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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荷之美:生命绝唱中的精神涅槃——读严阵散文《绝唱》1

2026-05-18 05:11阅读:
残荷之美:生命绝唱中的精神涅槃——读严阵散文《绝唱》1
绝唱 / 严阵

我总愿在每年的初冬季节到圆明园去,不是为别的去,就是为了在这个时候,到那里的荷花池看荷花。不知为什么,我总觉得圆明园的荷花和别处的荷花不一样,它说的话不一样,它做的梦也不一样。  
诚然,荷花绿叶的美是无可比拟的。三四月间,荷花出水,一片浅绿。它浅浅深深的绿叶上凝聚着汪汪点点的水露,在阳光的照射下,宛如透明的翡翠上滚动的几颗珍珠。
这是这一塘荷花最美的时候吗?“接天莲叶无穷碧”的名句曾被人无数次地吟咏过。的确,我起初曾经以为,这是荷花最美的时候,可是我现在却觉得,也许一切并非如此。  
诚然,荷花的红、荷花的美是有口皆碑的。五六月间,花瓣初展,点点新红。它粉粉的、淡淡的、文文的,雅雅的,仿佛永远是十五六岁的年纪,不管在明亮的阳光下或是在轻风细雨中,它亭亭于岸畔又隐隐于水底的那些神秘莫测的艳影,都会使人心醉神迷。
这是这一塘荷花最美的时候吗?“映日荷花别样红”的诗句,人们总是不绝于口。当然,我也曾经认为,满塘红艳是荷花最美的时候,可是,我现在越来越不这么认为了。  
既然绿叶不是最美,红花也不是最美,那么荷花到底在什么时候才是最美的呢?那是十多年前的十一月,我独自一人到圆明园,想去寻找那里的残
秋。可是当我徜徉于既找不到一片绿叶也找不到一朵红花的荷花池的石岸上时,无意之间,我却被蓦然呈现在面前的另一种景色震撼了:在映满圆明园断石残柱所组成的黑白相间的奇妙图案的水影中间,交织其上的是一池残荷:它有的枯梗还高高地耸立着,有的则已折断在水中;它有的叶子早被秋风撕破,有的卷作黑色的一团,却依然在空中高擎;那些它结下的果实,那些曾是翠绿色或者金黄色的莲蓬,有的虽然已变成黑色,却依然在空中高举,有的被风雨摧折,成堆地倒伏在水中,却依然守着它自己的根。看到这些景象,看到圆明园断墙残柱的倒影上,那些由残荷组成神奇幽秘的大大小小的正方形、三角形、圆圈形、菱形交相印叠的美丽图案,我顿时感到自己走进了一个荷花的神奇世界。  
“留得残荷听雨声”吗?不,我当时的感觉完全不是这样。我感到这满池的荷花没有枯、没有死,那布满池水的断梗残枝,完全是那一池碧绿一池艳红的最高的升华。从它们以残枝断梗和倒在池水中的莲蓬所组成的各种神秘的图案中间,你可以发现,它不是红红绿绿的俗美,而是蕴藏于残破枯败之中的那种自信和孤高,那是一种一直展现到生命最后的凄美。它表达着一种力量,一种精神,它不再以绿叶去使人清心,它也不再以红花去使人陶醉,它现在给人们的,是一种不屈的沉默,和圆明园留下的断墙一样,是一种似乎已被摧毁但却永远无法摧毁的象征。因此,我想,这满塘残荷才是圆明园荷池的绝美之处,它是远胜于色、远胜于香的一池历尽凄风苦雨的绝唱。
何况,它还有散落满池的莲子呢!隆冬过后,新芽又会破冰而出,青青的绿意又将覆盖着这片古老的荷池!
不要“留得残荷听雨声”,还是“风雨声中听残荷”吧!它用生命宣告:只要精神不屈,便谁也摧毁不了你!有些时候,越是摧毁,便越是美丽!

残荷之美:生命绝唱中的精神涅槃——读严阵散文《绝唱》1
【读与评】
严阵先生的散文《绝唱》以圆明园残荷为镜,照见了生命最震撼人心的姿态。在常人追逐“接天莲叶无穷碧”的盛夏荷塘时,先生却独爱初冬时节那片看似凋零的残荷。这不是简单的审美偏好,而是一种深刻的生命认知——当繁华落尽,生命的本质才真正显现。那些折断的枯梗、撕裂的残叶、黝黑的莲蓬,在圆明园断壁残垣的背景下,共同谱写了一曲荡气回肠的生命绝唱。
文章以层层递进的方式解构了世俗对美的认知。三四月间“浅浅深深的绿叶”固然清新,五六月时“粉粉的、淡淡的”荷花确实娇艳,但先生最终在十一月的残荷中发现了更为深刻的美丽。这种美不是视觉上的愉悦,而是精神上的共鸣。残荷“以残枝断梗和倒在池水中的莲蓬所组成的各种神秘的图案”,展现了一种“蕴藏于残破枯败之中的自信和孤高”。这种美学的颠覆令人想起庄子“形残而神全”的思想——外在的完整与否并不决定生命的价值,精神的完整才是真正的完美。
圆明园的残荷与废墟形成了一种史诗般的互文关系。荷池中的断梗残枝与水面上倒映的断石残柱相互叠加,构成“神奇幽秘的大大小小的正方形、三角形、圆圈形、菱形”。这种意象的重叠绝非偶然,它暗示着残荷与圆明园共同承载着民族的历史记忆与精神韧性。1860年那场大火可以摧毁园林建筑,却无法消灭一个文明的精神内核;同样,秋风寒霜能够凋零荷花的外表,却不能击垮它生命的意志。先生敏锐地捕捉到这种对应关系,使笔下的残荷超越了植物学意义,成为中华民族精神图腾的象征。
残荷最动人的特质在于它展现了一种“不屈的沉默”。这种沉默不是认命的妥协,而是历经沧桑后的从容;不是力量的消失,而是力量的转化。就像中国画中的留白,残荷的“残缺”反而创造了更为丰富的意义空间。那些高擎的枯梗、倒伏的莲蓬,都在无声地宣告着生命的尊严。这种姿态令人想起西西弗斯推石上山的荒诞英雄——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在绝望中创造希望。残荷的沉默抵抗,正是对生命价值最有力的肯定。
文章结尾处关于莲子的描写,为这幅残荷图景注入了希望的维度。“隆冬过后,新芽又会破冰而出”,这是生命循环不息的隐喻。残荷之所以能够坦然面对衰败,正是因为它知道死亡不是终点,而是新生的开始。这种豁达的生命观与中国传统文化中“生生之谓易”的哲学一脉相承。先生通过残荷告诉我们:真正的强者不是那些从未跌倒的人,而是跌倒后能够重新站起来的人;不是那些永远光鲜亮丽的存在,而是经历风雨后依然保持精神完整的生命。
在这个追求速成与表象的时代,《绝唱》给予我们一剂清醒良药。社交媒体上充斥着精修过的完美影像,生活中人们疲于掩饰各种不完美。而先生笔下的残荷却启示我们:生命的价值不在于外表的完整,而在于精神的不可摧毁;真正的美丽可能正隐藏在那些伤痕与残缺之中。就像圆明园的残荷,在经历最严酷的打击后,反而展现出最震撼人心的力量。
当先生说“越是摧毁,便越是美丽”时,他揭示了一个深刻的生命悖论。这让人想起陶渊明“采菊东篱下”的淡泊,想起文天祥“人生自古谁无死”的凛然。中华民族的精神史正是一部在灾难中重生、在压迫中奋起的历史。残荷之美,恰是这种民族精神的微观呈现。
放下“留得残荷听雨声”的文人感伤,选择“风雨声中听残荷”的生命礼赞,先生最终完成了一次从审美到哲学的飞跃。这篇散文之所以动人,正是因为它让我们看到:在生命的冬季,在看似一无所有的废墟上,依然可以开出精神的花朵。这种超越时空的精神共鸣,或许就是文学的最高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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