重要的是死里逃生的人们相互间的友爱……”
  比格博士将付给他的二万美元的抚恤金捐给了抢救过他妻子的设备落后的医院,将他随身带的一笔数目不薄的旅费捐给了鸟岛。他只提出一个请求:罗宾的骨灰散在鸟岛上,树上一块小小的碑,“让她跟自己喜爱的鸟为伴吧!”……
  我终于找到了那块墓碑,遵死者之意愿,这块碑不树在鸟岛中心,并没有占据鸟儿栖息之地;碑的尺寸也不大,远远够不上引人注目的标准。碑上用中英文镌着鸟类专家罗宾的名字,红色的字宛如八年前她酒在通往鸟岛路上的鲜血。
  我拔开长过碑座的萋萋秋草,献上一束我采撷的野花,并向这位可敬的异域姐妹深深地鞠上一躬,愿她的灵魂在鸟岛安息!
呵,可爱的鸟岛,尽管我无缘与你长相厮守,但你的丽姿永远定格在我的心中,你的鸟群永远飞舞在我的梦里……
(选自《中国现代名家写景美文》)

生命的挽歌:当孤雁与异乡人共筑永恒——读邢秀玲散文《眷恋鸟岛》
【读与评】
在邢秀玲女士的笔下,青海湖西北角的鸟岛不仅是候鸟迁徙的中转站,更是一个浓缩了生命百态的微缩宇宙。当我们随着她的笔触穿行于鸟岛的四季更迭,最打动我的不是成千上万双鸟翼编织的壮丽图景,而是那只失去伴侣的斑头雁——它选择将悲伤转化为守护群体的力量,用孤独的生命谱写了一曲超越个体存在的生命赞歌。这只孤雁与那位将骨灰永远留在鸟岛的澳大利亚鸟类专家罗宾,形成了跨越物种的奇妙呼应,共同诠释了生命最深刻的命题:如何在有限中追寻无限,在失去后继续给予。
那只形单影只的斑头雁是鸟岛精神最生动的诠释者。伴侣为保护雏雁而死后,它没有沉溺于悲伤,而是“全心护卫着雁群的安全,整夜都在站岗放哨”。这种生命状态的转变令人动容——当个体遭遇无法挽回的失去时,可以选择将痛苦升华为对更广大生命的关怀。邢女士敏锐地捕捉到这一细节:“个人的不幸固然难以解脱,更重要的是他人的幸福,集体的利益”。这让我想起里尔克在《杜伊诺哀歌》中的诗句:“每一个可怕的警醒者/都迫使观察者去爱”。孤雁的警醒正在于此:生命的意义不在于规避痛苦,而在于如何将痛苦转化为爱的能力。
十年后,罗宾女士的故事为孤雁的启示提供了人类版本的注解。这位澳大利亚鸟类专家在即将到达梦想之地时意外陨落,她的丈夫比格博士在悼词中说道:“今天,我虽然变成了一只丧偶的孤雁,但是,我坚信人的躯体算不了什么,重要的是死里逃生的人们相互间的友爱......”这段跨越时空的呼应绝非巧合,而是生命本质的必然显现。罗宾的骨灰融入鸟岛,她的墓碑“不树在鸟岛中心,并没有占据鸟儿栖息之地”,这种谦卑的姿态与孤雁守护群体的选择如出一辙,都是将个体生命融入更宏大存在的自觉选择。
在当代社会,我们习惯于将生命视为可以精确计算的个体存在,沉迷于对“我的”权利、“我的”利益、“我的”幸福的无限追逐。而鸟岛上的孤雁与异乡人却向我们展示了另一种可能:生命真正的丰盈来自于联结与奉献。法国哲学家阿尔贝·加缪在《西西弗神话》中写道:“真正的慷慨在于对未来的毫无保留。”孤雁放弃寻找新伴侣而守护雁群,罗宾将生命终结在对鸟类的热爱中,比格博士捐出抚恤金和旅费——这些行为都是对加缪所言“慷慨”的最佳诠释,他们以不同方式超越了自身命运的局限,将生命转化为馈赠。
那块被萋萋秋草环绕的墓碑,是两种生命叙事交汇的见证。邢女士“拔开长过碑座的萋萋秋草,献上一束我采撷的野花”的动作,构成了一幅动人的仪式画面。这仪式不仅是对逝者的纪念,更是生者与逝者、人类与自然、不同文化之间的一次精神对话。德国哲学家雅斯贝尔斯曾提出“极限情境”的概念,认为只有在面对死亡、痛苦、抗争时,人才能真正触及存在的本质。孤雁与罗宾的故事正是这样的极限情境,迫使我们思考着:当一切世俗的拥有都被剥夺后,生命还能以什么方式延续其价值?
掩卷沉思,鸟岛的魅力或许正在于它提供了一个超越人类中心主义的视角。在这里,鸟的生存哲学与人的精神追求相互映照,共同指向一个更本质的真理:生命的意义不在于固守,而在于流动;不在于索取,而在于给予;不在于存在的长度,而在于联结的广度。那块朴素的墓碑和那只不知疲倦的孤雁,共同构筑了一座精神的丰碑,提醒着我们:唯有将个体生命融入更广阔的生态网络和文化传承中,才能获得某种意义上的永恒。
当邢女士写道“你的鸟群永远飞舞在我的梦里”时,她已经将鸟岛从地理坐标转化为心灵景观。这让我明白,真正的眷恋不是占有,而是让所爱之物成为内心永恒的部分;真正的纪念不是固守悲伤,而是将逝者的精神转化为继续前行的力量。在这个意义上,我们每个人都可能是那只孤雁,也都能够成为比格博士——在失去后依然选择去爱,在有限中创造无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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