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蘇軾《黠鼠賦》
2026-03-04 07:40阅读:
勿輕黠鼠
致人二心
——讀蘇軾《黠鼠賦》
《黠鼠賦》是蘇軾創作的一篇寓言式哲理散文,收錄於《東坡全集》。此文以一隻狡黠的老鼠“裝死”騙人、最終成功逃脫的日常瑣事為切入點,非但趣味盎然,而且藏著深刻的人生哲思,核心便是“勿輕黠鼠,致人二心”。它警示世人萬物皆有靈,不可輕慢弱小;更點出人心不專、分心外物的隱患,打破人類中心主義的傲慢,彰顯蘇軾“齊物”思想與對人性、智慧的獨特洞察。全文篇幅短小,語言靈動,敘事與議論交融,以小見大,將淺顯的生活場景昇華為富有思辨的哲理,讀來耐人尋味。
“蘇子夜坐,有鼠方齧。拊牀而止之,既止復作”,開篇極簡,勾勒出一幅深夜閑坐的場景:蘇軾夜裏靜坐,聽到老鼠啃咬的聲音,便拍打床鋪制止它,可老鼠稍停片刻,隨後又繼續啃咬。寥寥數語,既寫出了老鼠的膽大,更暗藏其狡黠地故意試探,明知有人卻不輕易退縮,為後文的逃脫計謀埋下伏筆。“使童子燭之,有橐中空。嘐嘐聱聱,聲在橐中”,蘇軾心生疑惑,派童子點燃燈火查看,發現聲音來自一個空袋子,老鼠啃咬的“嘐嘐聱聱”之聲在空袋中回荡,進一步渲染懸念:空袋之中,為何會有持續的鼠聲?“曰:“嘻,此鼠之見閉而不得去者也。”蘇軾結合場景推測,這只老鼠應該是被關在袋子裏,無法逃脫才發出聲響,看似合理的判斷,實則落入了老鼠的圈套。“發而視之,寂無所有。舉燭而索,中有死鼠”,轉捩初現:
打開袋子一看,裏面空無一物,仔細搜尋後,才發現袋中有一隻死鼠。這一場景既讓人疑惑,也為後文的反轉做足鋪墊。方才還在啃咬的老鼠,為何突然死去?“童子驚曰:“是方齧也,而遽死耶?向為何聲,豈其鬼耶?”,童子的驚呼,既寫出了孩童的天真懵懂,也強化了這份疑惑,更襯托出老鼠“裝死”計謀的高明,讓讀者一同陷入困惑。“覆而出之,墮地乃走,雖有敏者,莫措其手”,高潮突現,徹底揭開老鼠的狡黠:童子將袋子倒過來,死鼠掉落在地上,竟立刻起身逃竄,即便身手敏捷之人,也來不及出手捕捉。這一段敘事跌宕起伏,從“嚙聲”到“空袋”,從“死鼠”到“脫逃”,層層反轉,既生動展現了老鼠的“黠”,也為後文蘇軾的感歎、悟理做好了鋪墊。
“蘇子歎曰:“異哉,是鼠之黠也。閉於橐中,橐堅而不可穴也。故不齧而齧,以聲致人;不死而死,以形求脫也””,蘇軾的感歎,精準剖析了老鼠狡黠的核心計謀:它被關在堅固的袋子裏,無法咬破袋子逃脫(橐堅而不可穴),便故意發出啃咬的聲音(不嚙而嚙),引誘人們前來查看;又假裝死去(不死而死),以“死形”麻痹眾人,趁機尋求逃脫之機。短短數語,既點明瞭“黠鼠”之“黠”,也流露出蘇軾對這只渺小老鼠生存智慧的驚訝。“吾聞有生,莫智於人。擾龍伐蛟,登龜狩麟,役萬物而君之,卒見使於一鼠,墮此蟲之計中,驚脫兔於處女。烏在其為智也?”,蘇軾由鼠及人,發出深刻的反問:世人皆說,萬物之中,人是最有智慧的,能馴服蛟龍、刺殺蛟龍,能捕捉神龜、獵取麒麟,能役使世間萬物、成為它們的主宰,可最終卻被一隻小小的老鼠所役使,陷入這只小蟲的計謀之中,讓它像“脫兔於處女”般,起初沉静麻痹眾人,隨後突然逃竄,讓人猝不及防。這一反問,並非否定人的智慧,而是直指核心:為何最有智慧的人,會被一隻小老鼠欺騙?“坐而假寐,私念其故。若有告余者曰:‘汝為多學而識之,望道而未見也。不一於汝,而二於物,故一鼠之齧而為之變也’。”蘇軾靜坐打盹,私下思索其中的緣由,仿佛有人在耳邊告知他答案:你雖然學識淵博、博聞強識,渴望領悟大道卻未能如願,根源就在於你不能專注於自身,心思分散於外物(不一於汝,而二於物),因而才會被一隻老鼠的啃咬聲所干擾,改變心志、失去判斷。此處直接點題,點明“致人二心”的核心,人心不專,分心外物,便是被欺騙的根源。“人能碎千金之璧,不能無失聲於破釜;能搏猛虎,不能無變色於蜂蠆,此不一之患也。言出於汝,而忘之耶?”,以通俗的類比,進一步闡釋“心不專”的危害:人能夠打碎價值千金的玉璧,卻會因打破一隻破鍋而失聲驚歎;能夠與猛虎搏鬥,卻會因遇到蜜蜂、蠍子而驚慌變色,這都是心思不專、分心外物帶來的禍患。這番話既是“點醒”,也是蘇軾的自我反思,自己之所以被黠鼠欺騙,正是犯了“心不專、有二心”的毛病,即便學識淵博,也會因雜念干擾而失去判斷力。“余俛而笑,仰而覺。使童子執筆,記餘之作”,簡潔的結尾,完成了從“被欺”到“悟理”的閉環:蘇軾俯身而笑,恍然大悟,明白了自己被黠鼠欺騙的根源,也領悟到“心不專則易被欺”的深刻道理,隨後讓童子拿起筆,記錄下這篇文章,既是為了警醒自己,也是為了傳遞這份哲理,呼應標題“勿輕黠鼠,致人二心”的核心警示。
《黠鼠賦》篇幅短小,卻意蘊深遠,核心主旨圍繞“勿輕黠鼠,致人二心”展開,層層遞進,既含對萬物的敬畏,也含對自身的自省,更有對“透過現象看本質”的提醒,至今仍有深刻的現實意義。其一,勿輕弱小,萬物有靈,秉持齊物之心。全文以黠鼠的逃脫,打破了“人最有智慧,萬物皆可役使”的人類中心主義傲慢。老鼠雖渺小、卑微,卻能憑藉自身的狡黠,抓住人的漏洞,成功逃脫困境。這告訴我們,世間萬物皆有其生存的智慧與技巧,各有其生存之道,不可輕易輕慢、忽視任何一個弱小的生命。這正是蘇軾“齊物”思想的體現,萬物平等,不分貴賤,唯有秉持敬畏之心,才能不被表象迷惑。其二,警惕二心,專註本心,摒棄雜念干擾。這是全文最核心的警示。蘇軾被黠鼠欺騙,根源並非老鼠過於狡猾,而是自身“二心”作祟,心思不專,未能專注於事物的本質,被老鼠的“假嚙”“裝死”所迷惑。所謂“二心”,便是心不專、志不堅,被外物牽引,被雜念干擾。文中“人能碎千金之璧,不能無失聲於破釜;能搏猛虎,不能無變色於蜂蠆”的類比,生動詮釋了“心不專”的危害:即便能力出眾,若心生二心,也會失去判斷力,做出愚蠢的舉動。人生路上,唯有專註本心、摒棄雜念,才能保持清醒的判斷,不被外物所矇蔽。其三,明辨表象,看透本質,不被假象迷惑。老鼠的策略看似簡單,卻精準抓住了人的心理:以“假嚙”製造動靜,吸引注意力;以“裝死”麻痹警惕,創造逃脫機會。這啟示我們,表象往往具有欺騙性,真正的智慧不在於輕視弱小,而在於透過現象看本質,不被表面的假象所迷惑。唯有保持冷靜的判斷、專注的心態,才能看清事物的真實面目,避免陷入他人的圈套。
《黠鼠賦》以小見大,以鼠喻人,以事喻理,沒有枯燥的說教,衹有生動的敘事與深刻的反思。它提醒我們:生活中的每一件小事,都可能藏著人生的智慧;每一次被“欺騙”,都是一次自省的機會。勿輕黠鼠,因為弱小亦有力量;勿生二心,因為專注方能行遠;明辨本質,因為假象終會敗露:這便是《黠鼠賦》跨越千年,依舊能給我們帶來的深刻啟示。
附原文《黠鼠賦》
蘇子夜坐,有鼠方齧。拊牀而止之,既止復作。使童子燭之,有橐中空。嘐嘐聱聱,聲在橐中。曰:“嘻,此鼠之見閉而不得去者也。”發而視之,寂無所有。舉燭而索,中有死鼠。童子驚曰:“是方齧也,而遽死耶?向為何聲,豈其鬼耶?”覆而出之,墮地乃走,雖有敏者,莫措其手。蘇子歎曰:“異哉,是鼠之黠也。閉于橐中,橐堅而不可穴也。故不齧而齧,以聲致人;不死而死,以形求脫也。吾聞有生,莫智於人。擾龍伐蛟,登龜狩麟,役萬物而君之,卒見使於一鼠,墮此蟲之計中,驚脫兔於處女。烏在其為智也?”坐而假寐,私念其故。若有告余者曰:“汝為多學而識之,望道而未見也。不一於汝,而二於物,故一鼠之齧而為之變也。人能碎千金之璧,不能無失聲於破釜;能搏猛虎,不能無變色於蜂蠆,此不一之患也。言出於汝,而忘之耶?”余俛而笑,仰而覺。使童子執筆,記余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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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黠鼠賦》是蘇軾創作的一篇寓言式哲理散文,收錄於《東坡全集》。這篇賦通過一隻老鼠“裝死”騙人、最終逃脫的故事,生動地闡述了“萬物皆有靈,不可輕視”的深刻道理,展現了蘇軾對人性與智慧的獨特洞察。蘇軾通過“鼠黠於人”的戲劇性反轉,打破了人類中心主義的傲慢。他提醒我們,即便是最微小的生命(如老鼠),也可能擁有驚人的智慧(“黠”)。這體現了蘇軾“齊物”的思想,即萬物平等,各有其生存之道。蘇軾還指出,人之所以會被老鼠欺騙,不是因為老鼠太聰明,而是因為人“心不專一”(“不一於汝,而二於物”)。當人的精神被外物(如老鼠的叫聲)干擾而分散時,就會失去判斷力,做出愚蠢的舉動。這強調了專注和內心定力的重要性。老鼠的策略是“不嚙而嚙”(假裝在咬)和“不死而死”(裝死)。它利用人類對“異常聲音”的好奇心和“死物”的鬆懈心理,成功逃脫。這啟示我們,表象往往具有欺騙性,真正的智慧在於透過現象看本質。或曰此文乃東坡十一歲時作,但嚴謹的學術研究普遍認為它是南宋時期的託名作品。將其定為“蘇軾十一歲所作”,更多是民間為了神化其“神童”形象而附會的傳說,並不可信。黠:狡猾。
齧:咬,啃。
拊:拍。止:使……停止。
橐:袋子。嘐嘐聱聱:老鼠咬物的聲音。
見閉:被關閉。見:被 。
發:打開。
穴:咬洞,這裏作動詞用。
致:招引。
擾龍伐蛟:擾,馴服。伐,擊,刺殺。此處指“擒”。登龜狩麟:登,捉取。狩,狩獵。君:統治,這裏作動詞用。見使:被役使。墮:陷入。脫兔于處女:起初像處女一樣沉靜(使敵方不做防備)然後像逃跑的兔子一樣突然行動,使對方來不及出擊,這裏指老鼠從靜到動的突變。
烏:何,哪裏。假寐:打盹兒,打瞌睡,即不脫衣服小睡一下。
不一於汝,而二於物:不專註於一,乃至分心於其他。故一鼠之齧而為之變也:因而被一只老鼠的咬齧而改變心志。
蠆:蝎子。
俛:同俯。
