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荷之美的精神升华——读严阵散文《绝唱》2
2026-05-19 05:09阅读:
绝唱 / 严阵
我总愿在每年的初冬季节到圆明园去,不是为别的去,就是为了在这个时候,到那里的荷花池看荷花。不知为什么,我总觉得圆明园的荷花和别处的荷花不一样,它说的话不一样,它做的梦也不一样。
诚然,荷花绿叶的美是无可比拟的。三四月间,荷花出水,一片浅绿。它浅浅深深的绿叶上凝聚着汪汪点点的水露,在阳光的照射下,宛如透明的翡翠上滚动的几颗珍珠。
这是这一塘荷花最美的时候吗?“接天莲叶无穷碧”的名句曾被人无数次地吟咏过。的确,我起初曾经以为,这是荷花最美的时候,可是我现在却觉得,也许一切并非如此。
诚然,荷花的红、荷花的美是有口皆碑的。五六月间,花瓣初展,点点新红。它粉粉的、淡淡的、文文的,雅雅的,仿佛永远是十五六岁的年纪,不管在明亮的阳光下或是在轻风细雨中,它亭亭于岸畔又隐隐于水底的那些神秘莫测的艳影,都会使人心醉神迷。
这是这一塘荷花最美的时候吗?“映日荷花别样红”的诗句,人们总是不绝于口。当然,我也曾经认为,满塘红艳是荷花最美的时候,可是,我现在越来越不这么认为了。
既然绿叶不是最美,红花也不是最美,那么荷花到底在什么时候才是最美的呢?那是十多年前的十一月,我独自一人到圆明园,想去寻找那里的残秋。可是当我徜徉于既找
不到一片绿叶也找不到一朵红花的荷花池的石岸上时,无意之间,我却被蓦然呈现在面前的另一种景色震撼了:在映满圆明园断石残柱所组成的黑白相间的奇妙图案的水影中间,交织其上的是一池残荷:它有的枯梗还高高地耸立着,有的则已折断在水中;它有的叶子早被秋风撕破,有的卷作黑色的一团,却依然在空中高擎;那些它结下的果实,那些曾是翠绿色或者金黄色的莲蓬,有的虽然已变成黑色,却依然在空中高举,有的被风雨摧折,成堆地倒伏在水中,却依然守着它自己的根。看到这些景象,看到圆明园断墙残柱的倒影上,那些由残荷组成神奇幽秘的大大小小的正方形、三角形、圆圈形、菱形交相印叠的美丽图案,我顿时感到自己走进了一个荷花的神奇世界。
“留得残荷听雨声”吗?不,我当时的感觉完全不是这样。我感到这满池的荷花没有枯、没有死,那布满池水的断梗残枝,完全是那一池碧绿一池艳红的最高的升华。从它们以残枝断梗和倒在池水中的莲蓬所组成的各种神秘的图案中间,你可以发现,它不是红红绿绿的俗美,而是蕴藏于残破枯败之中的那种自信和孤高,那是一种一直展现到生命最后的凄美。它表达着一种力量,一种精神,它不再以绿叶去使人清心,它也不再以红花去使人陶醉,它现在给人们的,是一种不屈的沉默,和圆明园留下的断墙一样,是一种似乎已被摧毁但却永远无法摧毁的象征。因此,我想,这满塘残荷才是圆明园荷池的绝美之处,它是远胜于色、远胜于香的一池历尽凄风苦雨的绝唱。
何况,它还有散落满池的莲子呢!隆冬过后,新芽又会破冰而出,青青的绿意又将覆盖着这片古老的荷池!
不要“留得残荷听雨声”,还是“风雨声中听残荷”吧!它用生命宣告:只要精神不屈,便谁也摧毁不了你!有些时候,越是摧毁,便越是美丽!
【读与评】
严阵先生的《绝唱》是一篇别开生面的咏物散文。它以圆明园的荷花为描写对象,却独辟蹊径,不写荷之碧绿与艳红,而是将目光投向秋冬之际的残荷,在“残破枯败”中发现了一种震撼人心的凄美。这种独特的审美视角,构成了文章最为突出的艺术特色。
文章在结构上采用了层层递进的对比手法。先生先写三四月间荷叶出水时“宛如透明翡翠上滚动珍珠”的浅绿之美,再写五六月间花瓣初展时“粉粉的、淡淡的美”的红艳之美,却不囿于常人之见,而是以两次反问“这是这一塘荷花最美的时候吗”,将读者的期待引向别处。这种欲扬先抑的手法,为后文残荷之美的出场做足了铺垫。当先生终于在十多年前的十一月,于圆明园的断石残柱间看到那一池残荷时,积蓄已久的情感得以喷薄而出——枯梗耸立或折断,叶子被秋风撕破或卷作黑色一团,莲蓬变成黑色却依然高举——这些看似衰败的景象,在先生笔下却获得了另一种生命。
语言的诗意与哲理的深沉相结合,是本文的另一特色。先生善于运用富有质感的比喻,如“黑白相间的奇妙图案”“神奇幽秘的大大小小的正方形、三角形”,将残荷与圆明园的断墙残柱并置,使自然景物与历史遗迹相互映照。更值得注意的是,先生并未停留在“留得残荷听雨声”的传统诗意上,而是提出了自己的见解——“我感到这满池的荷花没有枯、没有死”,残荷是“一池碧绿一池艳红的最高的升华”。这种从残败中提炼出的“自信和孤高”,这种“展现到生命最后的凄美”,被先生提升到精神象征的高度,与圆明园“似乎已被摧毁但却永远无法摧毁”的历史意蕴形成了深层呼应。
文章的结尾同样颇具匠心。“不要‘留得残荷听雨声’,还是‘风雨声中听残荷’吧”,一个“听”字的转换,变被动为主动,变闲适为激越。最后以“只要精神不屈,便谁也摧毁不了你”收束全篇,将自然意象彻底升华为一种人生态度和精神力量。
《绝唱》的可贵之处,在于它教会我们用另一种眼光看待生命的各个阶段。残荷不是终结,而是另一种形式的绽放;枯败不是衰亡,而是精神的淬炼。先生以他独特的审美发现和诗意的表达,让我们看到:有些时候,越是摧毁,便越是美丽——这不只是对荷的礼赞,更是对生命本质的深刻洞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