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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中與裴秀才迪書》鈔後

2024-01-30 10:24阅读:
人生處世,於人海茫茫之中,覓得一知己,乃是畢生幸事。以故清代學者何溱集稧貼字屬書云:“人生得一知己足矣,斯世當以同懷視之。”民國年間,魯迅先生亦曾題寫此語以贈瞿秋白,蓋將秋白視為人生知己矣。由此可見,在茫茫人海之中尋覓一知己之難,真有如盲龜浮木之喻也。若是偏向於審美鑒賞領域,則知音更是難覓,因而世傳鍾子期死,伯牙終生不復鼓琴。因為,在眾多人之中,要尋覓兩個審美意趣完全相同者,真有千年難遇之感。惟其如此,唐人王摩詰在臘月時分遊躒輞川,獨賞美景之際,難忘故人裴迪,甚至還不畏麻煩找山中運送黃檗之人傳書裴迪。
王維此番遊覽輞川,之所以沒有邀請裴迪同行,其原因是裴迪正在溫習儒家經典備考,怕耽擱友人前途,以故王維不敢煩擾他。然而此番美景獨賞,王維卻沒有忘記將自己的感受告知裴迪。他在信中描述了自己離開感配寺之後夜遊輞川之大體經過,其間的景物動靜相得成趣,其風致靜穆而幽美,令人流連忘返。作者朝北涉過玄灞之後,但見一輪清朗的明月映照着房舍輪廓,煞是靜美。而後登上華子崗,此刻只見輞水泛起淡淡的漣漪,在月光下熠熠生輝。遠處的寒山似有燈火,若隱若現,明滅閃現於叢林之間,給人幽深莫測之感。在遙遠的深巷之中,傳來了陣陣犬吠,其叫聲在靜夜中飄蕩,宛若豹子在吼叫。輞川人家的夜間還在勞作,家家戶戶舂米的聲響打破夜間的寂靜,與遠處疎朗的鐘聲互相應和,宛若美妙的夜曲。此刻的作者獨坐山中,身邊的僮僕也靜默無言,由是想起疇昔與裴迪攜手做詩,相與步行小徑與溪流間的情景。
然後,王維還不忘與裴迪預約來春一同遊覽輞川。儘管此時尚是寒冬,然作者心中早已漾起了融融的春意,他設想來春的輞川草木復綠,春山煞是可人眼目。那輕盈的鯈魚躍出水面,而潔白的鷗鷺晾翅翱翔,此刻春露沾潤了青翠的藪澤與山皋,而翠綠的麥隴間竄出了飛雉,那光景令人不知心之何以怡神之何以曠矣。惟此幽美景致,若是心機深重者欣賞自是枉費風月,唯有與裴迪這樣天機清妙者共賞,方不愧對滿目春光。誠然,此中妙趣,也唯有王維與裴迪兩人心中自知,因而方有這來春之約。
此中所謂“天機清妙者”
,既是審美意趣相同者,更是摒棄了身外命理雜想的心清瑩然者。這是人生之中很難尋覓得到的,因而王維倍加珍惜。其實,王維之所以不惜花筆墨描繪冬日輞川美景以贈裴迪,乃是為了彌補此番獨賞輞川之遺憾,讓裴迪通過文字見出友人此番遊山的心跡。足見,王維與裴迪之間的審美意趣,猶如子期與伯牙,自是萬人之中難得配伍一人矣。
附原文
近臘月下,景氣和暢,故山殊可過。足下方溫經,猥不敢相煩,輒便往山中,憩感配寺,與山僧飯訖而去。
北涉玄灞,清月映郭。夜登華子岡,輞水淪漣,與月上下。寒山遠火,明滅林外。深巷寒犬,吠聲如豹。村墟夜舂,復與疏鐘相間。此時獨坐,僮仆靜默,多思曩昔,攜手賦詩,步仄徑,臨清流也。
當待春中,草木蔓發,春山可望,輕鯈出水,白鷗矯翼,露濕青皋,麥隴朝雊,斯之不遠,倘能從我遊乎?非子天機清妙者,豈能以此不急之務相邀。然是中有深趣矣!無忽。因馱黃蘗人往,不一,山中人王維白。
《山中與裴秀才迪書》鈔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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